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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摸石过河(3)

刘兴汝与梁大全不约而同,相继赶来,是看准了当时紧俏商品的市场差价。国营钢厂的原钢出厂价与市场需求价,竟有几近两倍的差价!

若凭人脉拿到原材出厂价,还可以根据买家需求量的大小,讨价还价,价格甚至又可翻一番。也就是说,若能从国营钢厂拿到一吨原钢,转手送到市场上去出售,一吨能赚取两吨到三吨的现钱。聚乙烯、聚丙烯也因为塑料产品的日益普及,成了炙手可热的紧俏商品,你能弄多少在手,就能出手多少,那简直就是摇钱树,而且只是举手之劳,谁看到了还不伸手,那才是呆子!难怪刘兴汝与梁大全这些老供销人要动心。

刘兴汝与梁大全,一个在钢铁厂工作,一个在化工总厂上班,在国营大厂忙了几十年,家底并不富裕,不为自己,也要为儿为女想想了。

如果能在力所能及的圈圈里弄些外快改善生活,那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帮补。在化工原料上,梁大全能通过同事搞到大批聚乙烯和聚丙烯,再凭人脉卖给散布在大江南北的小塑料厂,金钱便会如流水,源源不断,而这不过是举手之劳。刘兴汝知道钢铁煤炭是老字号的硬通货,只要在原材上稍微动动点子,流通流通,就能大发其财。因此,刘兴汝有心扶持女儿刘新梅大挣一笔,梁大全也想借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助儿子梁从洲大赚一笔。只是囊中羞怯,他们想到了兰花村。

听古德银和陈学智这么说,他们知道这条路算是走对了,走通了,于是跟着古德银和陈学智走进了宽绰的财务室。

会计已换成新人了,梁大全仔细一辨认,这女孩虽不年轻了,身个动作还如当年那般小巧清丽,不正是当年的学徒朱家妹的女儿方小芳吗!

刘兴汝与梁大全一阵欣慰,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还没等刘兴汝、梁大全说话,古德银抢先一步,说:“方会计,看看是谁来啦?”

正在计算器上忙碌的方小芳抬起头来,惊讶地招呼着:“是刘师傅呀!

是梁师傅呀!”

都是熟人,就不必再拘泥了,古德银、陈学智直话直说:“打个条借个钱。”当下,古德银就要过白纸,交予刘兴汝、梁大全。两人也不打顿,提笔就写起了借条交到方小芳手上。顺风顺水,再过分把钟就可以拿到所需的款项了,两人便惬意地在一旁坐了下来。方小芳捧着借条,向同事交代了一句,旋身出了财务室。她的走动并没有引起注意。一会儿,她又旋回来了,仍然含着笑,轻言慢语地喊梁师傅吃茶,喊刘师傅吸烟。

这工夫,财务室外响过来一串夯实的步履声,刘兴汝、梁大全随眼一望,是柴运旺柴书记,赶紧笑脸相迎:“柴书记!”

柴运旺也满脸堆笑,欢迎着:“刘师傅、梁师傅,天天盼着你们来往呀。”

古德银、陈学智生怕柴运旺不知道,立刻汇报说:“刘师傅、梁师傅也想办个厂子什么的,手头紧缺,想借几个钱,好把大事办起来。”柴书记没有作声,只把两张借条晃了晃。原来刚才方小芳出去是找的柴运旺!

柴运旺把刘师傅、梁师傅引进书记室,还把古德银和陈学智也招了进去。都落座后,柴运旺这才寒暄着询问道:“想做什么投资?”

刘兴汝与梁大全交换了一下眼神。刘兴汝说:“给儿女办个厂,借点资金创业。”梁大全也说:“我也是这样。”

“都看到商机了,好呀,兰花村也盼着大家都来做后盾呀。”柴运旺望着两位故友,做了礼节的回应。然后,他示意古德银、陈学智去侧面的一间内房。接着,他热情招呼两位老友品尝兰花山湾制的特产茶。找个时机,他进到内房,低声说道:“我们兰花村一直没有借钱私用的规矩呀。”

“我知道——”古德银有些局促,“可这是两个做过贡献的老友。”

“虽是特殊,”柴运旺又问道,“为什么不把这些事向老友说明呢?”

“酒席接待,我们都是按村部规定,自个掏钱付的款。”陈学智实话实说,“可我没在人前张扬,悄悄做的,没让老友看到。这若一说,不让人见外了?”

“是呀,都是故交老友,那怎好说?”古德银也接口说道。

柴书记没有再开口怪责,转念想了想,拍拍两人的肩,说:“也是。”

便让两人回到了外间。他拧着眉头在内室静了一会儿,这才缓舒老眉,走了出来,笑眯着老眼,平心静气:“本该调拨些给二位,可兰花村没有支借先例。”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他说:“这个关,全村人一直推让我把握着。大家都说这个关难把,我也知难。可是不把好这关,集体的钱若乱动,那集体不就给动摇了?我是把兰花村集体当命的,也只好把恶人来做了!以后凡遇不决之事就推到了我头上。二位师傅远道而来,是冲着我们的情意来的。这就好说了。我们都有共建集体的情意,也有遵守规章的大义。既然是不准私动,这个头永远不能开。二位不会真把我当作恶人吧?”

两位师傅赶紧表白,语气不无由衷:“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气氛缓下来后,柴运旺打了个手势,要办公室小文去喊招待所长来。

不一会儿,娄功硕笑眯眯地赶来了。柴运旺迎面问起来:“都在招待所吃的?”

娄功硕答道:“本来想把您也拖来。古厂长说您不胜酒力,陈所长也不想总让您个人记账,也怕我掏腰包,他先自付了钱,我也没让座上去。”

两位师傅蒙了,不是在村部大酒店吃的招待吗,怎么还要个人掏钱汇账?

柴运旺却说:“娄所长把传统风味带到了食府,梁师傅,胃口怎么样?”

“菜肴一盘盘都香鲜可口。”梁师傅赞道。

刘师傅也交口相赞:“在城里反倒难见这真货实鲜了。”

说着,两人猛然想到汇账,便问:“一桌多少钱?”

“四人一桌市价七百元。这是招待性质,账记到个人头上,可以按月在工资发放时扣还。我们村不再年底分红,也是到月发薪了。”娄功硕说。

古德银不愿意披露汇账细节,支开话说:“我们娄所长是桥林古镇娄饪记的传人呢。娄饪记的四时汤包、春卷和烧卖,还有一口香,配料精细,做工讲究着呢。他秉承风味,百年老店在兰花村也有了用武之地。”

“十全谱菜肴失传多年,我终于寻索到了。这顿酒席端上来的,就是十全谱菜肴。”娄功硕笑眯眯地说。

两位师傅回味无穷,连连感叹:“难怪下酒!”

“端上的十全谱菜肴,你没有少记了账吧?”柴运旺又把话题引到账上。

娄功硕赶忙收了笑脸:“村部明令严禁揩集体的油,我只记古厂长三百元,陈所长三百元,少记了的一百元,我把它记上了我的工资本。”

“这就好。你们各分摊多少,我不问。”柴运旺意味深长地说,“反正不沾集体一文钱的便宜,是我们兰花村的立根之本。陈所长怕我这么公开来是不是让人见外了。我说光明正大的事,若是也收着掖着,反而不阳光了。该阳光一定要阳光,这是干事业的大气。你们说呢?”

陈学智说:“我掏钱汇账是诚意。这若一说,又让人见外了。”

柴运旺不这么看,语气有点凝重:“道理各人都有。小道理要听大道理啊。”见柴书记这般紧开言,慢开口,在座各位都凝神细听着。“兰花村不缺资金,全靠有个铁打的框框。你们在兰花也待过不短的时间,知道这个不成文的规矩,集体收支和个人收支,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现在这个规矩成了文,挂在了村部墙上:集体的钱一文也不得挪作私用。

要私用的话,全由个人自掏腰包。我们做得这么理直气壮,是因为村部一点没有亏待每个村民。该给的,到月付清。给每个人分享的红利,足够日常开支,为甚还要占集体公款呢?像中午招待,规格各人定,支付属自己,这就杜绝公私纠缠,也防范了说不清道不明的贪贪占占。多年来行之有效,清爽了开支,杜绝了后患。”

古德银、陈学智当然明白这些道理,只是担心老书记的拒绝让刘、梁二位师傅回不了面子,一时误会,真被当成了“恶人”。二人正顾虑着,刘兴汝开言道:“老书记为人,大家都知道,这才有了兰花村的不同寻常。

我,不私借了。我,真不能坏了兰花村的规矩。”梁大全也说:“何止是规矩,我看就是兰花村的法宝。”刘兴汝点着头说:“对。我们是兰花村的友人,应当遵从兰花村规。”

“那你们筹资办厂的事?”古德银、陈学智有点过意不去。

刘、梁二位师傅起身告辞:“老书记,我们知道,不以规矩,不成方圆。”

“我还是想知道,你们想办什么样的企业呀?”柴书记询问道。

梁师傅坦言相告:“其实也谈不上办厂,只是想转个手。”

刘兴汝也点头:“原钢市价有差,利润可观,只觉得不赚可惜。”

“那,为何不还像十年前那样相帮兰花村呢?你们可以再帮兰花村做大做强呀!”

柴运旺一下点亮了两位师傅的心,一怔之后,嚷嚷道:“好呀!做大做强,好!”

“兰花村并不满足在加工生产上原地踏步。”柴运旺感慨道,“我们还想创办大型钢厂和塑化纺织总厂,还想你们入一块儿红红火火地干。”

两位师傅完全明白了书记的意思,由不得振奋起来:“到底是生姜老的辣,想的就不一样!行,听您的,还让儿女过来,再扩组兰花厂企。”

刘、梁两位师傅没有能从兰花村如愿借到一笔资金,当然也就失去了倒卖紧俏物资的好处,却因为柴运旺的恳请,他们还是高高兴兴地回了家,准备加入兰花村的队伍,再续辉煌。

回到家后,他们把心思和见闻与儿女们一说,儿女们都很看好。也怪回城人太多,拥挤不堪,分配就业的工作单位参差不齐,与其收入平平,赖在城里徒有虚名,真不如到前程不可限量的兰花村去干上一场。

不久,刘、梁两位师傅又各自领着儿女,从常州、苏州朝兰花村赶了来。刘新梅、梁从洲一路上还忐忑,等踏上几年不见的兰花村,抬眼所见,耳目一新,欣欣向荣,他们为创造者的热情激励着,鼓舞着。

“爸,几年不见,兰花村工厂跟常州大厂也没什么区别了。”刘新梅惊叹地说,立即表示,“来就来吧。知青未竟的事,正好来完成,也省得在心中搁了个半途而废的黑影。”女儿见地不俗,刘兴汝很是欣慰。刘新梅看出父亲最后的顾虑,大声说道:“这不是前十年的自愿了,一点没加水。”

刘兴汝知道女儿所指,与十多年前的上山下乡比,与其说是下乡,倒不如说是进了乡中城。下乡常与“苦”字牵扯,在城里就不苦吗?据实相比,也差不了多少。既然女儿并不贪恋城市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毅然决然,又心甘情愿地扎根到这个曾为之奋斗又拼命要脱离的地方,再支持一下又有何妨?

梁从洲也感慨着:“老爸,照兰花村这个发展,和苏州工业街区又有什么差别?在这里也是工作,也不枉青春一场,只要能干出个名堂,大丈夫志在四方,何乐而不为?我们全家都可以来落户。”梁从洲的青春愿想也鼓舞着梁大全,让他愈发感慨不已,也欣慰不已。

柴运旺为刘、梁两位师傅的重新落户举行了隆重的加盟仪式。人们都把这一折转当作新奇故事。技术员自愿从城里入户兰花村,本村人都新鲜到天宫上了。这个“扎根”和十多年前的“扎根”完全是两回事,这是自觉的、主动的,没有当年的政治包裹,而是一种相互吸引,相互成就,来的人坦诚、专注,留的人热情、情愿。

这天,刚好派往海南岛的农科人员汪统树扛着杂交稻种赶回来了,农科所所长陈学智一步不落,将他领到村部。汪统树是汪十筑的儿子,是农科所的水稻组组长,经过海南一晒,白脸膛变黑脸膛,面目全非,众人连声打趣:“成了黑人牙膏活广告!”“别吓着了大庙里的四大金刚!”

看热闹的人散去,柴运旺喊来娄功硕,要他把人引入桥林大酒店。

汪统树仰面看到店名,有点不解:“怎么不过一年变了大样,叫桥林大酒店了?”

娄功硕带着几分自豪说:“虽不在桥林,能吸引众多桥胞,也算是一个创举。”

汪统树笑道:“原来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呀,有创意。”

站一旁的古德银古厂长听了,突受启发:“好一个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这样说,我们村为什么不打出去,在大城市立上个办事处,专门从事对外联络事宜,既可以及时掌握原材和供销的行情,又可以了解科技更新的情报,指导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