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所谓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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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进--来!”一个慵懒傲慢的声音。

女作家开了门。只见一个瘦小老头儿埋在宽大的写字台后面,正在聚精会神地看报。光光的秃脑壳不肯抬起来。女作家款款地走近桌边,一股香气扑进侯总编的鼻孔。

侯总编抬起了头,他的眼睛张大了。足足有三十秒钟,侯总凝固在原来的姿式里,似乎是一尊雕塑。随着沈萍一声亲热的问候:“侯总,您好!”老头儿从软椅上站了起来,两步跨前,握住了女作家的手。

“你就是沈萍啊!”侯总惊喜地说,“稿子我看了,我看了。”接着便是泡茶,让座,一连声地“请坐,请喝水。”

“稿子我看了,”侯总说,“原来是你写的。”

沈萍呷了一口茶,抬起眼来,朝侯总嫣然一笑。

“稿子我看了,很有基础。”侯总笑容满面地说。干瘦的脸上泛出红光,枯涩的眼睛变得明亮起来。他忽然生气勃发了,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老成持重的大总编变成了殷勤好动的尕小伙。

沈萍笑盈盈地喝着侯总为她沏泡的高级花茶,一边用桌上的一张报纸扇凉。“太热了”,她说,不经意地解开上衣的钮扣,露出粉红的内衣,高耸丰满的胸脯一下子便跃入老头儿的眼帘。“把外衣脱了吧,”侯总编说,“不要紧的。”

沈萍站起来脱了外衣。高挑浑圆的身材,上面下面全是曲线。一颗红透了的苹果!

侯总编给女作家添满了茶杯。又从抽屉里找出自己的扇子,给她递了过去。

“谢谢,”沈萍接过扇子,朝老头儿感激地笑笑,“侯总,我的小说不行吧?”

“行!”侯总编说,“怎么不行?谁说不行?很有情趣嘛,可读性很强嘛!”

“可以修改吗?”沈萍试探地问。

“修改?为什么要修改?”侯总说,“当然喽,再好的作品也是不怕修改的喽,越修改越好嘛!--你听过十年磨一剑的故事吗?”

沈萍点点头。

“这样吧,”老头儿翻了翻沈萍的稿件,“我再认真地看一遍,仔细地琢磨琢磨,咱们再商量好吗?--这一段你在古城吧?”“在,在,我一直在。”

“好,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以后要多联系哟!”

“那就太感谢了。”

“感谢什么?咱们当编辑的,就是为人做嫁衣的嘛。再说,古城还没有出过写长篇的女作家哩,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喽。该倾斜还得倾斜哟。小灶是人吃的嘛!”

长时间的握手,热乎乎的道别。侯大总编下楼相送,一直目送女作家走出出版社大院,消失在街头拐角处,才没精打采地回到办公室里。好不容易静下心来,点了一根烟,用心地看起《青春岁月》来。

过了两天,他给沈萍打电话,沈萍不在,又把电话挂到胡然那里。

“老胡吗?你推荐的那个长篇,我又看了一遍。毛老爷子说:世上的事,怕就怕认真二字,还真说对了。”

“侯总,听你的口气,这书还有希望?”

“有,有。”侯总说,“作品虽然浅一点,但还有点意思,可读性还是有的。”

“沈萍你见了吗?”

“见了。人挺不错嘛,年轻人,有才气。”

“你的意思是--”

“我想冒一次风险。西部的女作家太少了,咱们有责任扶持嘛!--我是豁出去了。”

“那就太好了。我让沈萍来找你。”

“这个书名不行。要改一改。《青春岁月》往书架上一摆,人家连翻阅的兴趣都没有了。咱们都想一想,你也想,我也想,一定要起一个能吊起读者胃口的书名。一个好的名字,可是作品成功的一半啊!”

听到这个消息,沈萍下午一上班就到了高原出版社。茶几上已经准备好了水果和饮料。女作家刚一坐定,侯总编就亲手剥了一只大个的香蕉,递了过去。

看着女才子小口地吃着香蕉,老头儿笑容满面地说开了:“书稿我看了,说一句实话:非常感人。有些章节甚至写得很精彩。出版是完全可以的。”

沈萍问:“不再修改了吗?”

“不改了,不改了,”侯总一锤定音:“现在就可以出。”

女作家的眸子里闪出了惊喜的光芒:“真的,侯总?”

侯总说:“你先不要太高兴,我还有话要说呢。”

女作家眼巴巴地瞅着侯大总编,不知他还要说什么。

老头儿又打开一罐椰汁,递给沈萍,然后坐到写字台后面,盯视着女作家的眼睛,字斟句酌地说:

“小沈呀,你大概还不了解我们出版社的情况。出版社现在是自负盈亏的企业,国家早已经不管了。大家的工资,奖金,都要自己挣。所以每出一本书,我们都是如履薄冰……”

沈萍眼里的笑意一丝丝地消失了。

“为了生存,一般作者出书,我们都是要卖书号的……”

女作家的面孔渐渐地僵硬起来。

“国家是不让卖书号的。但不卖书号我们喝西北风呀?”

老头儿在继续摆着困难。沈萍的耳朵嗡嗡作响,她已经听不清他在饶些什么舌了。

“但是,”侯总编话锋一转,“对你,我们就不能这样做了。”女作家脸上的肌肉又松弛下来了。

“你的这本书,我们就不打算收书号费了,管理费、编辑费也一概免去。不过……”

沈萍挺起腰板,侧耳细听。

“印刷费、纸张费恐怕你还得自理。”侯总说,语调显得特别诚恳,“对我们来说,这就是能做出的最大的努力了,也是最大的优惠了。”

“得……多少钱?”沈萍小心翼翼地问。

“印刷厂是我们多年的关系户,我可以让他们以最低的价格算,这个面子他们还是会给的。如果出五千册,两万元就足够了。”说完又补了一句:“当然,我们一定会精心制作,搞得像模像样,摆到书架上一看就抢眼。”

“五千册……能卖出去吗?”

“这你就放一百个心好了。”侯总抽了一口烟,眯缝着眼睛笑望沈萍,“经我侯某人包装的书,还没有卖不出去的先例。”

“那定价呢?”

“定价嘛,一本书可以定到八块钱。”

女作家低下头来啜饮椰汁,心里已经迅速地打了一遍算盘:八的八,五八四,如果能够销完,就可以卖四万元,还有赚头了。即便是卖掉一半,也不赔本。于是抬起头来,干巴利脆地说:“行,我去找钱。”

沈萍想起了金大天。他还欠着她的情,欠着她的账呢!

金老板热情地接待了打的赶来找他的女才子。提起去年大天文学奖的事,金老板忿忿地说:

“说起那件事,我就是一肚子气!我当时手头紧些,资金周转不灵,一时兑现不了诺言,这本来是很正常的事嘛!你猜怎么着?徐晨老儿居然放出那条疯狗野风到全市先进企业家大会上去咬我,臊我的皮!弄得我灰头土脸不说,就连市上的领导都下不了台。”

金大天的眼睛瞪圆了,额边的青筋暴了起来:“这些臭文人,真不是东西!”将茶杯重重地到桌子上,溅出许多茶水。沈萍急忙拿一块毛巾擦干桌子。

“他们不仁,我当然就不义了。”金大天怒气未消,“那二十万元就让他们等着去吧!”

沈萍起身给金老板续满茶水。金大天接过茶杯,咕嘟咕嘟喝了几口,气小一些了,抹抹嘴说:“这些文人,根本就不会办事。他们如果懂点道理,客客气气地要,我还能不给吗?不就是二十万元吗?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姓金的再穷,还没有穷到那个地步,连那点钱都出不起。不是那么回事嘛!我是给他们一个教训。这些穷酸把自己看得太高了,以为他们是作家诗人。作家诗人又能咋?说句不客气的话,像野风那样的诗人,现在连一条狗的价钱都卖不出!”

沈萍暗暗咋舌。

金老板又变得心平气和了:“本来嘛,现如今的生意场上,互相拖欠的事情多得很。你欠我的,我欠你的,一欠多少年,根本就算不了一回事。我欠了《文艺春秋》二十万,可别人又欠我金大天几百万,法院出面都要不回来。我还不是照样受着?我能咋?我还能吃了人家?”

“也就是,”沈萍叹了口气,“大有大的难处嘛,《红楼梦》上都这样说嘛。”

“这就对了。”金大天脸上绽出了笑容,“你说这话就对了。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个明白人。你说话我爱听。”

“我知道你有难处,”女作家朝着金老板粲然一笑,“所以嘛,那个奖金我就没有打算要。”

“不,”金老板说,“你的奖金我是要给的,一定要给的。在生意场上讨生活,最要紧的就是信誉二字。何况沈小姐还给我写过报告文学哩。我老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女作家听他说得如此爽快,便艰难地启口了:“有件事,哦,有件小事……”

“啥事?”

沈萍讲了自费出书需要拉点赞助的事。

“要多少?你说!”金老板挺痛快。

“两万就够了。”沈萍说,涨红了脸。

“行!”金老板把粗大的手掌重重地搭在女作家软乎乎的肩膀上,“不就两万块钱吗?今天就给,现在就给!--噢,对了,你既然大老远地来了,那就给咱再写一篇文章,把大天公司的最新成果介绍给广大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