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武侠剑之初本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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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他所看见的“生死爱恨”,永远都在门边发生!

平生第一次见这些人世情事,那时后,“他”,还只得一岁……

一岁的“他”,却并不如一般周岁婴孩般,被紧紧抱在双亲的怀里,受尽百种千般呵护,他已经懂得以自己的一双小腿站起来!

他还懂得走路,还懂得伶仃的伫立门边。看着大人们因他而生的一切——生、死、爱、恨!

他第一次所看的“生、死、爱、恨”,是他一生中第一个师父“重陽”的“爱”和“恨”!

那个时后,一岁的他也是伫立在门边,静静的、无助的看着他的师父“重陽”,与及他的师母……

“重陽!重陽!”

“娘子,有什么事吗?”

“重陽!家里已经没有米了。”

“?!……”

“重陽,看来,你还是写信给吴老爷吧!希望他能看在你是其子吴铭的第一个师父,看在这孩子仍在我们家里寄居的份上,会送来一些银两解燃眉之急……”

“娘子,这方法……似乎并不可行。”

“为什么不可行?”

“娘子你有所不知;有一些事,为夫还没有告诉你。这孩子,只是吴老爷的义子,且据闻命犯孤星,刑克身边至亲之人;亦因如此,吴老爷也不喜欢此子,才会把去年犹年仅半岁的他,送来我们这里拜师学艺;他其实是故意遗弃此子,去年给我们的银两,已是照顾此子数年之用,为夫相信,他……再不会送什么来了。”

“什……么?原来……这孩子是孤星?怎么你不早点对我说?难怪自去年始,我一直都病不离身,就连吴老爷给我们的银两,也为医我而花光了!感情……是吴铭把我克成如此的!重陽,那我们还是尽快把他送回给吴老爷吧!”

“不行!”

“干啥不行?”

“因为这孩子,绝不简单!”

“他有何不简单?”

“娘子你不见么?这孩子生就一副英雄的奇相,去年我一见他,便知道此子他日长大之后,必会成为一个举世瞩目的英雄人物!再者你也知道,他目下还刚好一岁,不但已学会走路,甚至力气也不小。他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天生武者!我‘重陽’习武半生,觉资质平庸,毕生成就有限;但,如今竟有机缘能成为这奇材之师,有机会为他打下武学根基,也是……不枉此平庸的一生了。”

“好了好了!重陽,长话短说吧!这孩子来了半年,你一直废寝忘餐的照顾他,甚至比待我还要好,我……早已忍无可忍!既然现下我已知道此子是孤星,更不能多留他在此半刻!我今日要你好好说个清楚;你,一是留下他!一是让我走!你说,你选谁?”

“娘子,你……为何要这样为难我呢?吴铭这孩子将来不单会一鸣惊人,他的身世亦相当可怜,我们实不该如此待他,即使他日此子成为英雄后,弃我两于不顾,但能成就一个英雄……也是相当值得的……我俩……”

“哼!说来说去,那你到底是要他?还是要我?”

“我……”

重陽犹豫。

正因为这一刹那的犹豫,他终于失去了她!

他眼巴巴的目送她愤然离开,毫无补救余地。

一岁的“吴铭”,仍是依在门边,眨着小眼睛看着其师母因他而一怒抛夫,只不知,他一岁的小脑袋能否明白?他已为他的师父带来不幸?他的恩师为了不弃他而被弃?

可是当重陽回首,瞥见吴铭正静静的乖乖的站于门边,似是极端无助的看着他时,重陽赫然感到,这孩子居然像也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似的,不过他只认为是自己的错觉吧了,他强颜一笑,轻拍他的小脑袋,凄然的道:“孩子,别……告诉师父,一岁的你……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孩子你不用一操一心!无论你知不知道师父曾为你牺牲的一切,师父也不会撇下你不顾的。”

“你是天生武者,师父能为你的将来路,感到……非常荣幸!其实,你义父吴老爷硬把你易名为‘吴铭’,根本……便是委屈了你!你,本就该用回你原来的名字——英雄……”

“因为,只有英雄二字,才配你面上的——奇相!”

不错!正因为此子天生奇相,所以他第一眼才会认定他是可造奇材,义无反顾!

一切,都因为他的脸,他的英雄之相……

吴铭就这样张着小眼睛看着他第一个师父“重陽”潦倒的脸,看着他为他所展的牵强笑颜;这个汉子,妻子下堂求去,尽管面上无泪,心底或许也该有泪吧?

果然!夜里,当一岁的吴铭还没有睡,当他又暗暗倚在其师寝室的门边,便看见他师父在昏黯中流泪。

小小的吴铭,木然的站在黝暗中的门边,木然的看着他的泪,木然的看着他的爱、恨,再木然的看了他一百八十多天,看了他整整半年,终于,他看着他死!

为他而遭妻遗弃,积郁而死!

岁半的木讷孩子仍是无甚表情,只是重陽去的时候,他在弥留间依稀听见,这孩子终于张着不大灵活的口舌,呀呀的唤了他一声:“师……”

“父!”

孩子第一句学懂的话,居然并非呼爹唤娘,而是“师父”;想必,他这个师父,已是这孩子的小脑海里,认为最亲的人。

一声师父,已代表无援赤子一切感激不舍的心。

重陽去得很开心。

是的!纵使他来不及传他那微不足道的武艺,但他这个师父为他所作的一切牺牲,也配称为他的师父了。

重陽身故之后,吴铭又被吴斌差使下人,把他送至他的第二个师父那里,然后……

到了吴铭三岁的时候……

他还是伶仃的站在另一屋檐夏的门边。

看着他第二个师父的“生死爱恨”中的——“死”!

仍是站在门边……

他第二个师父待他之好,绝对比其第一个师父“重陽”不遑多让!可惜第二个师父所结的仇家太多;有一次给仇家寻仇,他的第二个师父以自身武功,本亦可全身而退,惟是……

仇家们却改变目标,转以其时三岁的吴铭为胁;为保这个武学奇材,他的第二个师父,最后竟不惜以自己性命作交换条件,任由仇家们把他生死发落!

三岁的吴铭,又是伶仃无助的站在门边,木呐的看着他小心灵已开始懂得尊敬的恩师,给八柄大刀——分尸!

他师父的血飞溅到他稚嫩的小脸上,他师父的眼睛犹在慈和的看着他,仿佛为了他,死而无怨!这个三岁的孩子,就在他生命中的这一刻,开始痛恨自己的脸!

全因为,他的第二个师父如斯爱惜他,甚至不吝啬性命救他,也是为了他这张脸,都是为了这张展示英雄奇相的脸!

这之后……

便是第三、第四、第五、第六、第七、第八名师父……

这一干师父们,全都像是同一个模子造出来的,各人年纪不逾四十,俱属壮年,不该短命。只惜,每人都在吴铭跟随他们一段日子之后,间接及直接地为了吴铭而死!

然而每人在临终之前,似亦毫无悔意!俨如,他们短短的一生,能够把自己微末所学传给此子,能够为一个未来的神话鞠躬尽瘁,也觉无憾此生!

事实上,吴铭,亦从没让任何一个师父失望!

五岁,他已开始习练内功,其师逐渐发现他天赋异禀,体力潜能无穷,两年之内,居然已可与他的第五个师父以功比试!

六岁,竟以三天之期,把当时其中一位师父的家传掌法完全融会贯通,更能道出这套历经数代改进而仍无进步的掌法缺点,加以改进。

七岁,他的思维更加开窍!任何武功,只要他看一遍,便能道出要诀,且过目不忘,愈学愈多,愈学愈繁愈杂,进境叫人作舌!

而直至他八岁、九岁、十岁、十一岁的时候……

他的师父们已看不透他的资质,也看不透这孩子的进境,缘于他们往往向他授武一个月,这孩子便已——青出于蓝!统统超越了他们!

他们的境界已比他低,当然无法看透他的进境!

更何况这孩子自小沉郁寡言。

就像平庸的母鸡误哺了鹰蛋,可怜母鸡永远也不会明白,自己哺育的小鹰在日渐茁一壮之后,它的雄伟,它的力量,会比他们强上多少……

然而,鹰虽强大,鹰虽不凡,鹰虽该早日一飞冲天,壮志凌霄,但,鹰也是血肉之躯,鹰,也有血肉之心,可以会思念当初母鸡哺育深恩?

他这头不应生于鸡群的鹰永不会忘记,他每位师父们的一字一招,一语一训,更永不会忘记,每名恩师在看着他这张奇相时,所流露的欣赏眼神!

每当小小年纪的他,忆起各师父脸上那种为他可以不惜一切的表情,忆起每为恩师的循循教诲,他的心,总会不期然的绞痛。

既然所有师父也为了他这张英雄脸而义无反顾,甚至明知他是刑克至亲的孤星亦万死不辞,那,他以后就不要任何人在看见他的脸!

他再不想任何人因这张脸而对他好,甚至为他这个不祥的孤星而死!

英雄,终于低首!

也终于在他十一岁之年,决定以后在武功上不再进步。

他要成为一个平庸的人。

他不想任何人为要成全它这个不知会否成为英雄的不祥人而牺牲。

只惜,无论他如何低首,如何逃避任何人,如何不让任何人瞧见他的脸,孤星还是孤星,他还是为了一个他逐渐认为可亲可敬的人,带来死亡!

吴夫人……

今夜,像八个遥远的昨天,也像八个他毕生难忘的“丧”师之夜,同样充满刻入他骨髓深处的悲痛。

血,依旧不住的从吴夫人的心房源源溢出,一直沿着紫鸦的剑流向吴铭右肩的伤口;这一剑,串起了一双母子,也将要斩断一场母子的缘份。

十一岁的他原亦天真认为,只要以后低着头,绝不让任何人瞧见其英雄之相,便不会有人再义无反顾的为他牺牲,不料……

吴夫人为保他送给她的一个破玉佩,仅为守对一个孩子会好好保存这玉佩的诺言,仍是毫不考虑的扑向紫鸦剑锋;谁又想到,这可怜又可敬的女人,居然如斯重视对他的一个诺言,多于重视自己的性命?

更想不到的是,他的一生,缘何总是逃不出生离死别?

既然逃不出,他今夜也不再逃避任何人了!

这已是他为这个娘亲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紫鸦的剑犹在滴血,只因为他的剑还没自吴夫人与吴铭体内抽出,他实在没料到这孩子居然勇不可当,以身为吴夫人挡剑,故一时间呆在当场,未懂抽剑!

甚至此刻将军府内的所有宾客、刺客亦呆立不动,大家都为吴夫人与吴铭双双中剑而震惊;然而,就在英雄抬头的刹那,府内所有人都不期然动了起来!

嘴动!

大家都不由自主“啊”的低呼一声,甚至紫鸦亦心头一懔,慌张抽剑!

缘于,他们尽皆瞧见了英名的脸,一张英雄该有的脸!

也终于明白,英雄缘何低首。

这张英雄脸,赫然……

赫然有一道耀目的剑光!

一张孩子的血肉之脸怎会发光?众人瞧真一点,方见此子之脸并非放光,剑光的来源,是他的眼!

他有一双炯炯放光、光得像剑光的眼睛!

那种剑光幻影,就流曳于他的双目之间,仿佛会随时劲射而出,刺杀所有他目光所扫的人。

剑虽是百刃中之君子,惟终究是杀敌凶器;目光如剑,亦即单是目光,已足可挫敌气势!杀敌之——心!

曾被剑圣喻为会成为“剑中皇者”的吴天,此刻亦呆站在吴铭不远之处,他的眼睛向来都炯炯有神,魅惑却又像永远想看进人的心里,惟是与吴铭的目光相比起来,竟尔大为失色!

两人的眼睛都绽放着剑光,应雄的目光像一柄会看见人心的剑;而吴铭的目光,却并非可看进人心那样简单,他的眼绝不会看进人心!

他的目光仿佛会一剑刺破人心!一切都灰飞烟灭!寸心不留!无心可看!

霎时间,所有人在“啊”的一声低呼之后,复再陷于连串死寂,俨如心神已给此子的摄人目光杀个魂不附体!

媚儿更是震惊莫名!她逐渐明白,为何其父在生之时,曾形容吴铭的眼睛深具一种摄人气势,如同一个世人不配直视的英雄!如今得见其目光森寒如一柄绝世神锋,令人不敢正视;想必这十一年来,他愈是长大,他的目光便愈像一柄剑,难怪他经常低首,因为与一个目光如绝世神锋的人相交相处,并不是一件乐事。

只有吴夫人,却并没有被这孩子的目光震摄,因为她并不怕死,她已经快要……

她孩是那样高兴,因为吴铭终肯为她抬首而高兴,但听她虚弱的道:“太……好了,想不。到,我……我这个……一直……只懂得……享福的……女人,居然……在有生之…年,可以看见……你的脸……”

“孩……子,你……的脸……一点……也不丑啊,且……还与……吴天……有……五、六分……相似,你俩……真的……像是一……双亲生……兄弟,你……也真的……像……是……我的……亲生……儿子。……”

“我……多么……希望……自己……能有……你这样。一个亲……生儿……子,可……惜,我……真的……不是,也……不配……是一个……英雄……的……亲生……娘……亲!”

说至这里,吴夫人喉头一甜,“哗啦”一声,一大蓬鲜血又自其嘴里汹涌喷一出,她即时便似要昏死过去,吴铭与吴天见状齐声惊呼:“娘——”

二人正欲鼓尽自身内力贯进吴夫人一体内为其续命,孰料一条魁梧人影霍地如一头巨熊般狂冲过来,势狂力猛地把受创不轻的吴铭撞开,还勃然暴喝如雷:“畜生滚开!你还嫌你自己这不祥人克不死我爱妻不成?”

事出突然!“碰”的一声,吴铭惨被撞飞老远,一直飞至吴府大门之旁,被剑刺伤的创口更撞在坚实的钢门之上,登时复再血花四溅!

惟无论伤势如何,吴铭犹是不哼一声,他,很快便再度站起来!

只是这一次,他亦没有再步近吴夫人,因为适才把他撞飞之人,正是——吴斌!

吴斌已和吴天一起合力贯气进吴夫人一体内;纵然吴铭所学极杂极多,但若论内力之深厚,十一岁的他当然犹不及可列十大高手的吴斌!

他明白,若是没有他,吴府可能更好!他明白,若是没有他,吴夫人今日可能也不用枉自为一个玉佩送死!他更明白,此刻若是没有他的贯气,吴夫人在吴斌强横的真气涌进体内之下,或许还有半丝续命之望……

只要没有他这个不祥人,也许,一切都会更好!

一切都因为他这个不祥的孤星……

可是,饶是吴斌内力足可力拔山河,他毕竟不是神,无论他与吴天如何努力,还是无法可救一个已被刺穿心窝的女人;尽管吴斌曾豪情盖世,掌握逾万兵马的生死荣辱又如何?到头来面对一个濒死的一爱妻,他也束手无策!

极其量,他与吴天也仅是为吴夫人延续半时三刻的残命,但见已差点昏死过去的吴夫人,复再张开她那双已弱得难以张开的眸子,气若游丝的看着其夫吴斌,道:“斌,你……哭……了?”

是的!任吴斌是一代名将,经常在人前雄纠纠气昂昂;任他如何刻薄毖恩,他对自己这名爱妻却是真的异常情深,盖因吴夫人确是一个值得任何人爱惜的女子,吴斌早已老泪纵横,哽咽道:“夫……人,你……别要再动气……了,我和应雄……正以气为你续命,你……一定可以活过来的……”

吴夫人听罢,只是苦笑摇首,似乎亦不信自己可以活命,他继而虚弱的朝正孤单站于门边的吴铭一瞄,忽尔又对吴斌道:“斌,为……何……不让……吴……铭……过来?”

吴斌一闻她提及吴铭,复再怒从心起,悲愤难平的答:“夫人!这天杀的不祥畜牲已害你太多,你还要接近他干什么?就让他在那里自生自灭吧!”

吴夫人苦笑:“斌,别……对吴铭……这样凶,他其实……是一个很懂事……的乖孩子;而……且,今日……我弄……成如……此,或许……全因为……恩果……报……应!”

“恩果报应?”吴斌愕然,就连吴天、媚儿姊妹亦惑然,不明吴夫人何出此言。

“夫人,为夫……根本便不明你在说……什么!”

“你……会明……白的……”吴夫人又是虚弱一笑:“斌,你……以为……我……真的……不知,吴铭……其实……并不是……你拾……回来的,而是……抢……回来……的?”

此言一出,吴天、吴铭、媚儿姊妹尽皆不明所以,只有吴斌却是一脸死灰,心知肚明;当年抢走英雄,弄至蝶儿痛失爱子沦为疯妇,此后不知所踪,而抢走英雄的亦是他的亲生父亲!

“夫……人,你……早已知道了?你是何时知道的?”

吴夫人一瞄自己手中依然紧握着的破玉佩,幽幽的答:“我……在很早……的时候已……知道……了,就在……当年……你假言……把吴……铭拾回来,给我看……这玉佩……之时……”

“因为,这个……玉佩,我……也曾在……蝶儿的身上……见过,当时……吴铭还……没出世,她……早已把……刻着……儿子名子……的玉佩……挂在身……上,日夕…盼望……爱儿……出世……”

不错!当年吴夫人乍见这个刻着“英雄”二字的玉佩,当场大吃一惊,更即时肯定英雄是蝶儿的孩子,后来暗中往屋后寻访蝶儿,方从镇民口中得悉,蝶儿在一个风雨之夜发疯远去!据说是其初生犊子被其夫狠心抢走了,却不知带去了哪;而其未婚夫,在那夜后亦不知所踪。

饶是得悉此事,吴夫人却一直不动声息,因她实不明白其夫吴斌究竟要此子的目的,直至……

直至有一天,当她在吴斌的书房,无意中发现了那纸“剑圣战书”后……

她开始明白,吴斌所干的事是何等的令她震惊!他居然真的用自己的私生子来代替儿子出战剑圣,而弄至蝶儿家破,骨肉离散,再会无期……

可是,纵然吴夫人当年已暗中明白一切底蕴,她还是不敢正面识穿吴斌,盖因事情既已发生,她又无法找回蝶儿,也是补救无从,反而若一但揭穿吴斌,他老羞成怒之下,可能会对吴铭更不利……

故此,吴夫人唯有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实是有苦自知;而她更愧对蝶儿,愧对她的儿子;为了补偿其夫所犯的过错,务求于自己有生之年为其夫积点一陰一德,她便决定视吴铭如己出;其实,即使她不知道吴铭的真正身世,她也不会苛待他……

兰因絮果,恍似重重悬案,终于真相大白!吴斌听罢爱妻所知一切,面色愈来愈青,却依旧无半点悔咎之色。

而吴天,却是斜斜朝孤身站于门边的吴铭一望,他亦势难料到,他与自己这个义弟,竟有如斯复杂的纠葛,他,竟是一个代替他出战的代替品!

而此刻的吴铭听罢一切之后,他,已经完全没有表情。

原来,他只是代吴天出战的替代品?只是替代品?

原来,他的命真的那样廉价,那样——贱?

垂死的吴夫人却仍是朝站在远远的他,有气无力地招手,道:“孩……子,你……过……来………”

吴斌一听,依旧怒从心起,出言阻止:“夫人!不要让这畜生过来!他会克死你!”

吴夫人苦涩一笑:“斌,你知道……的,我已经……不行了,这……么多年,我……一直对你……千依……百顺!如今,我……我只希……望,你也能……依……我……一次,请……你让……吴铭……过来……吧……”

面对一个濒死爱妻的最后要求,吴斌纵使心硬如铁,此刻也是不忍再拂逆其意,遂回首怒目瞪着英名,喝骂:“畜生!你还不给我爬过来?”

吴铭闻言,先是一瞥吴夫人那渴望的脸,似是踌躇了一会,终于,他缓缓的朝吴夫人步去。

惟是,他亦步至吴夫人身边,他只在她跟前三尺之前停下来。

吴夫人已气若游丝:“吴……铭,为何……不上……前……让……我看……你?”

吴铭垂首黯然:“我……”

“我是……孤星!”

吴夫人见本已抬首的他复再垂首,慌忙鼓起残弱的余气急道:“不……”

“孩……子!别再……低首,别再……在命运之前……低首!”

“别要输给……命运!别要向……”

“命运折腰!”

她已经死近眉睫了!可是仍没顾虑自己生死,却在记挂此子以后别低下头来做人,可知她如何痛惜他?她对他的期望,也许不比英雄亲生母亲蝶儿为低!

而一连串的急话,顿时令吴夫人的呼吸急促起来;吴铭不忍见她如此着急,连忙再抬起头来瞧着三尺外的她,她顿时甚觉安慰:“嗯……,抬……起头来……这就……好了!孩……子,不要……相信……自己……是什么……孤星,若你……真的相信……自己是那些……江湖术士……信口雌黄……的……孤星,那……你……一生……也将会是……孤星。孩子,听……我说……一句真心话,别要……输……给……自己的……命运,你……

一定……要……战……胜……它,把自己的命运……握在……自己手……中,因为……

只有……战胜……命……运,你……才能……成为……你亲生娘……亲……蝶儿,毕生……渴望……你成为……的……”

“英……”

“雄!”

吴夫人一说至此,猛地咳嗽起来,一旁的吴天爱母心切,忙道:“娘,你……歇一歇吧,否则……”

吴夫人却摇头道:“不……娘……此时若……然不说,那……以后……便再没机……会说了。吴……天,娘……有一个……心愿……要……交托给你,你……附耳……过来……”

吴夫人还有什么心愿?众人在黯然之际也不禁一奇,此时吴天已附耳过去,吴夫人就在儿子的耳畔轻声的说了几句,场中所有人都听不见她在说些什么,只有吴天,听毕其母心愿后竟尔眉头深皱,面有难色,犹豫:“娘……,这……怎么……可以?”

吴夫人苦笑:“天……儿,娘……知道……这样……做,是……委屈……了你,但……

你爹……欠他……母子俩……实在……太多,这……是娘……的最后……心……愿,你……你……”吴夫人说着脸露哀恳之色;这个女人,一生都似在哀恳,先是哀恳丈夫,临去还要哀恳儿子;为了吴铭,她竟有那么多要交托的心愿……

吴天见其母如斯气急败坏,心中益发不忍,终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义无反顾、斩钉截铁的答道:“好!”

“娘亲,我,应承你!”

吴夫人究竟有何所求?居然会令吴天如此为难?就在吴天答允之际,吴夫人苍白的脸已展开如释重负的欢颜,就像松了口气似的,道:“很……好!我……儿,那……日后……一切……都要……看……你……了……”

“你……今生……一定要……好好……紧记……娘亲……赠你的……最后……一句话……”

“那……就是……”

“岂能……尽如……人……意?”

“但……求……”

“无愧……于……心!”

岂能尽如人意?

但求无愧于心。

是的!这何尝不是吴夫人一生的座右铭?她对“英雄”此子的座右铭?

吴天细意咀嚼着吴夫人这一句话,沉沉呢喃道:“不……错,岂能尽如……人意?

但求无愧于……心!娘亲,这句说话,你……在有生之年已经办到了;你放心!孩儿……

一定不会负你所望,终孩儿一生,孩儿也必定会做到……‘无愧于心’这四个字!”

吴夫人只是满足一笑,因她太明白自己的儿子,他说出的话,他誓必办到!无论以什么方法!他是那种一旦决定了便绝不悔的人!

吴夫人又转脸回望三尺外的吴铭,虚弱地欲把仍紧一握在其手中的玉佩递给他,道:“孩……子,这个……玉佩,娘……最后……也不能……带去……娘如今该……去的……地方,只……好……还……给……你……了……”

木然的吴铭瞿地一怔,不明白吴夫人为何至死还不肯收下那玉佩,吴夫人未待他出言相问,已自先解释:“孩……子,这……是你亲生娘亲……蝶儿……给你的……最后信物;当年……我见她……替……人家……缝补,捱……得好……苦……才把……你……生下……来,这……玉佩,想必……也是……她节……衣缩……食……才能买……回来……的。玉……能辟……邪……定……惊,你娘……把玉佩……留……在你……身边,也只……希望尽……她一点……心力,祈求……你能平……安……健……康,你……不应再……胡乱……把它送给……任何人,辜负……你娘的……心意……”

吴铭木然的看着吴夫人垂死的脸,和她那条硬要把玉佩给回他的手,却始终无意相接,良久,他只是定定的凝视吴夫人的眼睛,道:“你,不是——任何人。”

“你,也是我的娘。”

“你,绝对值得它!”

“但,若你坚持不要,我唯有……”

吴铭说着,一直不想接回玉佩的他,蓦地把吴夫人手中的玉佩接过,“啪”的一声!

他赫然把那玉佩……

“啊……?吴……铭,你……干……什……么?”吴夫人惊呼。

只见吴铭手中的玉佩,已被他狠狠一拗为二!其中一半,仍是刻着“英雄”二字,而吴铭却把刻着“送给娘亲”四字的另一半,送到吴夫人的手上。

对!她不是任何人!对于“娘亲”二字,吴夫人当之无愧!既然她是他一半的娘,他就送她一半玉佩,他只想她在临终时安心收下!

为了让她这可敬可悯的女人安心,他不惜把对自己极为重要的信物——毁为两断!

只为了让她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