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言血染江山离人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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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情义江湖赋(中)

那年仲夏,他带领马队第二次南下,在途中偶遇一伙人被山贼打劫,被劫的那伙人死伤不少,但货物却被保护得死死的,尤其是那个领头的少年,一副“除非我死,否则休想打货物主意”的凶悍模样。

这伙人便是受托赶往南楚的聚义镖局,那个凶悍勇猛异常的年轻人自然便是少当家欧阳烈,时年虽只十五岁,却已相当有少当家的风范。

原本那条镖路他们镖局已经走过很多回了,沿途黑白两道早就打点到位相互熟识了,但凡懂点江湖道义的都不会与镖师为难。即便有不懂规矩的生面孔,通常来说镖师们也都是点到为止,不会伤人性命,以免往后镖局的生路受阻。

但,有一种情况是例外,那就是专干杀人越货劫财勾当而毫不讲江湖道义的亡命之徒。

遇到这类人,那就只有你死我活了,慕荣与欧阳烈便是在这种情况下相遇的。

对方人多势众,镖师们眼看就要不成了,此时老兵们得慕荣之令出手相救,有如神兵天降。

到底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即便身有伤残,但对付起那些走投无路落草为寇、欺软怕硬的匪徒来还是不在话下的。

最终在慕荣这伙人的帮助下,欧阳烈才得以保住了那趟镖,镖局弟兄虽死伤惨重,但好歹也免去了全军覆没的下场。

于是,少年英杰的慕荣就这样与血性大条的欧阳烈结识了。

那日,他们在那附近的山脚客栈畅饮高谈,直到次日天明还恋恋不舍,奈何他们一个要往南齐,一个要往南楚,不得不分道扬镳。

不过,双方既知晓了各自的家源,一见如故的两人此后自是来往不绝,仗剑天涯。

此后的几年里,慕荣随欧阳烈天南海北走镖,欧阳烈也多次带着小妹欧阳葵随慕荣的马队游历碧水山川,从关北草原到临海大越国,从临江东吴到西方大成国,到处都有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足迹。

短短几年间,两个少年游侠走遍千山万水,看尽世间百态,曾留下许多行侠仗义、锄强扶弱的佳话,自然也让两人的情义在天长日久的结交中愈加深厚,成为一起经历过千难万险的生死至交。

就这样,一直到欧阳家高堂双双离去不久,慕荣年满十五岁正式弃商从戎、被慕谦安排进紫耀军历练,他们才无法再经常见面,但也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

这么多年来,慕荣之所以身在军营多年却从未与江湖脱离,纽带便是欧阳烈。

每逢镖队南下时,若条件允许,欧阳烈便会往鄢都看望慕荣。慕荣若得休假机会且条件允许,也会往关北造访欧阳府,亦或是随队走镖,不过到底还是欧阳烈走镖南下的机会比较多就是了。

在慕荣的印象中,欧阳烈生性洒脱,豪放不羁,昔日行走江湖,美酒宝剑从不离身。

然而,当他赶到欧阳葵坟冢所在之处时,看到的却是埋在酒坛堆里、瘫坐在欧阳葵坟冢旁半死不活的欧阳烈。

夕阳斜照,白雪皑皑的孤崖边,欧阳葵的坟冢独立寒风中。

千寻雪岭,浩渺群山,唯坟冢旁一枝芳艳凌寒独开,极力向无垠天际伸展,为这一方空间增添了几分凄美之色。

梅树下坟茔旁,吊旗、纸钱随着寒风飘摇起舞,欧阳烈胡子拉碴、头发蓬乱、面容憔悴、一脸生无可恋瘫坐在祭台旁。

若非亲眼所见,慕荣打死都不会相信欧阳烈会颓废成这副模样!

慕荣定了定心,而后抬脚向欧阳烈走去。

听见脚步声响,欧阳烈僵硬抬头,木讷无神的双眼在看到慕荣的刹那表现出了相当的意外和震惊。

“怀霜?!”

慕荣并不理会他,径自走到欧阳葵坟前站定。

面对冰冷的墓碑,他好似又看到了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看见她笑靥如花地呼唤着“荣哥哥”奔向自己的情景,心中哀伤惋惜难抑。

以往每逢他来关北,欧阳葵都会高兴得飞扑向他,慕荣是看着她从那个天真无邪的总角女娃长成了亭亭玉立的窈窕淑女。

“小葵,对不起,我来晚了。”

欧阳烈见慕荣一直不搭理他,心下明了,不敢直视他心虚道:“你……在生我的气……”

慕荣依旧只顾看着墓碑,脸上并未表现出一丝生气的样子,可神情却极阴沉,冷着脸不说话。

欧阳烈见状不由苦笑:“看来你是真的生气了。”

欧阳烈偏头看向冷风中的墓碑接道:“我并不是有意瞒你,只是……我需要时间让自己冷静,再说你军物繁忙,鄢都离此又远隔重山,我不希望你被此事打扰,更不愿你远途奔波,可我没想到你还是来了……是谁告诉你的?”

“这重要吗?”

一句听来好似极其冷淡却又带着无边怒气的话出口,慕荣终于将视线移向了坟冢旁埋在酒坛堆里的邋遢汉子。

面对慕荣咄咄逼人的质问目光,欧阳烈语塞,本能地避开他的目光。

“我且问你,若非洛少谷主路过京城与小篱叙旧时无意间提及此事,你打算瞒我到何时?”

“……我需要时间冷静,等我整理好了心情,自然会告知你。”

“欧阳烈!”

欧阳烈不由自主地望向慕荣,发现他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明显的怒意,都连名带姓地叫他了,可见他当真气得不轻,呵……

“在你看来,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情分就只是这样而已吗?小葵对你的重要性我比谁都清楚,你悲伤,你难过,你痛苦,我懂,你不想麻烦别人,打扰别人,我也懂,可我是别人嘛!”

“……”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欧阳烈嘛!你一直都是小葵心目中的英雄,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就不怕小葵在天有灵看到了会伤心难过吗!”

欧阳烈死水一般满是绝望、悲痛的眼中终于起了波澜。

“小葵……”

字未吐清,声已哽咽,两行纯纯男儿泪猝不及防滑落。

“对不起……对不起……”

欧阳烈突然抱头无声呜咽,哭得很压抑,头埋得很低很低,声声重复着对不起。

慕荣见状总算长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欧阳烈是在责怪自己没有照顾好小妹,也没能遵守当初与父母的约定。

他上前一步,在欧阳烈身旁蹲下,轻轻拍了拍欧阳烈的肩安慰道:“浩然,你没有辜负伯父伯母的嘱托,将小葵照顾得很好,这些年来你为小葵所做的一切,她都一一记着呢。她是个温柔体贴的好姑娘,一定不会怪你的,伯父伯母也不会怪你的,所以,别再自责了。”

欧阳烈抬起通红的泪眼,看着慕荣满面煎熬痛苦。

“怀霜……”

又一次,他只能喊出这两个字,一股更汹涌的浪潮由心底袭来,他便再也无法说出其他任何言语,只是泪涌得更凶。

慕荣见之不忍,默叹一声,伸过手臂将欧阳烈的头按进肩头,看向冰冷的墓碑感慨万千。

一个而立之年的铁汉,一个顶天立地的铮铮男儿,他心中究竟该有多悲多痛多绝望,才会这样毫无形象地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浩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得好好的,只有你过得好,才是对她最大的安慰。”

冷山环抱,孤崖吹寒,香冢迎风,人皆无言,唯有坟茔旁一人埋头呜咽的悲鸣哀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