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言血染江山离人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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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深山情义寨,风霜一相逢(中)

原来这座山寨已有三十多年的历史,经过两代人的不懈努力,才有了如今这个“家”。住在这里的人,基本都是因战乱失去家园、天南海北结缘聚集起来的“亲人”,尤其是从关北拼死逃回中原的汉人。

正因曾经失去,所以才更加懂得珍惜拥有。在这个家里,老少扶持,男女相依,处处兼爱,人人谦让,在如今这冷暖已迟的乱世,难得见到这样一块充满温情的人间净土。

寨里年轻的女人们负责操持内务,男人们则负责出去讨生,无论他们在外面受怎样的风吹雨打,晚上回家都永远有温暖的灯光为他们守候。尽管日子算不得富裕,衣食也不算丰,但却足够维持寨里两百多老老少少的生计。

在被问到是哪里人氏、为何会来到玉龙寨时,乘风好似有意回避这个问题,只说跟大家一样,是因战乱而从关北逃到这里的。

百里乘风一边说着一边不自觉地不停灌酒,明明说的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可他却始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见铁二、朱三皆无劝酒之意,慕荣便知这其中必有隐情,也未相劝。

于是不出半个时辰,百里乘风便有些神志不清了,甚至还将近旁的慕荣认成了那个一直横在他心头的人,突然就拽着慕荣的衣服泪流满面忏悔道:“对不起……我是个罪人!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

铁二和朱三见状连忙上前将乘风扶起。

铁二拉过他搭到肩上,闷声道:“乘风,你醉了,我扶你回屋去歇会儿。”

朱三虽闷声不言,脸上也是大写的心疼。

临走前,乘风似梦似醒地看了看铁二,又看了看慕荣,轻轻一笑道:“让大公子见笑了。”

慕荣早已起身,并身后众人揖礼相送。

看着铁二扶着乘风往后院他的房间走去,朱三眉间的悲愁始终不散,望着远去的两人的背影心疼道:“其实乘风酒量很浅,稍微喝一点就会醉得不省人事,所以他轻易是不沾酒的。”

朱三稍顿,心头的痛楚传递到眉宇,使得他好像立刻就要哭出来的样子,可他还是努力忍住了,攥紧了双拳接道:“二十多年了,想不到他还是放不下当年的事,是我们拖累了他呀!”

慕荣不解,但也没有出言发问,静待朱三解开谜团。

果不其然,只见朱三转身面向他,眼中充满了莫名的激动与殷切期盼道:“其实,从遇见大公子起,不,应该是从得知北征大军被困长河谷的那一刻起,我们便已察觉到他的异常,就算他没表现在脸上,我们也能看出来。”

朱三侧身相引:“故事很长,大公子,我们屋里说话吧。”

慕荣没犹豫也没谦让,随着朱三的引领进入到堂屋,内中稀有地燃起了炭火,与萤烛之光相和,将屋子照亮。一众人进入堂屋后关了门,一段可歌可泣的尘封往事便在朱三的述说中揭开来。

百里乘风的母亲名唤玉林,寨中的人们都尊称其为玉夫人。当年中原易主,关北沦陷,一片兵荒马乱,有不少世居关北的人家都因胡人铁骑的践踏和强取豪夺而家破人亡,成千上万的汉人纷纷逃回中原,竘漠当年因此损失了不少人口。

后来,耶律楚雄上位后改变了策略,推行以“以汉制汉”为基础的一系列政策,这才遏止了人口的大量流失。

百里乘风母子便是当年逃难大军中的一员。据说他们一家十几口人都不幸惨死于胡人刀下,唯有他们母子二人在众人豁命掩护下逃回了中原。

那一年,百里乘风才九岁,铁二、朱三等人也不过十二三岁,可他们却至今都清楚地记得那个天地仿佛都被寒气冻结的冬日。

那一日,玉林和乘风母子二人跟随一波逃难大队历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逃出了雪雍关,谁知胡人仍不肯罢休,竟追赶着杀过了关,九岁的乘风眼睁睁看着那些无辜的百姓浑身浴血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他眼前却无能为力,只能在母亲的保护下拼命逃亡。

母子二人慌乱中终于寻得了一处隐秘的山洞,在洞中躲避的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年幼的乘风只听见洞外不断传来的胡人嚣张的吆喝声和逃难百姓凄惨的呼救声,一声声的哀嚎与呼救多年来始终萦绕在他耳畔阴魂不散,让他的肩头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压着沉甸甸的重担。

那时的他便已在心中怨着自己的无能,为何没有能力保护家人,甚至可能连身边这个唯一的亲人也保不住!

在乘风饱受内心折磨的时候,玉林却是紧紧将他护在怀中,用颤抖的手一直紧握着那柄防身用的匕首,眼睛都不敢眨地死盯着洞口,在她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她的身体却已擅自行动,手中的匕首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狠狠地刺向探进洞来的一个高大身影,那人口中还有一句尚未说完的话:“洞里有人吗……呃!”

随着那个高大身影的倒下,他的身后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乱成一片的惊慌呼喊。

“大哥!”

“寨主!”

“当家的!”

……

说到这里,朱三眉间的痛楚又加深了,笑意中满是苦涩道:“此事说来也是荒唐,老寨主是何等的有情有义,却死得这般充满戏剧性,真是造化弄人哪!”

慕荣能明白他们的心情,能建立这样一座山寨,给那些因战乱而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人一个归处,并且负担起这么多人的生计经年不弃,这绝非一般人能做到的。

当年,玉林在连日逃亡下,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状态,意志力已近崩溃边缘,但为了保护乘风,她一直强迫自己保持高度警惕,所以当看到有人影靠近时,她想都没想,豁命一刀便刺了出去!老寨主毫无防备,这一刀竟不偏不倚恰好刺中了他的心口,深且准!

后来乘风才知,原来老寨主与寨中兄弟们听见了山下的呼救与哀嚎,是特意赶来相救的。老寨主率领众兄弟从胡人的刀下救下了许多侥幸存活的百姓,却不料自己竟会遭此无妄之灾。

大错就此铸成,羁绊也就此结下。

当时寨中兄弟一个个义愤填膺,恨不得将他们母子二人千刀万剐。面对气势汹汹的玉龙寨众兄弟,玉林连续多日紧绷的弦终于断了,当场晕了过去,百里乘风抱着玉林哭天喊地,一堆汉子也不好意思为难一个孩子,便决定将他们母子二人带回寨中,毕竟老寨主的突遭不幸,他们必须得给寨里的父老乡亲一个交代。

所以,当玉林醒来时,看到的就是他们母子被五花大绑于演武场,玉龙寨所有父老乡亲正团团围着他们。清醒过来的玉林此时方知她失手误杀之人是谁,对这个寨而言又是多么重要。

面对玉龙寨众汉子妇人老者们的谴责,乘风还能忍受,可当寨中的孩子们哭着喊着捶打玉林,要她把寨主哥哥还给他们时,乘风就再也忍不住了。一切罪过源头是他,他不能连身边最后一个亲人也保不住!

于是,那一年,只有九岁的他当着全寨父老乡亲的面声泪俱下地恳求道:“求求你们放过我娘吧!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我,只要你们肯放过我娘,我愿一生一世给你们当牛做马,就算要我的命也可以!求你们,放过我娘吧!求求你们……”

乘风边说边磕头,寨中男女老少们的谴责、怒骂、哭诉都在他的告饶声中渐渐消失。

而乘风这一诺便是二十三年!

朱三说着说着,堂堂三十好几的汉子竟满脸热泪,铁二不知何时已返回,悄然无声倚在门口,也红着眼眶沉着脸不说话。

想当初乘风虽是求得了寨里二当家和三当家的首肯,让他们母子留下赎罪,但朱三还有一众当时尚年少的兄弟们都对他怀着极大的敌意,好长一段时间都对他冷言冷语、百般刁难,可如今,他们不也一样成为了过命的兄弟吗?他用他的心、他的诚征服了所有人,在他二十岁那年被乡亲们一致推举为新任寨主,难以想象他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又倾注了心血,才能得到寨里上下两百多号人的一致认可。

说起他二十岁便能成为寨主这事儿,朱三还不忘发表一番对玉夫人的敬佩。若非她的远见与开明,懂得读书识字的重要性,或许便不会有今日的玉龙寨。

起初寨里没有请夫子时,是由玉夫人亲自教乘风和寨里的孩子们的,后来她的身体渐渐不行了,寨里的孩子也越来越多了,这才提议请专门的夫子教孩子们识文断字。

“我们知道,他心里始终放不下当年的事,一直都在赎罪,可这么多年来,他为玉龙寨所做的一切早已偿清了当年的无心之过,我们原以为时间一久,他就会慢慢淡忘,哪成想二十多年过去了,他竟还是不肯放过自己!”

说到这里,朱三看向慕荣的双眼中殷切的期盼更甚,含泪激动道:“弟兄们都知道,他心里其实有更大的抱负,只是他放不下当年的过失,放不下对老寨主的承诺,更放不下我们这些人,是我们拖累了他呀!”

听到这里,慕荣终于明白朱三开头所说的他们拖累了乘风是何意了。

铁二环臂倚在门边,双手用力攥着双臂,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愤怒。他的愤怒不是对别人,而是对他自己!

是的,他一直痛恨着自己,当年对乘风怀抱着最大敌意、无论乘风做什么都对他恶言相向的人中,他应该是态度最为恶劣的那一个。

因为对老寨主的憧憬、尊敬、崇拜,所以他将所有愤怒、仇恨尽数对准了乘风,无视他为玉龙寨所做的一切贡献,即使寨里的弟兄、父老乡亲接二连三地被他“收买”,自己仍是不肯释怀的那一个。

直到那一年冬荒,他们进山打猎遭遇深山野狼群攻,乘风在危急关头不顾性命将他救下,而他自己则没能逃脱恶狼的獠牙!

当年若非乘风,或许他伤的就不是右半边脸,失去的恐怕也不仅仅是右眼,而是开花的脑袋了!而若非寨里其他弟兄及时赶到,恐怕乘风也会被恶狼咬断脖子。

侥幸的是,乘风只是背部被咬掉了一块肉,并没有伤到要命的脊柱和内脏,但乘风的背上却从此留下了一大片狰狞、扭曲又丑陋的疤痕,铁二每每见之都毛骨悚然,头皮发麻。虽然乘风总是在刻意回避此事,也十分小心地不让他看到那个伤痕,但铁二却永远无法忘记他将自己从狼口下拽开的情景!

这时,一个满是沧桑的妇人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老身有一个不情之请,望大公子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