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狼之独步:高建群散文选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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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次学费

东高、西高、东安、西安,四个村子像四枚棋子,将一座古庙围定。这庙后来变成了学校。学校有四个年级,就叫高安小学。

婆说,黑建,你得上学了,不能再野下去了。爷爷拧着我的耳朵,用旱烟袋敲着我的脑袋,亦步亦趋,把我送到学校。这是1960年的事。

婆和爷掏净了身上所有的钱,凑够了五角,给我买了书本。书包是婆用老布缝的。一块钱学费,暂时没有,先赊着。

买铅笔和作业本是我的钱。过年的时候,我到大姑家拜年。叩一个响头,大姑给我五分硬币。我看这事能做得,就一连叩了四个,挣得两毛钱。两毛钱归婆保管,现在,它派上用场了。用八分钱买了两张白纸,锥本子,二分钱买了一支普通铅笔,剩下的一角钱,买了一支红蓝铅笔。书包一背,我成了学生。

一学期结束的时候,我还没有缴学费。在乡间小学,像这样赊欠学费的事很多,但是等学期结束前,就都会缴清的。

家里太穷,别说缴学费,就是连填饱肚子,都很困难。吃的是油渣、树皮、野菜、包谷芯儿之类。阁楼上的麻袋里,有些干萝卜片,我每天早上上学的时候,沿着梯子上到楼上,抓一把干萝卜片充饥。记得曾经有过一回好吃食,那是婆晚上给生产队剥玉米时,偷了两个嫩玉米棒回来,半祚长短。

临近期末考试,班上只有四五个娃没有缴学费了。每次放学时,老师总要在队前大声训斥一顿:“没有缴学费的,下午就不要来了。羞不羞?装着不知道!”

我自然很羞愧。回到家里,我赖着不去上学,我说不缴这一块钱,我是坚决地不去了。婆哄我,她说这老师是咱村的人,说归说,你只当没听见就是了,他不至于为难咱们的。哄得我背着书包又上路了。

最难堪的事情发生在考试前的那一天。班上只有我一个人没有缴学费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上课的时候,老师说:你们知道,还有谁没缴学费吗?知道!”“知道!”教室里吵成了一锅粥,大家齐声叫着“黑建”这个名字。

老师伸出了两只手,向下压了压,要求大家安静下来。然后他说:“同学们,大家羞他!”他说着,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嘘声。在嘘的同时,率先垂范,用指甲在自己脸上刮了一下,尔后,伸直胳膊,直挺挺地指向我。

老师的这个动作很优美,全班的娃都模仿他。我处在千夫所指和一片嘘声之中。

我好久才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血往我的脑门上涌,眼泪滴嗒滴嗒地滴在桌子上。我疯也似的离开教室,穿过田野,然后一头扑在婆怀里,号陶大哭起来。

婆解开她的大襟袄的衣扣,把我的头包住,用手紧紧地搂着我的头。直到后来,我的哭声渐渐减弱了,婆才问我:“是怎么回事,谁欺侮你了?”

我哽咽着将这个故事讲完。婆不再言语了,她的脸变得异样的苍白,苍白得近乎庄严。

这天下午,婆拉着我的手,从东头到西头,从南头到北头,跑了一村,借够了一块钱。第二天学校是期末考试。考试前一分钟,我握着这一沓牛肉串一样的毛票,走进教室,端端正正坐在我的土台前。

我把毛票端端正正地放在土台的角上。当老师来取它的时候,我努力做到使自己不去看他。

这是我的第一次学费。

许多年后,当我在世界上游历了很久,重新回到我的遥远的高村、我的启蒙小学时,破庙依旧。我扶着庙门,听到室内孩子们的朗朗读书声,我感到我经历的那一幕,好像才是昨天的事情。

老师后来死了。有一天晚上睡到半夜,他听到轰轰隆隆渭河发水的声音,于是到河边去看。河中间有一块白色的木板,老师于是脱了衣服,下河去捞。他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听说,那是一块棺木,上面钉满了钉子,老师的水性虽然很好,但是,在接近棺木的那一刻,他一定是被钉子扎伤了。

婆也已经去世。她埋在一块地势高些的苜蓿地里。这里已经成为乡村公墓。当年,我那一块钱的学费,她是用变工的形式还给人家的。将人家的棉花拿来,经她的手纺成线,再将线还给人家。

我来到婆的坟前,我站在一片铺天盖地的紫色苜蓿花丛中,我对坟里的这位亡人说:让这位读书人,从世界上最好的一本书里,搜一段话,背给您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