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旅游非亚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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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埃及(1)

开罗

第一印象

深夜抵达开罗。

在罗马时代,这条路线坐船需花几个月时间,很多载入史册的大恩怨和大征战在此间发生,例如“埃及艳后”克里奥佩屈拉和罗马将军安东尼就在这个茫茫水域间生死仇恋、引颈盼望,被后人称为古代西方历史上最伟大的爱情。

但是,就埃及而言,克里奥佩屈拉还年轻得不值一提。我们为寻找希腊文化的源头而来,在法老面前,连那些长髯飘飘的希腊哲人全都成了毛孩子。从希腊跨越到埃及,也就是把我们的考察重心从2500年前回溯到4700年前,相当于从中国的东周列国一下子推到传说中的黄帝时代。

开罗机场比雅典机场大得多,却相当杂乱。我们所带的行李和设备需要全部打开检查,这么多东西摊了一长溜。偷看不远处,一个胖胖的服装小商人在接受检查,几百件各种衣服摊了一个满地,全是皱巴巴的低劣品,检查人员居然在每件衣服的每个口袋里摸捏,至少已经摸捏了两三个小时了吧,但旁边还有一个大包刚刚被扯开。开始我以为在查毒,但查毒的狼狗远远蹲在另外一个角落,没有过来。

所幸,埃及海关得知我们是中国人,挥挥手就放行了。刚过关,我们的5辆吉普车就迎了上来,从此它们的车轮将带着我们去丈量几个文明故地间的漫漫长途。

找旅馆住下,埃及的旅馆一进去就碰到安全检查门,旁边站着警察。一出门,车里也钻进来一个带枪的警察,我们一下车他就紧紧跟随,一下子把气氛搞得相当紧张。

旅馆号称四星级,实际上相当于一个小招待所,我房里没地方写作,卫生间的洗澡设备也不能用。

被告知街上的饮食千万不可随意吃,但旅馆的饮食也很难入口。凡肉类都炸成极硬的焦黑色,又炸得很慢,一等好半天,等出来了刚一尝便愁云满面。选来选去,只能吃一种被我们称作“埃食”的面饼充饥。

旅馆所在的大片街区都相当落后,放眼没见到一幢好房子,路上拥挤而肮脏,商店里卖的基本上都是廉价品。后来发现整个开罗老城区基本都是如此,新城区要好得多,特别是尼罗河边的那一段相当讲究。但是,落后的老城区实在太大了。我们在这个区域找旅馆,为的是离金字塔近。

这一切,都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实在没有想到大名鼎鼎的开罗城竟这么破旧而让人不安。

雅典已经够让人失望的了,但到了开罗,雅典就成了一个让人想念的文明世界,那里的小街上毕竟有很多可爱的商店和食铺,随意逛逛也没有安全上的担忧。

沙漠小街

金字塔边的沙漠里有一条热闹的小街,居住着各种与旅游有关的人。由此想起一些历史学家的判断,埃及最早的城市就是金字塔建筑者的工棚,金字塔是人类城市的召集人。直到今天,金字塔还在召集着远近人群。

埃及人把生命看得很随便,随便得不可思议。

在这里,每天上午9时上班,下午2时下班,中间还要按常规喝一次红茶,吃一顿午餐,做一次礼拜,真正做事能有多少时间?

除了五分之一受过西方教育的人,一般人完全不在乎时间约定,再紧急的事,约好半小时见面,能在两小时内见到就很不容易了。找个工人修房子,如果把钱一次性付给他,第二天他多半不会来修理,花钱去了,等钱花完再来。连农民种地也很随意,由着性子胡乱种,好在尼罗河流域土地肥沃、阳光充足,总有收获,可以糊口。

我们也许不必嘲笑他们的这种生活态度,比之于世间大量每天像机器般忙碌运转却不知究竟为了什么的人,埃及人的生活态度也未必多么荒唐。使我困惑的是,如果金字塔基本可以肯定是这个人种建造的,那么,他们的祖先曾经承受过天底下最繁重忙碌、最周密精确的长期劳役,难道,今天相反的生态正是那场辛苦后的大喘气,一喘就回不过神来了?

埃及文明曾经不适度地糜费于内,又耗伤于外,最终选择了一种低消耗原则,也可称之为“低熵原则”。但埃及文明的现代生态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选择。它确实已经体力不济,至今还找不到复兴的文化基点。

这种低消耗原则听起来不错,到实地一看却实在让人瞠目结舌。开罗城有一个区域专门安放死人,为了让死人也能生活,居然筑有简陋的小房小街,现在则有大量穷人住在里边,真可谓生死与共,但其中又有大量的逃犯。

在正常的居住区里也有奇怪景象,绝大多数砖楼都没有封顶,一束束钢筋密集地指向蓝天,但都不是新建筑,那些钢筋也早已锈烂。为什么那么多居民住在造了一半的房坯中呢?是不是造了一半全部资金中断?一问不是,说这里又不大下雨,能住就行,没盖完才说明是新房子,多气派。以后儿孙辈有钱再盖完,急什么?

他们不急,整个城市的景观却被糟蹋得不成样子,让我们这些外国人都焦急了。

街上车如潮涌,却也有人骑着驴子漫步中间,有的人骑在驴上还抱着两只羊。公共汽车开动时,前后两门都不关,只见一些头发花白的老者步履熟练地跳上跳下,更不必说年轻人了。

金字塔

胡夫金字塔

到金字塔去的那条路修得还不错。走着走着,当脚下出现一片黄沙,身边出现几头骆驼,抬头一看,它们已在眼前。

大的有三座,小的若干座,还有那尊人面狮身的斯芬克斯雕像。所有这一切全都是纯净的褐黄色,只有日光云影勾画出一层层明暗韵律。本来,这样的环境和造型很容易让人觉得单调、荒凉和苦涩,但居然都没有,把人类的感觉惯性推出了常轨。

受到更大挑战的是知识的常轨。我站在最大的那座胡夫金字塔前恭敬地仰望着,心中疑问成堆。

考古学家断定它建造于4700多年前,按照简单的劳动量计算,光这一座,就需要10万工匠建造20年。但这种计算是一种笨办法,根本还没有考虑一系列无法逾越的难题,例如,这些巨大的石块靠什么工具运来,又是如何搬上去的?10万工匠20年的开支,需要有多大的国力支撑?而这样的国力在当时的经济水平下又需要多大的人口基数来铺垫?那么,当时埃及的总人口是多少?地球的总人口是多少?

更麻烦的是,如此貌似粗糙的活,又必须有金银首饰匠的细心,因为直到今天,石方之间还找不到能插进一个薄刀片的缝隙!当然,最神奇的是,现在从金字塔测得的各种数据又与大量天文数据吻合得不差分毫,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直到本世纪,很多国际间著名的工程师经过反复测量、思考、徘徊,断定这样的工程技术水平即使放到20世纪,调动一切最先进的器械参与,也会遇到一大堆惊人的困难。那么,四五千年前的埃及人何以达到这个水平?而据一些地质学家断言,这个金字塔的年龄还要增加一倍,可能建造在1万年前!

我们现在经常引用的有关金字塔建造情景的描写,是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考察埃及时的记述。这乍一看似乎具有权威性,但仔细一想,希罗多德来埃及考察是公元前5世纪的事,按最保守的估计,他看到的金字塔也已经建成1200多年,就像我们今天在谈论唐代。唐代留下了大量资料,而金字塔的资料至少希罗多德没有发现,因此他的推断也只是一种遥远的猜测。对于真正的建造目的、建造过程、建造方式,我们全然一无所知。

说是法老墓,但在这最大的金字塔里,又有谁见到过法老遗体的木乃伊?而且,一次次挖洞进去,又有多少有关陵墓的证据?仍然只是猜测而已。

站在金字塔前,所有的人都面对着一连串巨大的问号。

不要草率地把问号删去,急急地换上赞美的感叹号或判断的句号。人类文明史还远远没到可以爽然读解的时候,其中,疑问最多的是埃及文明。我们现在可以翻来覆去讲述的话语,其实都是近一个多世纪考古学家们在废墟间搜寻的结果,与早已毁灭和尚未搜寻出来的部分比,只是冰山一角。

在金字塔面前,联想到我们平日经常见到一些无所不知的评论家,多少有点可笑。当年拿破仑如何气焰熏天,但当自己的军队抵达金字塔的时候,也突然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站在尼罗河边

现代曾有学者根据金字塔所包含的各种建造数据与天体运行规则的对应性、预见性,断言这是古人对后人的一种智能遗嘱。

用我的话来说就是,它们就像用巨石筑建的《易经》,后人读得懂就读,读不懂就独处一隅,等待着更遥远的后人。

当一切不可能已经变成事实矗立在眼前,那么不妨说,金字塔对于我们长久津津乐道的文史常识有一种局部的颠覆能量。至少,它指点我们对文明奥义的解读应该多几种语法,而不能仅止于在一种语法下词汇的增加。

本来也许能够解读一部分,可惜欧洲人做了两件不可饶恕的坏事。

第一件是,公元前47年,恺撒攻占埃及时将亚历山大城图书馆的70万卷图书付之一炬,包括那部有名的《埃及史》。

第二件事更坏,400多年之后,公元390年,罗马皇帝禁异教,驱散了惟一能读古代文字的埃及祭司阶层,结果所有的古籍、古碑很快就没有人能解读了。

如果说第一件事近似秦始皇焚书,那么第二件事恰恰与秦始皇相反,因为秦始皇统一了中国文字,相当于建立了一种覆盖神州大地的“通码”,古代历史不再因无人解读而局部湮灭。

须知,最大的湮灭不是书籍的散佚,而是失去对其文字的解读能力。

站在金字塔前,我对埃及文化的最大感慨是:我只知道它如何衰落,却不知道它如何构建;我只知道它如何离开,却不知道它如何到来。

就像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巨人,默默无声地表演了几个精彩的大动作之后轰然倒地,摸他的口袋,连姓名、籍贯、遗嘱都没有留下,多么叫人敬畏。

但在这里,我至少看到了埃及文明中断、中华文明延续的一个技术性原因。初一看文字只是工具,但中国这么大,组成这么复杂,各个方言系统这么强悍,地域观念、族群观念、门阀观念这么浓烈,连农具、器用、口音、饮食都统一不了,要统一文字又是何等艰难!在其他文明故地,近代考古学家遇到最大的麻烦就是古代文字的识别,常常是花费几十年才猜出几个,有的到今天还基本上无法读通,但这种情况在中国没有发生,就连甲骨文也很快被释读通了。

我想,所谓文明的断残首先不是古代城郭的废弛,而是一大片一大片黑黝黝的古文字完全不知何意。为此,站在尼罗河边,对秦始皇都有点想念。

当法老们把自己的遗体做成木乃伊的时候,埃及的历史也成了木乃伊,而秦始皇却让中国历史活了下来。我们现在读几千年的古书,就像读几个喜欢文言文的朋友刚刚寄来的信件,这是其他几种文明都不敢想象的。

金字塔群

金字塔禁止人攀援,但底下的八九级,去爬也没有人阻止。我爬上几级,贴身抬头,长久地仰望着它。它经过几千年“作旧”,已经失去任何细部的整齐,一切直角变成了圆钝,一切直线变成了颤笔,因此很像一种天造地设的自然生成物,但在总体上,细部的嶙峋仍然综合成直笔。

金字塔在不声不响之中也就撑开了两笔,写了中国的一个“人”字。两笔陡峭得干净利落,顶部直指太阳,让人睁不开眼,只有白云在半坡上殷勤地衬托。

金字塔至今不肯坦示为什么要如此永久,却透露了永久是什么。

永久是简单,永久是糙砺,永久是毫不弯曲的憨直,永久是对荒漠和水草交接线的占据,永久是对千年风沙的接受和滑落。

无法解读是埃及文明的悲剧,但对金字塔本身而言,它比那些容易解读的文明遗物显得永久。通俗是他人侵凌的通道,逻辑是后人踩踏的阶梯,而它干脆来一个漠然无声,也就筑起了一道障壁。因此还可以补充一句——

永久是对意图的掩埋,是把复杂的逻辑化作了朴拙。

歌剧《阿依达》

在金字塔下看歌剧,是一种特殊的体验。

歌剧是《阿依达》,剧情与埃及有关。在金字塔下演出,真假相映,远近相济,是一个很好的设想,因此这场演出不仅牵动了整个埃及的上流社会,而且也波及临近各国,订票踊跃。票价每位250美元,并不便宜。与我一起看的,有王纪言、许戈辉、于大公、韦大军诸位,请在这里工作的王宝义先生驾车送我们,他已看过排练,今天就不入场了。我们出发时,夜色已浓。

车朝金字塔开去,很远就看到两排穿白色制服的武装警察在沙漠的曲道上蜿蜒站立,却全体背对着我们。他们没有必要看车,只把目光投向两边沙漠,看有没有什么黑衫飞狐乘虚而入。

当时我想,如果真要有恐怖分子从这广阔的沙海中杀将过来,那一定是一个剽悍的马队,十分令人神往。不过,现在看着夜色下这两排由白制服和冲锋枪组成的大弧度围墙,也已经非常享受。

围墙的终点,是已被灯光照亮的金字塔。

已经可以看见一个临时搭建的橙黄色舞台,但进门还要经过两道安全检查门,观众必须交出随身带的手机,编上号,到结束时再去取。在第二道安全检查门,连女士带的小包也要打开来仔细翻看。

埃及真被恐怖分子闹怕了。王宝义先生把我们送到还准备驾车回去送一件紧要的东西给别人,等三个小时后散戏时再来接,但这是不允许的,因为一切偷放了定时炸弹的歹徒都会快速驾车离开。王宝义先生反复说明都无效,想到事情的紧要,准备从沙漠里随便找一条路冲出来,谁想刚驶出半个沙丘,就有一群便衣上前围住,说再不听话就要开枪。

我们在座位上坐定,环视四周,实在被眼前的壮观镇住了。三座举世皆知的金字塔是演出的背景,舞台右侧,是静静的尼罗河和开罗城,舞台左侧,则是撒哈拉大沙漠。夜间的沙漠一片漆黑,但地平线上方却泛着一圈光亮,那已不是落日余辉,而是一种奇异的沙漠天光,这些天来经常看到。

沙漠里吹来的晚风挺凉,而且风势渐渐增大,我们几个衣服单薄,实在有点抗不住了。到这时才发现,许多浓妆艳抹的太太连貂皮大衣都穿了出来。韦大军打起了哆嗦,于大公说不冷,手臂上却全是鸡皮疙瘩,许戈辉则把坐垫抽出来抱在身上御寒,由她一发明,周围不少同样衣服单薄的各国女子也都抱起了坐垫,咬住一阵阵寒噤听《阿依达》。

现在可以讲几句演出了,这可是我的本行。近半个世纪来,舞台剧要在影视的冲击下求生存,必须寻找影视无法取代的优势,找来找去找到两个办法。小的办法是寻求与观众的当场交流,大的办法是寻找著名的环境作为演出场地。小的办法到处都可采用,而大的办法则是一个庞大的计划,世界上能选的环境不多,配得上环境的剧目更少,何况还要有巨大的资金投入。欧美戏剧家已在几个文明故地选过一些环境,埃及觉得自己也能做,于是便出现了这台《阿依达》。本来选的环境是卢克索的女王庙前,但穆巴拉克总统觉得还是开罗容易召集国际观众,就挪到金字塔下来了。这件事中国人已经有过启蒙,张艺谋先生就在京城太庙排演过意大利歌剧《图兰朵》。当时很多朋友不知环境戏剧为何物,只从习惯的戏剧观念上来评判,我曾想写一篇《月光下的太庙》来辩护,可惜一直没有时间,没想到在金字塔下来表述这个意思了。

埃及的这台《阿依达》虽然背景惊人,但在策划、导演、设计上都比不上张艺谋的《图兰朵》,主要原因是它没有运用好这个背景。张艺谋用打在太庙屋顶的灯光表现昼夜交替,用几可乱真的配殿来拉动千年虚实,都是把玩环境的高招,但《阿依达》没有。不仅金字塔完全没有入戏,而且连舞台设计都与金字塔的线条、光色完全无关。其中有一段,数百名白袍、金甲的剧中人走下台来在沙地中行走,让我精神陡然一震,但走着走着又走回去了,居然没有太大的艺术意图,真是可惜。

在这样的地方演出,应该重新梳理剧情与金字塔的关系,至少在高潮部分有一个千人祭奠金字塔的仪式,而在旁侧的撒哈拉大沙漠上,必须出没一支由灯光追踪的奔腾马队。

金字塔和沙漠都拥有自己宏大的生命,现代人的艺术创造只有顺应它们、侍候它们,才能在它们面前摆弄一阵。如果不知其间的地位悬殊,颠倒了轻重来胡乱折腾,可笑的一定是现代人。

胆大包天的现代人,在历史和自然面前要懂得谨慎。

再高亢的歌咏,怎么敌得过撒哈拉的夜风在金字塔顶端的呼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