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亲子孩子,我愿意这样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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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新世界

亿万年里,这个星球上不知道有多少人生生灭灭,就在你降生的那一刻,这个星球上就存活着几十亿人;每一分每一秒,不知道有多少颗精子与卵子在某一条输卵管里相遇。这么来看,你的到来,仿佛只是庞大的沙堆里随便添了一粒沙子。可是,每一颗沙粒都来自一个惊奇,都是这世上的一个奇迹。每一颗沙粒也都自有一个世界,而你这颗小沙粒,对于我这颗沙粒而言,就是一个新世界。

见面

我完全没有料到,你那么着急来跟我们见面。

我不久前才买了厚厚一堆育儿书,正准备好好研读,好让自己面对你时能够从容些,可还没来得及读上多少,就要措手不及地迎接你的到来。

那天早晨,我刚醒,一股温热、透明的液体就像溪水般流淌出来。大脑短路了两三秒,然后我意识到,这应该是包围着你的羊水!离预产期还有一个多月,可看来,挂在枝条上的果实,要提前收获了。

我曾多次预想过的、一个女人人生中那个重大的时刻,到来得猝不及防、毫无征兆。

我慌里慌张地在床前打着转,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走进卫生间,坐在马桶上,开始哇哇大哭。我感到下身就像拧开了水龙头,心里唯有巨大的惊恐:羊水会不会马上就流光?你会不会再也见不到我了?(后来我知道了自己的无知,我在医院躺了十多个小时之后,羊水依然还在流淌。)

人生第一次,我被抬上了救护车。一路上我心里都在默喊:千万别堵车!千万别堵车!为了让羊水流得慢一些,我臀下垫了一只鼓鼓的抱枕。等它吸足了羊水,羊水就顺着我的脊背往低处淌,先是浸湿了裙子,再弄湿了头发。我在担架上一侧头,就看到一摊透明的液体像条蠕虫在救护车内的地上爬行、蔓延。直到被送进急诊,交到医生手上,做了必要的检查,送进待产室,我才确信你还好好的。

谢天谢地。

分娩的痛苦此刻竟已全然淡忘了,尽管我写下这些时,仅仅过去两个月而已。其实,不要说两个月,即便在你离开我的身体仅仅两天,我还虚弱地躺在病床上,伤口未愈合,那时回想起分娩的痛苦,就已经不真切了。

我自己都为这种健忘感到吃惊。难道,这是自然法则又一次发挥作用,它让女人们淡忘疼痛,从而愿意一次又一次地让一个小生命挤过那条狭窄的产道,或者忘掉疼痛,好对那个襁褓中的新生命倾注全部的心力?

那天整个上午我还能躺着用手机跟朋友们发信息聊天。然后,猛烈的阵痛来了,痛得我把午饭都吐光了。疼痛一阵比一阵凶。我想,快了,快了,我们要见面了。可是医生来探查了几次,都说胎头始终没有下降。这样持续了大约12个小时,我觉得自己快坚持不下去了。终于,深夜时分我被抬上一辆推车,推过长长的走道,拐几个弯,推进两扇大铁门里去。

里头好冷,冷得我打了好几个大大的寒战。等医生从我的脊柱处注入麻醉药,我终于感到安全了,知道自己就要从似乎没有尽头的疼痛中得救了。我的脑子无比清醒,听着医生们有条不紊地忙碌,听他们聊天,但那个男医生划开我的肚子时,我完全没有感觉。接着我听到他们似乎是在用器械吸干羊水,然后,钝钝地感到有一双手在我肚子里这里扯一扯,那里扒一扒。

我就这样躲过了——也许是错过了——那山崩地裂的一刻。

这让我既庆幸,又遗憾。

他们就这样打开了你的小星球,那时你还在睡觉吗?

我听到了你的啼哭,“哇啊——哇啊——”躺在手术台上,我也忍不住哭了起来。大概是抽泣得太厉害以致身体抖动,医生着急地说:“你快别哭了,手术还没做完呢。”

护士把你抱来在我眼前一晃,说:“是个男孩。”在不太明亮的灯光下,我只来得及看到一个小小的踢蹬着四肢的身体,我急忙去看你的脸,却只看到一张正大张着哇哇啼哭的嘴,然后你就被抱走了。我有气无力地恳求了一句:“再让我看一眼。”可是你已经被迅速地放上推车送去儿科重症监护室。爸爸比我幸运,他守在手术室外,一路跟着推车,可是啊,他说他也没看清你的模样,只看到你特别细瘦的四肢。谁让我们俩都是第一次当父母呢。

你和我们就这样见面了。

2014年8月8日零点五十分,你离开了我的身体,从此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你不属于任何人,你只属于你自己。

亿万年里,这个星球上不知道有多少人生生灭灭,就在你降生的那一刻,这个星球上就存活着几十亿人;每一分每一秒,不知道有多少颗精子与卵子在某一条输卵管里相遇。这么来看,你的到来,仿佛只是庞大的沙堆里随便添了一粒沙子。可是,每一颗沙粒都来自一个惊奇,都是这世上的一个奇迹。每一颗沙粒也都自有一个世界,而你这颗小沙粒,对于我这颗沙粒而言,就是一个新世界。

因为你的提前出生,第一时间抚慰你的,是病房里的保育箱,而不是我的胸脯和怀抱。我怅然若失,满心遗憾。我多么怀念你在我肚子里的时光,我们俩之间那美妙的游戏,以及每次抚摩隆起的肚皮时心中油然而生的恬然和喜悦。那里曾经因为有你而生动,现在,它干瘪而萎缩,完全失去了弹性和光泽,像一只皱了皮的橘子。

拇指婴儿

爸爸和姥姥从医院把你接回了家。姥姥把你抱进家门时,你正躺在她的臂弯里睡得香甜。我们这才算真正见面。那个每天在我肚子里踢脚蹬腿和打嗝的小可爱,就在眼前了。

你那么小。我原本以为宝宝们都是肉乎乎的,长着肥圆如藕节般的胳膊和腿。没想到,我的宝宝四肢长得竹节一样细瘦。4斤8两,我们为你准备的最小号的婴儿服,都嫌太肥了。

你紧紧地闭着眼睛,躺在宽大空阔的衣服里。因为新生儿黄疸,小脸黑黄黑黄的。额头上残留着一些白色的胎脂。在医院时为了方便打吊针,额头以上的胎发被剃光一大块,显得有些滑稽,像一个谢顶的小老头。但是像其他婴儿一样,你的脸颊是鼓鼓的、饱满的,覆盖着淡淡的绒毛。

我从姥姥手里接过你,战战兢兢的。我是刚刚从一本图文并茂的育儿书上,学到了该如何抱一个软绵绵的初生婴儿。

我低头看着你,觉得你有些陌生,似乎跟我想象的样子不一样;可事实上,我也从来没能想象出你的样子。它一直是个谜。现在,谜底就在眼前了。

原来你长这样——我有一点淡淡的失望。

可我很快就又迷上你啦。你躺在我身边,散发着奶香,仍然像胎儿一样蜷缩着双腿。给你换上最最小号的纸尿裤,它大得像能包裹住你半个身子。你整张脸还没有我的手掌大,可这么一个小人儿,困了的时候会出声地打着哈欠;饿了就睁开眼睛,转动脑袋咂咂小嘴,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醒了就起劲地挥舞胳膊,将腿踢得老高。你打起喷嚏来那么响亮,打起嗝来也那么响亮。夜深人静时,我听着你在身边发出恬静均匀的呼吸声——我觉得万分惊奇,这么一点点的小人儿,怎么也有这么清清楚楚的呼吸声……

一切都那么有趣,让我想起安徒生童话里那个可爱的拇指姑娘,她的摇篮是一个发亮的胡桃壳,被子是玫瑰花瓣。你像她一样。

苏醒

我的身体早就为你的到来做好了准备。脐带——我俩身体的纽带——被割断不久,我惊奇地发现,乳头上泌出了一点白色的乳汁。我的乳房,像两座沉睡多年的火山,现在它们苏醒了。

我惊奇地发现了自己身体的秘密:乳房里竟然奔腾着十多条“溪流”,汩汩流淌着奶汁,像江水流向大海一样,它们向乳头汇聚,等着你用花瓣一样娇嫩的小嘴来吮吸。

我搂紧你的小身体,你闭着眼睛,专注又努力地将小脑袋埋在我怀中。每当你一口紧紧咬住,我都似乎隐约听到乳汁流出的声音。我想象你就像一个勤劳快乐的挖井人,一锄头下去,肥沃松软的土层上就立刻汩汩地往外泛冒出甜甜的泉水。

我们之间一度被割断的身体的纽带,以另一种方式重新连接上了。

一个又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仿佛一切都睡着了,唯有我们两个醒着,依偎在一起。听着你咕咚咕咚大口地吞咽,上气不接下气,看你吃完奶后常常边伸一个懒腰边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我由衷地体会到我们身属哺乳动物的真义:在迄今18亿年的漫长进化过程之中,我是自然界一只母兽,而你,是她嗷嗷待哺的幼崽。

过山车上的日子

我以为自己已然做好了生养你的心理准备,然而现实总是以超乎想象的方式呈现。

回头看,从羊水破裂的那一刻起,我就像坐上了一列过山车,一会儿抛到高处,一会儿跌到低谷,来来回回。

你离开我身体之后的那天早上,我从昏睡中醒来,心情低落、忧虑。我从没预想到这种情形——你一出生,我们就不得不彼此隔离好几天,你独自待在一个我们无法探视的病房,你还好吗?下午,一个护士来帮助开奶,当乳头上突然渗出一点点白色的汁液,她惊喜地欢呼了一声。我受她感染,心情像被瞬间点亮了。我满心期待地问,是不是可以挤出一点初乳送去给你喝了?她回说,量还太少。哦。

次日上午,我试着用手挤啊挤啊,奶水从一点点渗出,接着竟变成了一滴又一滴!我心花怒放。其实一共也就5毫升而已,在储奶袋中浅浅的一点。忐忑地让爸爸送去儿科病房,很担心量少被拒收。可是他带回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护士收下了!据说她们之后会将奶吸进针管,再注入你鼻子里插着的导管。我们估算了一下,除去沾在管壁上的,你也许能喝到4.5毫升!

那天接下来的时间,我一直处在某种眩晕的喜悦中,病房外的阳光都看起来分外明媚,直到下午事情开始不对劲。奶水慢慢地累积,有一些溢了出来,弄湿了胸前的衣服;更多的则在乳房中积成一个越来越大的肿块,吸也吸不掉,挤也挤不出,痛得要命。据说有一种人可以救我于疼痛——通乳师。我此前可是想都想不出世上有这种职业。十万火急连夜找到一位,却只能第二天一大早才能进病房。痛得我一夜难眠。

后来,你平安回家,满以为可以把你搂到胸前直接喂奶,试了几次,发现你竟无法适应我的乳头……只好每夜爬起来两三次,用吸奶器将奶水泵出来,装进奶瓶,让那号称仿真的硅胶奶嘴来喂你。每天依然试试亲喂,突然有一天,我发现你的小嘴能含住乳头了,还听到了你吞咽的声音!巨大的惊喜“嘭”的炸开,可只持续了几分钟。你使尽全身力气吸了几口,就累得昏睡过去了——你弱小得竟无力喂饱自己。

继续断断续续地尝试,有时有所改观,有时更糟,于是我时而信心满怀,时而悲观沮丧,甚至一度绝望地做好了放弃亲喂的心理准备。可三十多天以后,你突然奇迹般地能够吸空整个乳房,把自己喂饱了,有史以来第一次,整个白天和夜晚我们都没用上奶瓶!你能想象我那种喜出望外吗?困扰已久的难题消失了,我喜滋滋地甚至有了一种错觉,仿佛前方从此就是一片光明的坦途了。

可是其实前方每一步都是巨大的未知,总有什么在某处等着新手父母呢。就在这“奇迹”发生的第二天,夜里你突然严重鼻塞,一吃奶就无法呼吸,新手父母立刻重又陷入手足无措、焦虑万分的境地。

一夜哭闹折腾。

总是如此这般,几乎成了我们的一个生活模式。我跟爸爸苦笑说,你大概是老天专门派来考验我们的。爸爸提醒说,做好心理准备吧,这才刚刚开始。

我以为自己已然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我怎么能预想得到,就连坐在小床边守着你睡觉,都会是惊心动魄的经历。

月子后期,你突然开始经常夜里从睡梦中哭醒,啼哭着难以再次入睡。接着,白天也总是从睡眠中哭醒,常常一觉只睡二三十分钟。医生判断,你得了婴儿肠绞痛,只能靠时间来治愈。无法可施,一天又一天,我们只能看着疼痛一次次袭击你。

我从书中找到了你们这种小生物睡眠的秘密:20多分钟一个睡眠周期,浅睡眠周期、深睡眠周期、浅睡眠、深睡眠……循环交替。我摸索出了经验:只需凝神细听,如果你鼻息粗重,呼气声比吸气声重,这是浅睡眠期;鼻息安宁,只听到轻微而绵长的吸气声,几乎听不到呼气声,这是深睡眠期。这个秘密如此重要,因为每到浅睡眠期或者深浅睡眠切换之时,疼痛最容易把你弄醒,这时便需要我以最快的速度把你抱起安抚,帮助你把睡眠接上。如果不及时或处理不当,你很可能会彻底醒来,难以再次入睡,既痛又困,难免大哭一场。

所以你或许能理解,每到浅睡期,我都不免胆战心惊。我守在你的小床边,计算着时间,不停地拿眼瞟床头那只钟,巴望这20多分钟赶紧过去。小脑袋在床上摇来晃去,嘴里几声哼唧,我就紧张;倘若小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眼看要哭出来,我的心就到了嗓子眼儿。好不容易挨过浅睡期,听到你的呼吸重又变得匀静,才松一口气,仿佛一叶舢板渡过险滩。

最让人崩溃的,莫过于频繁起夜,总是困顿不堪刚刚睡着就又听到你的哭声。最心生绝望的,是半夜里抱着你,好不容易哄睡了,轻轻放下,战战兢兢,提心吊胆,像一次冒险,生怕你会扭动着身体愤怒地醒来,而你果然睁开了眼睛。最让人抓狂的,是寂静的夜里你哭上一场又一场,我们用尽能想到的安抚办法,你仍然大哭不止,一折腾就是一两个小时。有些夜晚,我在精疲力竭中勉力保持意识的清醒,心中默念:怎么还不天亮……

真的,有时候困顿中我忍不住问自己:为什么要生下你?如果让我重新选择,我还会不会要你?

然而人类亿万年的进化造就了让为人父母者坚持下去的理由:每一个婴儿或许会在某些时刻如恶魔般让人饱受折磨,却必然会在另一些时刻如天使般令人迷醉。生育实在不是太阳底下的新鲜事,想必世上的父母多半都是这么过来的。我们有多沮丧疲累,或许心底油然滋生出的爱意就有多浓烈和情不自已。这是大自然赐给为人父母者平复身心的安抚剂,让我们欲罢不能的迷幻剂。就像此刻,你在床上安睡的样子,仿佛挂在树梢的小果实一样可爱香甜,而我看着你,觉得世间一切是那样美好。天底下的母亲,无论多么焦虑困顿沮丧挫败抱怨,当她们怀抱自己的婴儿,想必总会有那么一刻时光,感到无比幸福。

焦虑如此巨大,幸福也如此巨大,一切都是高浓度的,像是经过了提纯。短短两三个月,我仿佛把一辈子的情感跌宕都经历完了。

大便委员会

还有巨大的专注。

这段时间以来,我的日子是以你的一泡又一泡屎、一顿又一顿奶、一个又一个觉来度量的。

日常的时间,多半用来喂奶、换尿布、擦洗、哄睡、带你散步、在你哭闹的时候安抚你、处理各种紧急情况比如你突然生病了,以及网购你的日常用品、衣物、玩具……如果还有些空余,要么赶紧倒头补上一觉,要么坐在你床头,偷闲读点什么。过去能让我读得津津有味的现在也不读了,在有限的时间里,我只想解决眼前紧迫的困惑:什么时候要开始添加辅食、宝宝发烧该怎么办、什么样的大便算是异常、呛奶了会不会得肺炎、要不要睡眠训练、有什么办法能让你一觉睡得长一点儿……

外界的消息和新闻引不起我的兴趣了,相较而言,我似乎更有兴趣细细查看你拉的每一泡屎,生怕漏掉其中任何一点异常。我有一位朋友对此感同身受,她笑说:“我们都是大便委员会成员。”

世界上与我最有共同语言的,除了共同照顾你的家人,似乎就只有小区里的妈妈们。我们总在散步时,自然而然地彼此吸引,无论相识不相识,都能攀谈几句。宝宝一天多少奶量,吃几顿、拉几回,大便什么颜色、什么性状、什么味道,夜醒几次,一觉睡多久,多长时间能哄睡,躺着喂奶还是抱着喂……无穷无尽的细节,无穷无尽的话题,好像怎么讲都讲不够。

我现在简直相信,世界上的人得分两种,生养过孩子的和没生养过的。前一种人跟后一种人谈论生养,几乎不可能收获真正的理解。后者虽然尽可以观望和听闻前者的生活和感受,却多半无从体会,就像以前的我。

有一天,我无意中读到作家E.B.怀特描写一只浣熊。她住在作家卧室外一棵树的树洞里,养育着一窝幼崽,每天外出猎食。如果熊崽们幼小且乖顺,她会很快出门。可是,“如果熊崽烦躁不安,她可能会返回来,再喂一次食。熊崽长大了,急着出来透风,她就会绕树彷徨。有小脑瓜探出洞口,她会用嘴巴叼住,塞回洞里去。最后,好像母亲没有雇到人照看小儿女,剧院的约会又不容更改,她终于离去,很内疚,犹犹豫豫。有时,下到中途,听见婴儿室传来骚动声,她又连忙攀爬回去,再照看一眼”。

倘若在以前,我读到这些文字,最多觉得有趣;但现在不同了,那一刻,我与这只浣熊心心相印。

奇迹

我猜,最开始你的世界就是一小团混沌,小到只有你睁眼能看到的模模糊糊的20多厘米远。你总是紧紧闭着眼睛:闭着眼睡觉,闭着眼吃奶,闭着眼拉屎。偶尔睁开乌黑的眼睛,看上去也是那样茫然。

我知道,即使我把脸凑到你跟前,那也只是一片模糊的光影。可是有一天,你原本失焦的眼神开始会注视这团光影,当我贴近你,故意移动我的脸,你那对漆黑的眼珠便跟着我转动。直到再有一天,你像往常那样躺在我的臂弯里,心满意足地喝完奶,凝视着我,乌黑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笑意,突然,你咧开小嘴,绽出一朵笑容。

我热泪迸流,朝爸爸大叫:“快来看啊,宝宝朝我笑了!”

那是世界上最迷人的笑容,让我的心都融化了。虽然它一闪即逝,但我想,穿过生命最初的混沌,你是不是终于找到我了?

我坚信这是世上最神奇的魔术。我的身体里某一刻萌发了你的生命,你在里面长大、玩耍、欢腾,然后经过一场筋疲力尽的分娩,似乎又归于沉寂,就像金戈铁马鏖战过的土地重又回复了宁静。可是从此就有了你,一个会对我们微笑的小小的你。

一切都是奇迹。你就是奇迹。生养一个孩子,就是一天天目睹这奇迹如何在眼前发生。

你会发出“啊”的一声了。你会抬头了。你发现自己的手了,还会把它们塞进嘴里啃啊啃。你会用手去抓东西了。你会翻身了——我们把你仰面放在床上,接着就看见你肩膀和双脚发力抵住床面,屁股抬高,屁股落下,啪,你借力翻过去了,趴在床上朝我们笑——嚯,这根本不用我们教!接着,你会坐了,会把两只手掌啪啪地拍到一起了,会用杯子喝水了,会抓起土豆条塞进嘴里用光秃秃的牙龈煞有介事地咀嚼了,会双手拉住床栏一用力就站起来了……

我不清楚眼前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但我知道,你让日子充满了惊叹。

你在向我们演示生命的神奇,那至高无上、令人敬畏的神奇。

魔力

你一定是个有魔力的存在。否则,为什么有时候我只是看到晾衣架上晒着的你的小衣服,看到你扔在地上的一个小玩具,都会从心底泛出一阵幸福的眩晕?

分离

该到再一次切断我们之间身体纽带的时候了。

哺乳这件美好到让人沉迷的事情,突然变得狰狞起来。你在我怀里吮吸了八九个月之后,我才意识到,原来你一直没能正确含接乳头。起初,当乳头被你的舌头裹住,乳汁流淌进你口中,只有甜蜜的颤栗。然而你一天天长大,在越来越强有力的吸吮之下,因为含接不正确,它们表层的肌肤开始撕裂,红肿,直至伤痕累累,布满开裂的口子。

可是你嗷嗷待哺,无论是饿了、困了、夜里哭醒了还是焦虑了、伤心了,你都渴望到我怀里吮吸,没有比这更好的抚慰了。在你含住的那一刻,疼痛是一道闪电,沿着脊椎直达头皮。它让我瞬间身体僵直,肌肉紧绷,直到伤口慢慢变得麻木暂时失去痛感。

几乎每一次哺喂,我的乳头都像是要去冲锋陷阵的敢死队员,心怀恐惧却又必须决绝。有时,在你迫不及待的小嘴跟前,我需要鼓一鼓勇气然后横一横心才能迎上去。

不得已,我让乳房像庄稼汉的田地一样轮休。白天,我们重新启用奶瓶,让伤口有机会喘息、愈合。我用手指挤压乳腺,让乳汁像一支支细细的水箭,疾疾地撞向瓶壁,或者径直落在瓶中已然像一汪小水潭般积起的奶水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夜晚,你再吮吸着进入梦乡。

然而即便这样,绝大多数时候,它们从未真正愈合过。几乎每个夜晚,它们仍然伤痕累累,有时还血迹斑斑。一直以来你都夜醒频繁,长牙期的夜晚更是煎熬,一夜吮吸六七次是常事。

又一次,极致的幸福,尾随着极致的痛苦。

你一岁三个月时,我想我们不得不一起探索新的入睡方式了,不再靠吮吸入睡,夜里醒了也不再靠吮吸再次入睡。我猜,这于你想必也是艰难的成长吧。

我们慢慢来。先是试试听着故事入睡,减少一次吮吸;夜里醒了,试试抱抱入睡,再减少一次吮吸。一开始一夜减少一次哺喂,渐渐地,减少两次、三次……我们试过听故事入睡、听音乐入睡或者听我唱着催眠曲入睡,也有时,我抱你抱到两臂酸疼、心生绝望,你却还不入睡。

实在痛得鼓不起勇气哺乳时,我就对你说:“妈妈奶被吃破了,很疼很疼,呜哇呜哇,不能再吃奶了。”你一双黑眼睛看着我,似懂非懂。有时你平静接受了其他替代方案,有时大哭。有一天夜里醒来,你没有坚持要吃奶,拍拍抱抱就接着睡了,直到早上才吃上一顿,吃完,把乳头吐出来,看着我,说:“呜哇呜哇。”

就这样,时好时坏,反反复复,大约一个月以后,你完全适应了新的入睡方式。一当你夜里不再需要借助吮吸入睡,断奶就近在眼前了。我坚持白天继续将奶挤出来喂你。可是没有了你的吮吸,奶量越来越少。再过一个多月,积攒好几天的奶,挤出来都不够你一顿的饭量了。

你一岁五个月零九天,我挤出最后一瓶100毫升奶水。从此,我的乳房将像火山一样重新休眠。再也不会有乳汁像泉水一样汩汩流淌了。

我深知,那些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独特时光一去不复返了。

无数次,哺乳的时候,我低头看着你,心头有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把眼前所见的画面用笔画下来:在乳房饱满的弧线上,埋着一枚小小的圆鼻头,另一条饱满的弧线挤压着这条弧线,那是你鼓鼓的脸颊,黑亮的眼睛时常抬起看着我。如果你吃着吃着睡过去了,长而细密的睫毛就弯弯地歇在脸颊上方。这是世上唯有我能看到的角度,独一无二的画面。可惜我不会画画。我趁你睡着尝试过用相机,拍下来的却好像根本不是我所看到的。这画面注定只好沉没进记忆的大海里去了。

最后一次夜里哺乳,吸出了血,钻心疼,我不得不中止。你呜呜地哭,我抱着你轻轻拍,哄你入睡。小脑袋枕在我肩上,安静下来,黑暗中我听到你吧唧吧唧地咂着小嘴,那是你在半睡半醒间假装在吮吸吗?我的眼泪一下涌了上来,你却紧接着就睡着了。

说也奇怪,此后你就再也不要求吃奶入睡了。你还找到了另一个替代办法:半夜醒了,紧紧挨着我,将一只小手伸进来,放在我胸前,接着安心睡去。

就这样,我们共同完成了一次分离。

有时候

有时候,我抱着你哄你睡觉,你却在我怀里烦躁地扭来扭去,久久不肯入睡。我又累又乏,一瞬间怨气冲上心头,真想把你塞进垃圾桶了事。

也有时候,我抱着你哄你睡觉,你小脑袋枕着我的臂弯,我轻轻地拍着你的小屁股,打着节拍,微微晃动起身体,感觉自己像一个歌手,抱着心爱的吉他,轻轻弹唱。

有一回站在小区里的滑梯旁跟一个妈妈聊天,她恨恨地历数她那小家伙的种种可恶,以及她自己种种心生恶念的时刻。她的语气那样激烈,简直让人觉得那真是个让人嫌恶的小东西。可是这时,那个圆嘟嘟的小姑娘走了过来,抱着她的腿,拽她衣角,稚声稚气地叫了一声:“妈妈。”她立刻蹲下来,柔声回应:“宝宝,怎么了?”说着,嘴巴情不自禁贴过去,在那圆嘟嘟的小脸蛋上印了一个吻。

忘记了

你迎风长着,一天一个样。我发现我的大脑像硬盘一样不停地被清空。你会爬的时候,我差不多已经忘记了你会坐时的样子。到了这个月,上个月你的模样似乎就有点模糊了。

有一天,我带你去滑梯边玩儿,看到有个奶奶抱着白胖的小婴儿恬静地坐在一旁。我忍不住狠狠贪看了小婴儿好几眼,想从他身上搜寻你小时候的模样。我凑上去探问:“这个宝宝两个月大?”

那个奶奶笑了,说:“这个阿姨什么眼神啊,我们4个月啦!”

我得承认,我没能准确辨识一个小婴儿的月龄,是因为我失去了参照——你那时刚满一周岁,可我已经想不起你两个月或4个月大时的模样了。

我自嘲地笑笑,又逗了逗那个小婴儿,阳光热辣,心里却爬起一丝伤感。那些巨大的幸福和巨大的焦虑,那些浓缩了的日子,怎么这么快就远去了?

你才一岁,可我好像已经开始嫌时间过得太快,而你也长得太快。

不久前,有个小弟弟出生了,我看到了他的照片。他从妈妈的肚子里出来不久,又软又黑的头发还湿湿地贴在小脑袋上,紧紧地闭着眼睛,眼线长长的。小身体被包裹在小衣服里,躺在妈妈身边。

我简直都羡慕和嫉妒他的妈妈了。她将从身体的痛苦中平复下来,转而沉迷在无尽的温柔和喜悦中。一切正要开始。一切刚刚开始。

我翻出你出生时的照片。人生真是一趟高速列车,飞速驶向终点,绝不因我们留恋就稍事停留。沿途再迷人的风景,也只是在窗口一晃而过。

有一次,看着你在地上飞快地爬,撅着屁股,手脚急促地碰击地面,啪嗒啪嗒,像一只小猩猩,突然想,要是有一台24小时录像的机器就好了,把你可爱的样子时时刻刻录下来,以后随时随地可以翻看。可是,靠机器录下的还是记忆吗?

竟然一切都会淡忘,也一切皆可淡忘。

无数个未来

“爸爸呜——妈妈呜——宝宝呜——开车,采樱桃,要!”

“妈妈抱,坐电梯,往上往下,要!”

“滑滑梯,梯梯梯,梯梯滑,要!”

坐在餐桌前,你说:“蓝莓要!”“木耳要!”“丝瓜要!”“菜菜要!”“肉肉要!”“豆腐汤要!”……看见我们吃任何一样你还没品尝过的食物,你都热切地伸出小手,说:“要!”

翻出想看的绘本,拎到我们面前,说:“要!”

……

一岁十个月,自从学会说“要”这个神奇的字眼,你就开始表达对世界无穷无尽的好奇和渴求,似乎对所有未曾经历的,都满心向往。

“你长大了就可以去幼儿园跟小朋友一起玩,要不要?”“要!”

“要不要去海边旅行?”“要!”

“要不要爸爸带你去爬山、露营?”“要!”

……

其实你还是第一次听说“幼儿园”“旅行”“爬山”“露营”,但是没关系,你都想要。

你踮着脚尖够到书架上能够到的那排,指着书脊让我念书名给你听,念到《我也有一个梦想》,你就绽出一朵甜滋滋的笑容,说,“宝宝。”我懂你的意思,于是问:“你也要有一个‘梦想’吗?”你说:“要!”

一个新生命是不是天然地对世界充满渴望?世界在你面前慢慢呈现,而你已然迫不及待。脖颈还不够硬呢,就不再满足于卧在我们的臂弯里看到的一切,急切地要竖着抱,这样你就可以有一个崭新的视角。站都站不稳呢,就总也不想坐着,一次次扶着任何能抓到的东西醉汉似地摇摇晃晃站起来——直立起来,你和这世界就产生了新的关系。等你会走、会跑了,你的世界就又有了变化。

一切都是新奇,一切都是未知,一切都等着你去探索、经验。

很长一段时间里,夜里醒了,你有时要我抱到阳台上,去看窗外的夜色。我的脸贴着你的脸,这样看过去,你乌黑的眼睛嵌在鼻梁处那条凹下去的圆滑的弧线旁,分外圆、分外大、分外黑亮,它们那么渴望地凝视着外面那个浩瀚的世界,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够。不远处城市洒出点点光亮。一窗灯火。外面有你无数的未来。

一想到我有一个莺飞草长般的孩子,而且我还将与你同行长长一段路,也不由对生活充满渴望,就好像我也有了无数个未来。

当你还住在你的小星球里用脚丫踢我的肚皮时,我就贪看别人家的宝宝,看到粉嘟嘟的小婴儿躺在推车里推过,或者坐在大人膝头逗乐,就心想你一定也是这副肥嫩模样。等你出生,我看到那些蹒跚学步、咿呀学语的,心想要不了多久你也是这样。看到那些个子长高了、大呼小叫骑着单车飞驰而过的小调皮蛋,暗暗想,几年之后这就是你。又或者看到唇上铺起软软绒毛的少年,心想你将来多半也会是这样一脸仿佛正跟世界闹别扭的神情……甚至看到那些生满白发的老人,我还会想,这也会是你将来苍老后的模样吧。

生活给了你一大罐糖果,现在你还不知道它们各自的滋味,你会一颗一颗去剥开,品尝。它们可能甜,可能酸,还可能苦。这罐糖果,兴许够你吃到又一个新世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