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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同胞(5)

那天下午,天突然放晴了。太阳湿漉漉地从西边的天空里拱出来,把整个荒野都照亮了,突然出现的阳光,使马仁武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惆怅,一种无可依靠的失落感。在赶回镇子的路上,他意外地看到了他的三弟,那会儿他的三弟正朝着他家坟地走去。就在同时,三弟也看到了他,三弟就远远地站住了,他感到三弟的目光有些冷淡,三弟的身影在阳光里有些恍惚,是那样的不真实。他来到三弟的身边用陌生的眼光打量着他,接着,他从衣兜里掏出那两张折叠成方块的地图递过去,三弟在接过地图的时候手有些发抖,他看到三弟在展开那张图之后,目光变得一片冰冷。他抬起头盯着他用冰冷的语气问道,他人呢?

马仁武回头看了一眼他走过的荒野说,走了。

三弟追问着,去哪了?

马仁武说,这你应该知道。他说完又接着说,别演戏了,跟我去南京吧。

三弟用肯定的语气回答他,不。

别固执,跟我一块走。

三弟冷笑了一下,然后说,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呢?

他没想到三弟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用陌生的目光看着他,然后他叹了一口气了有些无奈地说,算咱们兄弟没有缘份。说完,再也不理他,就独自朝颍河镇走去。

在那个刚刚放晴的秋天里,马仁武在黄昏来临的时候离开了家乡颍河镇。马仁武站在船尾,看着渐渐远退的码头,母亲凄伤的表情使他一阵心酸,他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还能回来。他立在那里,晚风吹拂着他的军衣,在淡白色的雾气里,他又一次看到了他家书楼的屋顶,那屋顶像图片一样在那只江溜子转过一个河弯的时候,还停留在他的眼前。

船上亮起马灯的时候,马仁武把前来送他的两个人叫到船舱里。他打开一只箱子从里面摸出二十块银元来,平均分给了他们,最后他说,夜里不要停船,要尽快赶到阜阳。

长着一脸络腮胡子的胖子说,二少爷请放心,大少爷都安排过了。

那个瘦子也跟着说,少爷放心睡吧,误不了您的路程。

马仁武走出船舱,对跟他来的船主说了些什么,就回到了船舱里,在铺了席子的一排箱子上躺下来,听着河水敲打着船舷的声音。六年前离家出走的情景又浮现在他的眼前,远处悠悠的颍河调子传过来,这使他想起了躺在南京某个公寓里的太太,马仁武想像着太太挽着他的胳膊走进舞场的情景,在一片缠绵的歌声他中渐渐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从梦中醒来,那个时候他的身体已经被人捆住了,他刚一挣扎,头上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在混沌之中,他感到有热乎乎的东西从他的脸上流下来,接着他就被人抬了起来。在弥留之际,他听到一声水响,一个沉甸甸的东西拉着他,渐渐地沉入河底。

一个月光很好的夜晚,马仁义立在船头朝船舱里叫了一句,但他没有听到回声。他立在那里,望着被月光照得一片白亮的河道,望着水面上连成一片的褐色木船和码头上闪烁着的灯光,他感到迷惘。那片林立的桅杆,如一片干死的树林把他围困起来,尽管是在炎热的夏季,他却感到了寒冷,在寒冷里他又叫了一声,爹。

他仍然没有听到爹的回应,邻船上搓麻将的声音和不远处花船上妓女们的淫笑声,寒风一样刺着他的皮肤,他不由得哆嗦成一团。他知道,只有女人的肉体才能解除他的寒冷,可他现在却身无分文,他所有的积蓄,都在哗哗作响的麻将声中流到别人的衣袋里去了,他知道,现在要想解除身上的寒冷,只有向他的老爹哀求了。

爹。他站在船头里叫过这一声,就再也顶不住那寒冷的侵袭了,他走进船舱,来到爹的卧舱前停住了,他鼓起勇气又叫了一声,爹。可他依旧没有听到爹的声音。站在昏暗的船舱里,他回头朝来路看了一眼,这才哆嗦着推开了爹的卧舱门。月光从方窗里倾泻进来,照亮了卧舱,他看到一个女人仰卧在床上,月光里,她一丝不挂的身体如同一段通体透明的白玉。在这一瞬间,马仁义的五官扭曲了,他的腿一软,就在女人的床前跪下来,他仿佛看到月光像雪一样铺天盖地而来,清爽的河风把窗上的白纱吹得飞扬起来,叭叭地抽打在他那因痛苦而变形的脸上。

他没有想到父亲的女人是这样的漂亮。在过去的许多日子里,他从来没敢正眼瞧过这个代替了他母亲地位的女人。在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实际上这个女人只比他大五岁。她十五岁上被父亲娶过来,十六岁就生下了他的二弟,现在算来她也只有三十五岁。面对这个女人开放的肉体,马仁义长久以来对她的仇恨一下子给化解了,他感到有一团团热浪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使他冰一样的身体开始融化。潺潺的流水声从船舷边传过来,这流水的声音给了他勇气,他想占有那肉体的欲望越来越强烈,欲望使他丧失了理智,外部的一切离他越来越远,就连父亲走进船舱的脚步声他也没有听见。在异乡的水域里,在那个充满诗情画意的月夜里,他只需要去拥抱眼前的这个女人,这个在他面前熊熊燃烧着的女人。

那支船队越来越靠近颍河镇,而马仁义却没有丝毫的快乐,他像一条狗夹着尾巴缩在他的船舱里,他再没有勇气抬起头看他的老爹一眼,他蹲在那里苦苦地思索,而他的老爹则像一头愤怒的雄狮,立在船头遥望着日日渐近的颍河镇,可是他没有想到,更大的打击在等待着他。当马孝天看到一丝不挂的大儿媳妇坐在过厅里朝他傻笑的时候,当他立在父亲和夫人坟前的时候,他才感到这灾难的深重。

在重新安葬了父亲和夫人的那个夜晚,马孝天拿出了他多年不舞的长剑。在习习的夜风里,他紧锁双眉,身手矫捷地挥舞着,仇恨像隆隆作响的岩浆从他的体内喷发出来,把他浑身的汗孔都冲开了,汗水小溪一样从他身上流下来,一直到他耗尽力气,才在躺椅上坐下来。他在那棵枝叶稠密的老槐树下感到浑身热燥,口喝难忍,他摇了摇桌子上的紫砂茶壶,里面空空的。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大儿子从东厢房里走出来,双手端着一个粗瓷大碗来到他的身边,在那个月光暗淡的深夜里,马孝天看到那是一碗颜色很浓的茶水,儿子勾着头,不敢看他,他听到儿子哆哆嗦嗦地说了一声,爹,您喝茶。

马孝天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端起茶碗,咕咕咚咚地一饮而尽,那茶水温热可口,很解渴。喝完之后,马孝天就把头靠在躺椅上,没过片刻,他就觉得头有些昏沉。他躺在那里,看着大儿子从东厢房里拖出一个木澡盆来,又看他用水桶从东厢房后面的水井里往木盆里担水。这期间,他感到四肢发软,脑袋沉重,恍惚之中听到儿子叫他一声,接着就被人抬起来放进了澡盆里,冰凉的井水像无数的虫子一样从他张开的毛孔里钻到肌肉里去,顿时,他觉得身上像挂满了拔毒的火罐,身上的肌肉就被一块一块地揪了起来。

那年的深秋,在做好那口单薄的白茬棺材的时候,马仁义压根就没有想到,那棺材会在过厅里一放就是六年。六年前的往事对他来说就像刚刚过去,他坐在老槐树下看着那口白茬棺材,就会想起父亲变了形的五官,还有那双僵死的腿。每到这时他就渴望看到那个女人,可是当那个女人从大厅里走过来的时候,他就会浑身发冷。

那女人说,你爹还没有死!

他说,总得有个准备吧。

那女人说,就这样的棺材?

他说,这你不懂。

第二天,那个女人看到有一个漆匠走进了她的家门,那个长着酒糟鼻子的漆匠,按照马家大少爷的吩咐,在那口白茬棺材前劳作起来。他先上了一层漆,接着就往薄薄的棺壁上粘银元,那银远一排紧靠着一排,就像黑色的海面上荡起了银白色的水浪。在那个令她难忘的秋天里,她终日都能闻到从过厅里上散发出来的桐油气味,在那经久不散的油漆味里,她终日守候着那个瘫痪在床的男人。院子里十分沉静,一天又一天,阴气丛生的大院就像一片不见天日的海底世界,把她给淹没了,伴着她的只有丈夫那单薄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如一把钢锉一上一下地锉着她的神经,这使她痛苦难忍。她渴望着那呼吸声从她生活里消失。一个深夜醒来之后,她看到丈夫的脸色苍白,他的鼻翼停止了扇动,她感到害怕,就急忙穿过黑夜,来到东厢房门前,一边拍打着花格门一边喊着,起来起来,不好了……

她听到门轴响了一下,就看到了他那张模糊的面孔,她说,你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