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言血染江山离人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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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 大江东去(五)

“百花映月”的滋味如何,慕荣可是亲身体验过的,饶是刚强如他也经受不住,被剧毒彻底摧垮,然而洛倾鸿居然还能保持神志清醒,这让慕荣内心深受震撼。

然而,慕荣不知道的是,洛倾鸿之所以能勉强支撑,保持神志清醒,是因他体内的“七殇绝命蛊”与“百花映月”两相冲击,抵消了一部分毒效。

当然,换个角度讲,此时洛倾鸿体内有两股剧毒正在拉锯、撕扯、激战,好比两个绝世高手在密闭的空间里对决,那空间四壁岂有不伤之理?

可想而知,洛倾鸿的身体正在遭受着怎样的破坏。一旦高手对决对四壁造成难以挽回的致命性破坏,那便是绝世巧匠也无法修补了!

所以,洛倾鸿十分清楚,他必须把握时间,不是为了赶在剧毒相冲对他的身体造成致命性创伤之前得救,而是为了在他的意识还清醒时彻底解决楚天承,完成他和长庚的布局。

他看向楚天承,一脸视死如归道:“楚天承,放了大哥,或许我还能给你一条生路!”

“哈哈哈!”楚天承看起来是真的被洛倾鸿的话逗笑了,“楚昭啊楚昭,你自己都死到临头了,居然还想着保护别人,我该为你的天真鼓掌吗!”

洛倾鸿淡然而虚弱道:“楚天承,你太高估自己了。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改不掉自负的毛病,但此刻我却无比庆幸你没改,否则我又怎能置之死地而后生呢。”

楚天承眯了眯眼,犀利的鹰眼透出不妙的危险之光,“你什么意思?”

洛倾鸿抬头望了望夜空孤月,嘴角微扬,“时辰差不多了。”

众人随之抬头一看,只见天际一弯寒月躲在云层之后若隐若现,而这山中的雾不知何时更浓了,寒气也愈重了。

慕篱看见洛倾鸿那张惊艳惨白的脸绽放出绚丽的笑容,在朦胧的月色衬托下像极了一朵盛开的昙花,耀眼而凄美,令他心头刚刚有所缓解的疼痛又再次翻滚起来。

像是魔咒一般,洛倾鸿的话刚说完,对面除了长庚和那叛变的护法单童,其余所有人便突然接二连三地捂着心口倒了下去,一个二个都死抱着胸口缩成一团,痛苦不堪地在地上打着滚呻吟不断,而这其中也包括楚天承。

突来的变故令慕篱和所有人都惊呆了,慕荣率先反应过来,是“百花映月”!

他猛然转头看向洛倾鸿,当下便明白了,原来先前洛倾鸿让他们服下的竟是“百花映月”,是剧毒同时也是解药的“百花映月”!

只因这一次“百花映月”的形态是丹药,而非上一次的无色液体,所以他便没往那方面想。

但是,他们是何时中的毒?

洛倾鸿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偏头对他笑了一笑,一切便不言自明。

但慕荣不解,这个人是何时下的毒,又是如何下的毒,而且还是同时对这么多的人下毒。

楚天承捂着心口忍着剧痛冷汗不止,以扭曲的姿态趴在地上,向洛倾鸿伸出手,难以置信道:“你……你做了什么?!”

洛倾鸿稳了稳呼吸,离开了慕荣和追风的支撑,艰难地走出两步。

慕篱急道:“哥哥!”

追风亦喊:“公子!”

洛倾鸿冲他们摆了摆手,两人只好止步。

洛倾鸿回头对慕篱柔声道:“玉儿,放心,我不会有事。”

慕篱的心跳得很快,也很疼,但洛倾鸿的话仿佛有一种魔力,让他不得不听,噙泪点了点头。

洛倾鸿于是捂着心口艰难地再上前几步,走到楚天承面前,蹲下,将先前那个倒空了的瓷瓶放到楚天承眼前。

“此乃我新炼制之毒,由数十种剧毒花草配成,无色亦无味,哪怕只是沾上一个小雨点,任何人都无法逃脱它的制裁。

不过它也有个致命弱点,那就是只有在夜间才能发挥功效,犹如百花应月之邀而绽放,所以我为它取名为‘百花映月’,叔父觉得可还应景?”

“……”

楚天承此刻只觉千刀万剑正在轮番不停地凌虐他的心脏,浪涛般一波接一波的剧痛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他只觉天旋地转,人世倒悬,可剧痛却如炼狱般永无止歇,仍不断向他袭来。

看着楚天承蜷缩如蝼蚁、浑身颤抖、苦状万分的模样,洛倾鸿却并未表现出多少快意,反而满脸沉重,眼底更是无限的伤情。

“如何,叔父,你的心现在一定感觉像是在受凌迟之刑吧?一定恨不得有人能立刻杀了你,帮你结束这永无止境的折磨吧?”洛倾鸿冷冷道。

“呜呜……”楚天承纵痛得天昏地暗,却仍是紧咬着已经渗出血丝的嘴唇极其怨毒地望着洛倾鸿。

洛倾鸿惨淡一笑,“我的‘百花映月’专攻心脉,一旦毒发,便会持续对人的心脏进行破坏,你会一直忍受这样的痛苦,直至精气耗尽,心力枯竭,最后……”

说着,他又向楚天承凑近了一分,附在楚天承的耳边吐出最后几个字:“活活被痛死!”

楚天承咬牙怒恨至极地看着他,他却仍旧一脸淡然。

他的衣衫都已被冷汗浸透,可奇迹的是,他此刻却好似感觉不到体内的痛楚了,忽感一直压在他肩头的负重在这一刻突然消失不见了,蓦然觉得浑身无比轻松。

他俯视着蝼蚁一样的楚天承淡淡地问:“想知道我是何时下的毒,又是如何下的毒吗?”

“……”楚天承死死望着他,双眼因充血而变得极为可怕。

洛倾鸿抬头环望了一眼这座小院,无悲无喜道:“以这座院子为中心,方圆五里我都布满了此毒,与这片山雾混杂在一起。”

他再度低头看向楚天承接道:“所以,在这里的所有人自踏入此地起便已中了我的‘百花映月’,若无解药,必死无疑!”

这药量跟慕荣当日所中药量,甚至和秦苍所中药量,那都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可想而知药力会有多猛。

楚天承双眼猛然睁大,满是惊骇。

而这样的洛倾鸿也令他身后众人不寒而栗,尤其是慕荣。

他仿佛又看见了当日在钟灵山中见到的那个冷酷、残忍、邪魅的洛倾鸿,只是与当日浑身的冷酷、残忍和邪魅不同,他能感觉得出,今夜的洛倾鸿浑身都透着一股悲壮和决绝。

慕篱亦是越听越心惊。

“百花映月”,当日兄长所中之剧毒,兄长虽已得救,但事后从云酆他们的转述中,他便可以想象兄长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剜心之痛。

而现在,他的亲哥哥也正在经受着这样的痛。

不仅如此,哥哥的体内还有“七殇绝命蛊”,两种剧毒相冲之下,哥哥却依然以惊人的毅力保持着理智……

想到这里,慕篱再难抑制心中悲痛,泪水吧嗒吧嗒便滚了出来。

明明哥哥就在他的眼前,他却觉得洛倾鸿正在以飞快地速度离他远去。

他害怕极了,那种不详的预感笼罩他的全身,他不由在心底大喊:哥哥,够了!求你不要再走了,求你快停下来,不要再远离我了!

而在此期间,那些倒地的九门杀手里,有些已经没了声,只瘫在地上浑身抽搐了,有些还在低低地无力地呻吟着,比如那个嚣张的传鹰。

只见洛倾鸿艰难地撑着膝盖再次站了起来,以最高傲的姿态俯视垂死挣扎的楚天承冷冷道:“楚天承,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深爱我的母亲吗?那你便到阎王爷那里报到去吧!去向我的母亲和父亲忏悔,去向那些冤魂忏悔,去为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赎罪吧!”

楚天承仰视着洛倾鸿,竟也好似突然感觉不到身体里的疼痛了,盯着蜕变的洛倾鸿看了半晌,随即暮然放声大笑!

“楚昭啊楚昭,你够狠,够绝!不枉我费心调教你这么多年啊!哈哈哈!”

他将身体缩成一团,捂着心口闷着头可劲儿地笑,那笑声仿佛是在嘲笑着天地间的一切虚伪!

这一生他伤过、怨过、恨过、报复过、挣扎过、得到过、失去过,到如今终归孑然一身。

他没想到,临到生命终结的时刻,他最怀念的竟还是当初遇到柳眉之前的少年时光,是那些跟兄长相亲相爱的日子,是那些随父兄驰骋沙场、纵横天下的岁月,是那些总对父亲默默离去的背影视而不见的往昔,还有那些与柳眉初遇时幸福而短暂的情窦初开的时光。

人活一世不过匆匆数十载,纵然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享之不尽的荣华又如何,到最后还不都是黄土一抔。

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才终于肯直面自己的内心,他挣扎、执着、疯魔这么多年,所追寻的不过是一个归处,一个心之所依、魂之所归。

或许,正如柳眉所说,他对她的爱其实并没有他想象得那么深,那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执念罢了。

但是,他并不后悔过去这些年所做的一切,因为无论是因爱生恨的他,还是为爱疯魔的他,亦或是谋朝弄权的他,每一个都是他赖以生存的依归,每一个都是他自己选择并掌握命运的样子。

如今,即便他终落得如此下场,也仍然是自己选择的结果。就算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出和当初一样的选择!

只见他将自己仰面朝天摊成一个“大”字,望着仍旧立在他面前的、目光冰冷的洛倾鸿满嘴是血笑道:“昭儿,叔父先走一步了。到了那边,我会告诉大哥和阿眉,你们兄弟俩都还好好地活着,想来他们一定会很欢喜。”

楚天承说着,嘴角便又有鲜血溢出,他突然睁大了眼睛,青筋暴起,憋红着脸,好似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盯着洛倾鸿笑得阴森诡异,一字一句道:“昭儿,你的双手也沾满了血腥,和我一样罪孽深重,叔父先走一步,在地狱等着你,哈哈哈……”

片刻之后,楚天承的笑声戛然而止,再无动静。

“主人……”传鹰竭力向着楚天承爬去,却爬到半路终于再支撑不住,也咽了气。

终于,一切归于宁静,一片鸦雀无声,好久好久都没有人发出一丝声音。

洛倾鸿就那样静静地凝视着已然没了气息的楚天承,心底奇迹般地竟无悲无喜,平静得令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到底还是做不到楚天承那般狠绝,让仇人“生不如死”。今夜这“百花映月”的剂量,即便他给楚天承解了毒,只怕他也恢复不了了,心智极有可能已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他料想,以楚天承的为人,他只怕是宁可死,也不愿活得疯疯癫癫。

所以,他给了他一个痛快,大约也算是他对这个所谓的“嫡亲叔父”最后的慈悲了。

楚天承虽死,但洛倾鸿知道,事情还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