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言血染江山离人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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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和亲(六)

楚隐无声,满殿皆静,肃列群臣也都保持沉默。

此时,裴清也终于发声了:“陛下,老臣以为,枢相所言正中要害。当此内忧外患之际,我朝确实不宜与竘漠交恶,还望陛下三思。”

现在连这个一心只为苍生的老头儿都这样说了,楚隐心知大势已去。

“太师,连你也认为,朕该为了这天下而牺牲阿姐吗?”

楚隐已经没有了之前失去理智的愤怒,这话听起来颇悲伤、无助。

裴清恭敬一揖:“为陛下千秋大业,为大魏江山社稷,老臣恳请陛下三思!”

楚隐最后终于将目光投向了始终沉默看戏的楚天承:“皇叔认为呢?”

看了许久大戏的楚天承终于得机会发言了。

只见他嘴角带着微不可查的阴谋笑意道:“陛下,臣赞同枢相之言,此事关系重大,还是该由陛下亲自决断。”

楚隐笑了,笑得深沉而内敛,表面上礼敬而含蓄,心底却在狂笑不已,好个阳奉阴违的皇叔啊!

做决断的人是他,但将来若果真因此带来不可挽回的后果,那他这昏君之名便也坐实了!

偏偏这人还满口奉承恭敬之语,让人觉得他句句都是在为楚隐考虑。

他又看看慕谦,笑了,笑得那样苦涩悲凉,好个深明大义、顾大局识大体的贤明枢相啊!

我本以为,这满朝文武唯有你是朕可以倚靠的人,就算全天下的人都与我为敌,唯独你会永远站在我这一边,却原来是我错了!

他再看看裴清,又笑了,笑得那样嘲讽厌世,好个大公无私、为了天下苍生不计个人荣辱的太师啊!

看来在你的心里,不但你自己的性命随时都可以牺牲,就连皇室的人也都是随时可以牺牲的!

他的目光在诸位宰辅间来回游走,心底更加疯狂地笑了,好一群争权夺利、互相攀咬的国之栋梁,什么为了大局为了江山,说到底还不都是为了自身利益!

堂堂一国之君,却只是徒有虚名,不管文、武还是财,没有一项是由他掌握实权的,他就像是被这群人握在手心里的玩偶,任人玩赏宰割!

什么万岁,什么至尊,纵然坐拥天下、手握至高无上的皇权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连自己最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

有老臣见宰辅们基本都表态了,遂附和道:“陛下,老臣以为,诸公所言有理,臣附议!”

于是,余下的人也再没什么顾忌了,纷纷表态,满殿压倒性的附议之声。

楚隐默默地瞧着满殿的臣子,脸上是冷笑,内心是仇恨。

他恨命运的嘲弄,恨仗势欺人的胡人,恨这些“屈从现实”的朝臣,也恨慕家那个让连城雪不幸的瘫子,连带对慕家所有人都恨着。

然而,他最恨的却是无能的自己!

因私心作祟,他曾暗地里收拾了不少妄图吃天鹅肉的王公贵族,甚至连阿姐唯一看上的慕家二公子也心怀恨意,曾暗中多次阻挠楚天尧将连城雪许配给慕篱,不想如今竟让胡人得了便宜!

想不到最终竟是自己害了阿姐,早知如此,还不如早早撮合慕家二公子给阿姐做驸马,那样她至少不会落得远嫁异域、从此难回故土的下场!

果然这个世界是残酷的,想要生存下去,就必须足够强!

他们之所以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如此嚣张肆无忌惮,不就是因为自己还不够强吗?!之所以无法保住自己在这黑暗深宫里唯一的光明,不还是因为自己不够强吗?!

这一日,楚隐在心里埋下了一颗仇恨的种子,发誓有朝一日必定会向竘漠讨回此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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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相府离忧居中,始终未曾参与讨论的云殁终于开口问慕篱:“公子,您真要眼睁睁看着长公主去和亲吗?”

众人闻言,都像看怪物似的看向云殁,不料这冰块脸竟会问出这个问题。

云殁却并未在意众人目光,只认真看着慕篱再次追问:“您真的舍得吗?”

一句“舍得吗?”把慕篱问住了,一直竭力压抑的情绪正在五脏六腑剧烈翻腾着,想要冲破桎梏。

他并未回答云殁的问题,而是对众人吩咐道:“当前最重要的仍是密切留意厉王和九门的动向,切不可大意。大家各自忙去吧,有消息立刻回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放弃。

尽管与慕篱真正接触的时日不算长,但他们都已充分了解了这个少年的性情。

他总是把什么都憋在心里,除非他本人愿意说,否则无论他人如何紧逼追问都是徒劳。

众人齐刷刷躬身行礼道:“属下告退!”随即齐刷刷消失在了小院里。

人去院空,慕篱抬头望天,只见眼前一片大好春光,可他心里却在呐喊。

舍得吗?

慕篱苦笑,怎么可能舍得呢,呵……

晚些时候,云影派人送来了朝堂后续情报,情况与慕篱所料基本吻合,群臣一致赞同和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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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大内,琼华宫。

连城雪孤立阁楼轩窗眺望华灯初上的大梁,脸上是凄美的笑意,雪白衣衫在暮光投射下让她看上去就像是将要羽化登仙之人。

一身藕粉襦裙的贴身婢女玉竹端着晚膳进来时,见连城雪仍保持着临窗远眺的姿势,瞬间便泪奔了。

她放下食盘便扑到连城雪脚下跪地恳求道:“殿下,您已经不吃不喝一步不动在这儿站了三个时辰了,奴婢求您,别再折磨自己了!”

连城雪面上平静如水,好似白天崇华殿传来的和亲消息不曾入过她的耳一般,俯身将泪眼婆娑的玉竹扶起来,反过来安慰她道:“玉竹,你放心,我很好。”

玉竹见连城雪如此平静,忽然更加难过了,眼泪也流得越凶,哭道:“殿下,您要是难过就哭出来吧!您这样憋闷着,是会憋出病来的,奴婢怕……”

玉竹没敢说出后面的话,连城雪闻言却是笑了:“玉竹,我没有难过,也没有想不开,更不会寻短见,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玉竹眨巴眨巴流泪的双眼,完全听不懂连城雪的意思。

连城雪望向窗外夕阳笑得无比凄美:“人活一世,总有一些拼死也要守护的东西。我要我的弟弟平安,要这属于他的万里江山也平安,或许,老天爷一直不肯让我得良人心,便是为了解大魏今日之危,我不怨天,不怨命,不怨任何人。这是我的宿命,我欣然领受。”

只是,心底还是有一丝遗憾,在那个小院里,那颗桃花树下,那个轮椅之上的如玉少年。

长久以来,她始终以为她有的是恒心与毅力,终有一日她会让他明白自己如磐石般的心意,可是她没想到上苍留给她的时间从一开始就是有限的,看来今生今世是注定与他有缘无分了。

远嫁竘漠后,或许这辈子她都无法回到中原了,他们之间从此将隔着大漠草原,隔着崇山峻岭,隔着江河湖海……

可是,不论她将来身在何处,她都不会忘记那个曾经点亮了她整个生命的如玉般的少年,他将成为她心头永远无法磨灭的朱砂痣!

玉竹听了连城雪的话,虽还是不太明白,但他能听出连城雪话语中的坚决和坦然,当即请命道:“殿下,请带奴婢一起走吧!奴婢愿随殿下去竘漠,一生一世照顾殿下!”

连城雪回身笑道:“傻丫头,你这又是何必,若跟我一起到了那么远的地方,也许你今生今世都无法再回中原了。”

玉竹坚定道:“奴婢赤条条一身来去无牵挂,连命都是殿下救的,殿下到哪儿,奴婢便跟到哪儿!”

连城雪噗嗤一声笑了,戳着玉竹的头笑骂:“臭丫头,‘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这种话,你是从哪儿学来的。”

玉竹连忙不好意思道:“还不是殿下看书时偶尔念出声来,奴婢听见了,觉得有理,便记下了。”

连城雪又颇为溺爱地戳了戳玉竹的头嗔怪道:“就你记性最好,连我自己都不记得在哪本书里读到过了。”

玉竹望着连城雪嘿嘿傻笑。

连城雪知道,她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丢下这丫头了,便随她去了。

只是,在离开之前,她还有一个心结未了。

无论如何,她都要得到一个明确答案,如此她才能安心去和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