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还在继续，轻得像一阵风，“我们是姐妹啊！瑶儿死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的，疼了整整一天……我那时都不知道是她出事了！我不知道啊！所以这次一定是！妹妹……瑶儿！啊！我明明知道他们会对你下手，为什么就不能再周全点？再强大点？我以为来得及的！来得及的啊！为什么时间会提前了？为什么？！”
凤薇说着，撕心裂肺的哭了起来。
上一世郁积的悲伤痛苦，绝望无助，这一世的覆辙重蹈，难以挽回，让她此刻的情绪爆发了个彻底。
这一世想要保护妹妹的执念有多深，挽回不了的打击就有多大！
支持着自己不断前进的动力和支柱在这一瞬崩塌，对人的信念摧毁力量有多大？凤薇从来没有一刻这么绝望，她幸而重生的目的是什么？不过就是想赎得前世罪过，护得亲人安康！
可是唯一的妹妹都没有了……没能护得住，谁知道那一瞬心悸之后，她心伤得有多重？！
瑶儿都死了，她还活着干什么？没有了妹妹，她就是得到了凤国又有什么用？东都凤家已经有了凤君卓在，没了她，就算反出凤国，凤家的日子一样潇洒自在！
凤君卓在外边看着事情的发展，对卿墨怒目而视，眼看凤薇情绪崩坏得越来越厉害，眼中的死寂越来越强烈，再也隐忍不住的想要破门而入。
卿墨的声音，却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有时间哭，不如将那些伤害了她的人送下去陪她！”他说着嗤笑了一声，嘲弄中带着不屑，“我如果是你，就先杀了那些人，断了他们的根，然而再一点一点的折磨他们到死！女人就是女人！凤薇，我以为你和别人不一样……”
他说着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一下安静了下来的少女，“凭着心中那点痛，你就断定你妹妹死了？没有亲眼看到你就要放弃了？！你算什么姐姐？你的坚持你的勇气你的坚强呢？你死了多少人笑啊！那对母女不正好笑得开怀么？杀了一个小的还奉送一个大的！正好将凤家给弄绝了根，没了你这杆旗，凤家不是任他们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卿墨虽然不知道凤薇话里表达的意思，不代表他不能信手拈来用，神志不清的人说的话虽然不太可信，但他们心心念念的人，不是最爱的，就是最恨的！拿来刺激人最恰当不过。
“你是不是想说，凭着凤家军和凤君卓的能力，只要反出凤国一定会有生路？”他微微的俯下身，和凤薇双眼平视，墨瞳沉幽，如深渊之地，“你想得太简单了！青国是绝对不会接受凤家的投诚的，就算接受了，凤家最后也脱不了一个死，不过早晚问题！而魏国……”他冷冷的笑了一下，“你说，是凤国这样一国的同盟好，还是和凤家一家结为同盟好呢？三国围剿，凤家的人死得不要太快才好！”
他的话音落下，房中一片沉寂，就连房门外站着的凤君卓，也僵立在了当场。
他一直就没看透过卿墨这个人，现在，就更看不透了——凤家的处境对方了解的绝对不会比自己多，然而，却看得这么深远和透彻。
想着凤帝想要将他培养起来和凤家分庭抗礼，自己之前并不是很在意，现在看来，却是自己自大了。
以卿墨的能力，这并不是没可能的，对方的心计将才，都与自己不相上下，大局观和对细节的把握却都要强于自己。
还好，因为小姑姑的关系，这个人和凤家，是敌非友。
这一刻，凤君卓很有些庆幸，
“说完了？”清冷的，带着哭泣过的沙哑的嗓音打破房内的平静。
卿墨不答反问，“恢复了？”
一边说，他一边慢慢的伸出手指，漫不经心的按在凤薇架在脖子上的短匕上，沿着锋利的刃面缓缓的摩挲滑动。
最后停在凤薇向外淌着血的伤口上，轻轻按了按，凤薇疼得嘶的抽了口气，斜眼瞪过去，“你是不是嫌我疼得还不够啊？”
“怎么会？”卿墨两指捏着短匕的尖端将其扒到一边，在伤口四周点了几下，将血止住，“我以为你嫌自己血流得不够多呢！人都清醒了还不把匕首拿开？”
“手麻了。”
“……”卿墨抬头向外面叫了一声，“好了，你们都进来吧！”
大门被推开，凤君卓当先走了进来，晴雪和香桐过了一会才走进来，手上拿着白布和药膏，小心翼翼的为凤薇上药。
卿墨和凤君卓各自据了一个榻几坐下，二女上完药包扎完毕，就被凤薇挥退了。
自己刚刚说过什么话，她脑中还是大略记得的，痛哭过后，她失去的理智就开始渐渐回笼了，卿墨后面那一连串的话，还是挺让她惊异的。
认识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听对方说这么多话呢。
看着目光齐齐向她望来的两人，凤薇斟酌了一下，慢慢说道：“我其实……早就知道东都会有动乱，因此特意赶来帝都示警的。”
等着她解释怎么会失了心智的两人没想到她会突然说出这么一句，不由得都有些愕然。
“小姑姑，你是从凤帝那里听来的？”凤君卓很快就恍然了，随即又有些疑惑，“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
他欲言又止，不明白凤薇既然知道东都有难，为何还有亲身赶至以身犯险，而不是修书告知。
凤薇看出了他的想法，正要说话，卿墨的声音恰在这时响了起来，“早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卿墨和凤君卓不一样，早在凤薇说出这番话时，他就听出了其中的不对，联想到凤薇之前失了心智时说的话，他立刻就觉察出，凤薇话里的意思，并不是凤君卓说的那么简单，那句“早就知道”，恐怕还有着别的意思。
这个人的洞悉能力怎么就这么可怕？凤薇向他瞥了一眼。
“在来东都之前，我什么都不知道，母后死后，我中了容妃的算计，昏睡了很久，不知道是不是母后在天有灵……曼陀罗华的粉末，让我于昏睡中，在梦境里无比清楚的度过了一生。”凤薇手指摩挲着脖颈间包扎好的白色纱布，感受着上面的纹路，语气淡然，似乎口中说的是于己无关的事，“那个梦长到可怕，梦里的自己像是中了魔怔一般，对容妃母女无比亲近，反而疏远了自己的妹妹和忠心的嬷嬷，然后一次一次的被算计，最后被人踩到了尘埃里，四处奔逃流亡，死得绝望而凄惨。”
说到这里，她轻轻的笑了一下，“我一下就被吓醒了，想到梦里那近乎真实的一切，我就照着梦里的情节，在自己的寝榻下，找到了容妃放置的，要陷害我的巫蛊之物……”
“那个梦，竟然是真的？”卿墨蹙紧了眉头，问道。对于这种怪力乱神之说，他本能的不相信，但直觉告诉她，凤薇并没有说谎，她的一字一句全是实话！这是怎么回事？
“至少我醒来后，梦见过的事，都一一发生了。”凤薇自然不会将重生的事合盘托出，前世对她来说也真正是幻梦一场，因此，她现在说的，就是真话！
凤君卓却是一听就信了，难怪小姑姑的行为举止与凤家闻悉的大不相同，难怪她突然决定要来东都，原来不是藏拙，不是巧合，竟是姑母在天警示吗？
“小姑姑，你的梦里，凤家最后……”他说到这里，忽然抿紧了唇，没有再问下去。
他想到了凤薇刚刚说的，“被人踩到了尘埃里，四处奔逃流亡，死得绝望而凄惨”的话，如果小姑姑最后落得是这样一个结局，凤家的下场已经不言而喻……
如果凤家在，依小姑姑嫡长公主的地位之尊，又怎么可能被人欺辱到这样的地步？！
凤薇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想法，“东都之乱，岐阳城破，东都凤家满门皆陨，凤家就此气衰，最后尽灭。”
凤君卓握紧了双拳。
“你今天突然失常也是因为这个梦？”卿墨突然问道。
如果梦境示警的事是真的，那就不怪凤薇突然会突然发狂失常了，只怕她当时心悸晕倒时，将现实和梦境重叠了起来，血淋淋的梦中场景成为现实，还是至亲之人，谁也承受不了，更何况，凤薇还在梦里度过了凄惨的一生。
卿墨的猜测已经接近了真相，凤薇承受的远比他想象的要重太多，因为那个梦是她前世真正经历过的！
前世的惨剧在今生再一次重演的悲痛，百般努力终究不能挽回的无力，所有的一切可能最终都会回到原点的徒劳，让她再也承受不住的失控了。
“嗯。”凤薇重重点了点头，肃然道，“虽然还没有接到帝都传来的消息，但是我敢肯定，瑶儿一定是出事了！我要马上赶回帝都，看个究竟！”
“马上？”凤君卓一惊，反对道，“太匆忙了。”
凤薇也知道太过仓促，但她忧心凤瑶，一点时间也不愿耽搁，“我带人独自先行，其他人依然按原定的三日后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