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言血染江山离人歌
22866700000091

第91章 以彼之道,还诸彼身(上)

十一月癸酉(十五日),厉王府,冷园。

冷园冷园,园如其名,极其冷清荒凉,整个园子毫无章法地覆盖着枯败的杂草灌丛,腐烂的落叶堆积满地无人问津,疯长的不知名枯败藤蔓都快将园中的走廊淹没了,参天的大树在茂盛时节几乎能将园子里的阳光通通遮蔽,人走在其中只觉阴森无比。

沿着走廊踏入后院进入阴冷潮湿的内室,有一间用一块块宽约一尺的厚实木板围城的方形牢房,牢里除了满地潮湿的稻草之外什么也没有。

刘郁芳一身乳白长衫,披散着一头沾满稻草的蓬乱黑发,双手紧抓牢柱不停地喊:“放我出去!我是被冤枉的,快放我出去!我要见大王,我要见大王!”

凄厉的叫喊声和牢门上铁索晃动的“哐当”声在空荡阴暗的屋子里不停回响,十分刺耳。

昨日,帝都再出奇案,厉王妃被当众发现与在京任职的表兄私通,一并被搜出的还有他们这么多年来互通的书信及诸多信物。

最重要的是,根据搜出的证据显示,世子楚宸居然也非厉亲王亲生,而是王妃与其表兄私通的孽种!

一如一个月前月夫人出事时的情景,王妃此事亦在一夜之间传遍京城,堂堂一个亲王都快成整个大魏的笑柄了。

厉王此次的处理态度较之月夫人倒是仁慈了许多,并没有“处死”王妃,而只是废了她的王妃之位,关进了王府冷园,从此她都将在冷园度过残生,那“奸夫”倒是在当晚就在逃亡中就“不慎”坠楼身亡了。

外间传来脚步回音,刘郁芳立刻停止了喊冤,攥紧牢门死死盯着门口。

很快,一个裹着黑裘、罩着飞鸿面具的男子踏进门来,步步走到牢门前,站定,看着刘郁芳一语不发。

刘郁芳也怔怔地盯了他好久,半天才带着杀人眼光咬牙切齿道:“我认得你,你是替大王做事的那个人!快放我出去,我是被冤枉的,我要见大王!我要见大王!”

面具男站在牢外偏着头一动不动,好似在欣赏刘郁芳的癫狂。

“你在看什么,我叫你放我出去听见没有!”

面具男用低沉厚重又沧桑的声音道:“刘郁芳,事到如今,你竟还是一点自觉都没有吗?”

“……什么意思?”

“呵……”

一声轻飘的冷笑传入刘郁芳耳中,让她没来由地一阵脊背发凉,她更加慌乱了,疯狂地摇晃着牢门喊道:“放我出去!我要见大王,我要见大王!”

“他没空见你,而你也没机会走出这个牢房了。”

面具男的话说得十分平静,可听在刘郁芳耳中却是那么地令人毛骨悚然。

刘郁芳嘴唇开始发抖了:“不……我是被冤枉的,我要跟大王当面对质,快放我出……额!”

不待她把话说完,面具男便突然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满含杀意道:“他们母子直到今日都还背着污名,你又有什么资格为自己喊冤?!”

刘郁芳只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双手齐上掐、打、拍、捶,却一点儿也撼动不了扼住她咽喉的手。

“你想干什么?我是皇家册封的王妃,榆阳刘氏的嫡女,你若敢对我不利,刘家一定不会放过你的,大王也不会放过你的!放开我,你放开我!”刘郁芳一边捶打挣扎一边用难听的嗓音断断续续道。

面具男却自始至终都无动于衷,好似在欣赏刘郁芳的垂死挣扎。

“榆阳刘氏吗?呵,让我来告诉你,你所倚仗的榆阳刘氏已经不复存在了!让我想想,罪名应该是勾结南齐,通敌叛国吧?”

刘郁芳瞪着一双不可置信的大眼睛道:“勾结南齐?不可能……这不可能!”

面具下发出一声冷笑:“刘郁芳,事到如今你还没有醒悟吗?此事若非楚天承默许,试问有谁敢动你刘家?我又怎能让堂堂厉王妃蒙冤入狱?”

刘郁芳突然愣住了,盯着面具男的面具满眼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怎么,不信吗?这是楚天承许给我的承诺,早在你设计陷害月夫人时,就该料到你也会有今天!”

“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是他三书六礼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王妃,他怎么可以这么对我!还有……还有宸儿,宸儿可是他的亲骨肉啊,他怎能如此狠心,他怎么可以这么做!”

“刘郁芳,别再自欺欺人了,他是你的男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清楚吗?当你亲眼目睹了月夫人的下场时,你就该明白的,不是吗?”

刘郁芳沉默地看了面具男很久,很久……而后,忽然的,她笑了,笑得无比凄凉。

“哈哈……哈哈哈……是啊,我知道的,我一早就该明白的,哈哈哈……”

原来,放自己一条生路留自己一命并非那个人对她的仁慈,而是更加凉薄无情的残忍!

悲凉绝望的泪颗颗滑落她的脸庞,面具男终于松开了手,刘郁芳便脱力扑倒在了稻草堆里,却仍未停止凄凉的笑。

“当初就是因为倾慕他这份冷酷孤傲,我才会同意太祖皇帝的赐婚,如今想来却是这般的讽刺,可悲,可笑啊!哈哈哈……是我有眼无珠,是我自作自受,我活该落得如此下场!哈哈哈……”

面具男就那样冷冷地站在牢外,毫无起伏地目睹着刘郁芳又哭又笑的疯癫状,没有怜悯,也没有同情,有的只是漠然和冷眼旁观。

许久之后,刘郁芳缓缓爬了起来,双眼直视面具男,一如当初的林月娘那般视死如归。

“他不是很在乎权位名利吗?他不是为得天下连尊严都可以舍弃吗?他不是为达目的竟连亲生骨肉都可以设计陷害吗?那我就诅咒他终将一无所有!”

面具男面具下的双眼有一丝微讶,刘郁芳得意道:“怎么,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现在终于明白了,这一切都是他,还有你,你们联手设计的圈套!哈哈哈!可悲的林月娘,她到死都不知道这一切吧?还有可悲的楚昱,他到现在都还不知这一切都是出自他那个好父亲的手笔吧?哈哈哈!”

“……”面具男一直沉默地看着疯疯癫癫的刘郁芳,没有一句话。

刘郁芳突然颤抖着手恶狠狠地指着面具男道:“我诅咒他,也诅咒你!我诅咒你们终将一败涂地,不得好死!”

面具男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刘郁芳,丝毫不为所动。

“呵,早在多年以前,我决意不惜一切代价复仇时,就已经做好了死后入阿鼻的准备,但就算是下地狱,我也要拉仇人陪葬!”

刘郁芳沉默地看了他半响方凄冷笑道:“可悲的人,你的人生除了仇恨,还剩下什么?”

面具男突然想起,曾有一个红衣女子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只见他黑裘一扬把身一转,留给刘郁芳一个背影和一句决绝又绝望的话:“除了仇恨,我一无所有,也无需有!”

因为复仇便是他活在这世上的唯一意义!

远去的人身后传来女人发自肺腑的乞求:“求你们放过宸儿,他是无辜的!他是无辜的呀……”

走出内室,刘郁芳的乞求声被埋没在了重门之后。

面具男抬头望着辽阔清冷的飘雪阴郁天空喃喃自语道:“可悲的人吗?呵……”

茫茫飞雪间,远去的背影显得那样孤寂、苍凉而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