书城社科与年轻记者谈成才(增订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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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堂堂正正,别无所求”——缅怀穆青同志

2003年10月10日,在北京医院812病房,我守护在抢救中的穆青同志身边。呼吸机遮住了穆青瘦削的脸庞,血氧饱和度时而“80”,时而“84”,始终达不到正常值“95”。深夜,新华社秘书长鲁炜同志提前来替我,因为第二天我还要在总编辑室值班。我缓缓地绕过病床,退出812病房,返回总社。大雨如注,寂寥的长安街上,风雨击打着车窗,如同叩击在我的心上。

就在这一天,田聪明社长曾问主治医生:“穆青同志会不会苏醒过来?”医生说:“除非出现奇迹。”听了这一残酷而直率的回答,我们依然无法相信穆青同志会这样离去。我们默默地期待着“奇迹”的出现。我告诉司机,11日清晨上班之前,我先去北京医院看望穆青同志。怎么也没有料到,就在我走出病房4个多小时之后,11日凌晨3时20分,敬爱的“穆老头”真的离我们而去。

自从穆青同志发病,我隔不几天,就要问一问他的病情。国庆假期,好几天没有见到穆青。2003年10月6日,我从办公室打电话到穆青家里了解情况。穆青家人告诉我,穆青精神看上去很好,让我放心。真是“天有不测风云”,9日下午,穆青忽然开始发烧,胸闷憋气,住进了北京医院。10日上午7时35分,穆青发生急性呼吸衰竭,身体状况急剧恶化。

接到医院的紧急通知,田聪明同志和我分了工:他在总社负责向中央领导同志报告;我立即赶赴北京医院。这时,专家已经进行过会诊,在征得家属同意后,决定上呼吸机,实施紧急抢救。

2002年11月以来,身患重症的穆青几次住进医院,一次次与死神擦肩而过,顽强的生命力在支撑着他。这是一个坚强老人同病魔之间的“战争”。每当病情稍一稳定,穆青就流露出乐观情绪,用微笑给亲人和同事以安慰。

如今,这一幕不会再有了。陪伴我的,只有办公桌玻璃板下压着的一张照片。这是穆青同志送给我的一幅字:“堂堂正正,别无所求”。穆青用他的一生,实践了一个大写的人的高贵品质。这幅字,就是这种精神的写照。

穆青擅长书法,向他求一幅字是我多年的愿望。可直到两年前,我才向穆青提出这一要求。2001年盛夏的一个晚上,穆青打电话叫我去取字。我走进穆青的书房,看到他正举着一幅字上下端详。穆青高兴地说:“写了这么多年的字,这一幅我最满意。你赶快拿走,要是再不取走,我真有点舍不得了。”穆青说:“写字如同写文章,需要激情和灵感,需要‘神来之笔’。‘堂堂正正,别无所求’这八个字,一挥而就,哪一个字都不错。”我深知穆青非常珍惜这幅字,就请人把这幅字翻拍成照片,扩印了一张12寸的,用“拉米娜”技术装裱好,回送给穆青。

睹物思人。“堂堂正正,别无所求”寄托着穆青一生的追求,也寄托着老社长对后来者的殷切期待。

2003年10月17日上午,在八宝山送别穆青同志的时候,一位中央领导同志含着泪说,穆青同志对人民很有感情,尤其是对农民很有感情。穆青同志深入基层,写出了许多激励人们上进的好作品。穆青同志是新闻界的楷模,是“三贴近”的典范。此前,中央一位老同志还称赞穆青的一生是光辉的一生。对这些赞誉,穆青当之无愧。

从抗日战争到解放战争,从新中国成立到改革开放,在不同的历史时期,穆青都有催人奋进的新闻力作问世。他的新闻作品、新闻理论、新闻实践,对广大新闻工作者来说,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近几年,我接待过不少专门研究穆青的新闻工作者,他们认为翻开20世纪中国新闻史,“穆青”这个名字是一个象征、是一种标志。他们希望了解穆青是怎样介入中国革命和建设的历史的,是什么力量驱使他始终伴随着共和国的成长勇敢前行;他同哪些重大历史事件、重要历史人物产生过联系。他们更多地希望了解新闻作品之外的穆青是什么样的人。我曾对他们说过,研究穆青的作品,首先要了解穆青的为人。“堂堂正正,别无所求”,这就是我们心目中的穆青。

穆青是一个性格内向的人。他并不健谈,但是,许多同他接触过的人,常常会被他所吸引。他的魅力源于他高尚的人品、高尚的人格和高尚的情操。“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有了高尚品格,才会深沉地爱着祖国和人民;有了崇高理想,才会自觉地把自己的命运与祖国和人民联系在一起。穆青曾经讲过这样一番话:“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几十年的奋斗、磨炼,再难、再苦,甚至再大的挫折,我始终对党、对人民、对新华社的事业充满着爱,充满着信念。我坚信一条:新华社的事业,是值得为之献身的、庄严豪迈而又充满艰辛的事业,能够为党的新闻事业贡献我的一切,这是我最大的光荣和愿望。”穆青一生激情澎湃、疾恶如仇,正是源于这种坚定的政治信念和堂堂正正的人格力量。这是穆青生命的灵魂。

穆青的信念和人格感染培养了一代又一代新华人。穆青不仅是我们的老领导,也是我们人生道路上的良师。1964年的8月,我从大学毕业后成为新华社山东分社的一名记者,就阅读了穆青同志的《新闻记者和调查研究》一文。在这篇文章中,穆青详细论述了调查研究的目的、内容、方法和态度。他说:“我们培养和训练记者,一开始就应该让他们到实际斗争中去闯,去滚,养成深入群众、深入实际的优良作风。”此后,穆青又强调理论学习的极端重要性,把“理论学习”和“调查研究”称为记者成长的两个翅膀。这些教诲,为我们这些刚进新华社大门的人指明了前进的方向。

我在新华社工作了10年之后,才第一次见到穆青。那是1974年夏天,新华社总社从有关编辑部和国内分社抽调了10名记者从事国庆25周年重点报道,我是其中年纪最轻的一个。穆青直接组织指挥了这次战役性报道。在讨论稿件的过程中,对如何客观地评价形势有一些不同看法。我向穆青同志如实汇报了在基层调研时的所见所闻所感,提出在判断形势时应该留有余地,不能说过头话。穆青赞成这一看法,他说,当记者就是要实事求是,一切从实际出发。“坚持真理、实事求是”,这是穆青当面给我上的“第一课”。

第二次见到穆青是三年以后。1977年11月下旬,新华社国内部召开农村记者座谈会,研究农业形势和农村报道。当时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尚未召开,极“左”阴云尚未散尽。经过“十年浩劫”,全国农业陷入严重危机,急需休养生息。农村记者座谈会就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召开的。农村记者强烈要求如实反映农村基层的情况,扶持各地为改变贫穷落后面貌而进行的新的探索。穆青在听取大家的汇报时,讲了一番带有鼓动性的话:

“大家都有一股子干劲,要让农村来一次革命。革命是怎么发生的?就是到了再也维持不下去了,才会爆发革命。现在大家觉得要爆发革命,认为有爆发革命的必要,事情就好办了。没有这种精神状态,就不能改变农村的面貌,就不能改变我们国家的面貌,也就不能改变农村报道的面貌。要革命,就要换一种思路,换一条路子走。过去那条路走不通了,实践证明是错误的路,就要把那一套东西推倒。推倒旧事物,肯定会有阻力,会有干扰。对于新闻工作者来说,最大的干扰就是我们脱离实际、脱离群众。要改革,首先要从这里改起。我们的农村记者要深入基层调查研究,要密切联系实际、密切联系群众,要反映人民群众的要求和呼声。”

许多人都知道十一届三中全会前后新华社农村记者采写了大量反映中国农村实际的报道,却很少有人知道穆青同志这篇讲话所起的作用。正是穆青同志的“胆”与“识”,激励着新华社上百名农村记者深入贫困地区调查研究,以一种全新的视角和精神状态,为推动中国农村第一步改革顽强拼搏。

穆青在新华社有一个尽人皆知的称呼:“老头儿”。这一称呼里透着亲切、透着信任,饱含着干部职工对穆青的崇敬与爱戴。

穆青对待工作是严格的,有时甚至是严厉的;但是,他对待同志、对待后辈,永远保持着关心与爱护。穆青同志的这种品质,与自己的曲折经历分不开。延安整风后期发生过一场过激的“抢救失足者”运动,严重时《解放日报》编辑部里百分之七八十的人都受到了审查。既没有在白区工作过,也没有海外关系的穆青,竟然也受到怀疑。穆青对此很不理解,抵触情绪较大。一次编辑部派穆青采访毛主席的一个活动。采访间隙,毛主席向穆青询问报社整风运动的情况,穆青如实作了汇报。毛主席说:“如果大多数人都不可靠,共产党还有什么伟大可言,革命还有什么凝聚力。”毛主席让穆青回去跟博古同志讲一下,“搞错了的,一定要平反,要赔礼道歉”。这段奇特的经历,对穆青产生了很大影响。他受过委屈,品尝过被错误“整治”的滋味,所以,他看不起那些两面三刀、看风使舵,“遇事总想变着法子整人”的人。了解了这一层,我们就不难理解为什么穆青在反右派斗争中敢于实事求是、“按兵不动”;为什么“文革”期间两次被打倒,重新出来工作以后仍然敢于保护新华社一大批勤勤恳恳、埋头苦干的干部。在日常工作中,被穆青“剋”过的同志不在少数,但很少有人因此与穆青结下私怨。穆青曾对被他批评过的同志动情地说:“我有时对你们批评得很厉害,要求很严格,事后想想又于心不忍,有时甚至一夜睡不好觉。”这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赤诚。穆青担任新华社领导40余年,他用理解、信任、关心和帮助,把新华社上万人凝聚成一个有亲和力的整体。

2003年7月,新华出版社的同志向我组稿,题目是《与年轻记者谈成才》。我认为对成才问题最有发言权的是穆青同志,于是前去请教。令我感动的是,82岁高龄的穆青,以重病之躯,为这本书写下了一篇序言。穆青同志认为,年轻记者成才的先决条件是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他说:“做人是第一位的,成才是第二位的。如果连人都做不好,还谈什么成才!即使成了‘才’,也是‘歪才’。”没有想到,这篇写于2003年8月1日的序言,竟成为穆青同志公开发表的最后的文字。这篇序文洋溢着老一代新闻工作者的高尚情怀,体现了他们一生的追求,充满了对后来者的殷切期待。我将把这篇序文留作永久的纪念,以“堂堂正正,别无所求”这八个大字自勉自励。

(2003年11月16日,原载《中国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