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很久没有写过曲子了;然而,显然丽莎这个他最优秀的弟子却有本领打动他的心:他给她写了一首颂歌,就是潘申提起的那一首。他从圣歌集子里借来这首颂歌的歌词;其中有几行诗是他自己写下的。乐曲分为两个合唱——幸运者的合唱与不幸者的合唱;最终合而为一,共同唱道:“仁慈的上帝啊,饶恕我们这些有罪的人吧,让我们祛除一切邪念和世俗的欲望。”在卷首页上,还极其工整甚至是描绘如画地写着:“唯义人为善。宗教颂歌。献给丽莎维塔·卡里金娜小姐,我亲爱的弟子,师赫·特·戈·勒穆作。”“唯义人为善”和“丽莎维塔·卡里金娜”这几个字的四周还围绕着光圈。下面又写着:“为您一人而作,fur Sie allein。”——所以勒穆才会脸红并且斜眼瞧一瞧丽莎;潘申当着他的面提起他的颂歌时,他是非常伤心的。
六
潘申毅然而响亮地弹了奏鸣曲的前几个和音(他弹低音部),但是丽莎却没有开始弹她的音部。他停下来望望她。丽莎的眼睛正直视着他,表露出不满来;她唇上没有笑意,整个的面色也是严厉的,几乎是忧愁的。
“您怎么啦?”
“您为什么不遵守诺言?”她说,“我给您看赫利斯托弗·菲多里奇的颂歌是有条件的,要您不对他提起。”
“对不起,丽莎维塔·米哈依洛芙娜——话到嘴边,就说出来了。”
“您伤了他的心,也伤了我的。现在他连我也不会相信了。”
“叫我怎么办呢,丽莎维塔·米哈依洛芙娜!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见不得一个德国人:所以我就想要捉弄他一下。”
“您都说些什么呀,伏拉季米尔·尼古拉依奇!这个德国人,是个可怜的、孤零零的、受人欺负的人——您难道就不可怜他?您还想要捉弄他?”
潘申感到难为情了。“您说得对,丽莎维塔·米哈依洛芙娜,”他说,“错就错在——我这人凡事都欠考虑。不,您别反驳我;我很了解我自己。我这个欠考虑的缺点让我吃过不少的苦头。就因为这个,人家都说我自私自利。”
潘申不说话了。无论谈话从哪里开头,他最后往往都是谈到他自己身上,这一切在他嘴里都显得那么亲切、温柔、诚恳,仿佛不能不是这样的。
“就说在你们家里吧,”他继续说下去,“您妈妈,当然啦,待我非常之好——她是那么的好心肠。您嘛……不过,我不知道您对我意见如何;可是您的姑奶呀,她就是看不惯我。我,大概是,又用什么欠考虑的蠢话得罪了她。她不喜欢我,不是吗?”
“是的。”丽莎稍停了停才说,“她是不大喜欢您。”
潘申把手指在键盘上迅速地扫过;唇边掠过一丝几乎不能察觉的微笑。
“喏,那么您呢?”他说。
“您也觉得我是个自私自利的人?”
“我还不大了解您,”丽莎不同意地回答,“不过我不认为您是个自私自利的人;我,恰好相反,是应该感谢您的……”
“我知道,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潘申打断她的话,又拿手指头在键盘上一扫,“为了我给您带来的那些乐谱、那些书,为了那些我在您的纪念册上装点的蹩脚图画,如此等等,如此等等。我可以做了所有这些事,可照样还是个自私自利者呀。我斗胆设想,您不觉得我这人讨厌,不认为我是个坏人,但是您反正还是以为,我这个人——这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为了说句漂亮话,把父亲、朋友都搭上也在所不惜。”
“您这人心不在焉,过于健忘,所有交际场上的人们全都是这样,”丽莎说,“就这些。”
潘申轻轻皱了皱眉头。“您听我说,”他说,“咱们不再说我了;来弹咱们的奏鸣曲吧。我只要求您一点,”他补充说,一边用手把架上乐谱的书页展平:“随便您怎么想我都行,把我叫作一个自私自利者也行——就这样吧!但是请您别把我叫作交际场上的人:这个称号我可受不了……An chio sono pittore。我也是个艺术家,虽然不高明吧,这一点嘛,正因为我是个不高明的艺术家——我马上就来给您证明一下。咱们开始吧。”
“好的,开始吧!”丽莎说。
第一个adagio弹得挺不差,虽然潘申弹错了不止一回。自己写的和他记熟的东西他弹得很好,但是看谱子就弹得不好。因此奏鸣曲的第二部分——相当快的allegro——简直就不像样:在第二十节 上潘申已经落后了两节,他再也弹不下去了,笑着把椅子推开。
“不行!”他喊叫一声,“我今天没法弹。幸亏勒穆没听见我们弹,要不他会昏过去的。”
丽莎立起身来,盖上了钢琴,转身向着潘申。
“那么我们做点什么呢?”她问道。
“从这个问题就能看出您这个人来!您怎么也不能空着手坐上一会儿。怎么,要是您高兴,咱们来画画儿吧,趁天还没全黑。或许,另一位缪斯——绘画女神——她叫什么名字来着?我忘记啦……会对我更宽厚些。您的纪念册在哪儿?我记得,我的一幅风景还没画完呢。”
丽莎去另一间屋里拿纪念册了,潘申一个人留在客厅里,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条细麻纱手绢来,擦着自己的手指甲,又乜斜着眼睛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他那两只手是非常漂亮而且白净的;左手的大拇指上戴着一只螺旋状的金指环。丽莎回来;潘申去坐在窗前,打开纪念册。
“啊哈!”他叫了一声,“我看见了,您在临摹我的风景啦——临得真美呀。非常好!不过就是这儿——把铅笔给我——阴影还不够浓。您瞧。”
于是潘申大笔一挥,添上了几根长长的线条。他总是画那同一幅风景:前景是几株枝叶蓬乱的大树,背景是田野和地平线上参差的群山。丽莎越过他的肩头看他作画。
“在绘画上,还有一般说来在生活上,”潘申把脑袋一会儿往右歪歪,一会儿往左歪歪,一边说道,“轻松和大胆——这是顶重要的事。”
在这一瞬间里,勒穆走进屋来,干巴巴鞠一个躬,便想离去;然而潘申丢下纪念册和铅笔,过去拦住他的路。
“您去哪儿呀,亲爱的赫利斯托弗·菲多里奇?您不留下来喝茶吗?”
“我要回家了,”勒穆声音忧郁地说,“头痛。”
“哎,说什么废话——别走啦。咱俩来争论一下莎士比亚。”
“头痛。”老人再说一次。
“您不在的时候,我们弹了贝多芬的奏鸣曲,”潘申说下去,亲切地搂住老人的腰,爽朗地微笑着,“——可是怎么也弹不好。您想想吧,我连两个连接音符都弹不出来。”
“您顶好还是去唱唱您自己的罗曼斯吧。”勒穆顶了潘申一句,推开他的手,便走开了。
丽莎跟着他跑出去。她在门廊上追上了他。
“赫利斯托弗·菲多里奇,您听我说,”她踩着院子里矮矮的绿草送他到门口,用德语对他说,“我对不起您——请您原谅我。”
勒穆什么也没有回答。
“我把您的颂歌给伏拉季米尔·尼古拉依奇看了;我原是相信,他会鉴赏的——他的确也很喜欢。”
勒穆停了下来。
“没关系,”他用俄语说,接着又用他的本国话补充说道:“不过他什么也不懂的,您怎么看不清这一点?他只是半瓶子醋——如此而已!”
“您对他是不公平的,”丽莎不同意地说,“他什么都懂,也几乎什么都能干。”
“是呀,全都是些冒牌货、便宜货、粗制滥造的玩意儿。人家喜欢这种玩意儿,也喜欢这种人,他自己也就心满意足了——那好呀,我并不生气。这支颂歌,还有我——我们全都是些老傻瓜。我只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不过这没关系。”
“原谅我吧,赫利斯托弗·菲多里奇。”丽莎又说。
“没关系,没关系,”他再用俄语重复说,“您是个好心肠的姑娘……瞧有人来找你们啦。再见。您是个心肠非常好的姑娘。”
于是勒穆匆匆向门口走去,这时,一位他不认识的先生正走进门来,这人穿一件灰色外套,戴一顶宽边草帽。勒穆向这人彬彬有礼地鞠一个躬(在O市,他对每一张陌生的面孔鞠躬,而在街上遇见熟人却转身就走——这已是他为自己定下的规矩),从他身边走过,隐没在篱墙后面。陌生人奇怪地从背后望了望他,再看看丽莎,便一直向她走过来。
七
“您认不出我是谁,”他摘下帽子说,“可是我认得出您,虽然从我最后一次见您已经过去八年了。那时候您还是个小孩呢。我叫拉夫列茨基。您妈妈在家吗?我能见到她吗?”
“妈妈会非常高兴的,”丽莎连忙说,“她已经听说您来了。”
“您大概,是叫丽莎维塔吧?”拉夫列茨基说,一边拾阶而上。
“是的。”
“我清清楚楚记得您。您那时候的一张面孔已经让人没法忘记了。那时候我常带糖给您吃。”
丽莎脸红了,她想:他这人真怪。拉夫列茨基在前厅里停留了一小会儿。丽莎走进客厅去,从那里正传出潘申的话音和笑声来;他在给刚从花园回来的玛丽娅·德密特里耶芙娜和格杰奥诺夫斯基讲城里的一个什么流言,为自己所说的故事哈哈大笑着。一听到拉夫列茨基的名字,玛丽娅·德密特里耶芙娜简直慌了神,脸色一下子变得很苍白,她向他迎面走去。
“您好呀,您好呀,我亲爱的cousin啊!”她几乎是拖着哭腔喊叫着说,“看见您我多么高兴呀!”
“您好啊,我的好表姐,”拉夫列茨基回答,亲热地握住她伸过来的手,“您一切都好吧?”
“请坐下,请坐下,我亲爱的菲托尔·伊凡尼奇。哎呀,我多么开心呀!第一件事,让我给您介绍我的女儿,丽莎……”
“我已经自己给丽莎维塔·米哈依洛芙娜介绍过了。”拉夫列茨基打断她。
“麦歇潘申……谢尔盖·彼得罗维奇·格杰奥诺夫斯基……可您坐下谈呀!我瞧着您,真的,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呢。您身体好吗?”
“您看见的,好得很呢。您呢,表姐——让我好好儿看一眼,但愿别把您运气看没了——这八年来也没显瘦啊。”
“想想吧,多久没见面啦,”玛丽娅·德密特里耶芙娜好像沉浸在幻想中,她喃喃地说,“您这会儿是打哪儿来的呀?您是从……我是想说,”她连忙接着说,“我是想说,您会在我们这儿长待下去吗?”
“我这次是从柏林来,”拉夫列茨基回答说,“明天我就到乡下去——或许,要在那儿长住下去。”
“您,当然啰,要住在拉夫里基的吧?”
“不,不在拉夫里基,离这儿二十五里地,我还有个小庄子。我上那儿去。”
“这个小庄子嘛,是格拉菲拉·彼得罗芙娜留给您的那个?”
“就是那个。”
“何必呢,菲托尔·伊凡尼奇!您在拉夫里基有那么一幢好极了的房子!”
拉夫列茨基微微皱了皱眉头。
“是呀……不过在那个小庄子上我也有一座小房子;我现在多余的也不需要。这个地方嘛——现在对我是最合适啦。”
玛丽娅·德密特里耶芙娜又变得不知所措了,甚至挺着身子,两手摊开来。潘申这时便来助她一臂之力,跟拉夫列茨基攀谈起来。玛丽娅·德密特里耶芙娜这才平静下来,靠在椅子背上,只偶尔插一两句话,但她仍是那么怜惜地注视着她的客人,那么意味深长地叹息着,还那么忧愁地摇着她的头。终于,她的客人再也忍耐不住了,便颇为直率地问她是不是身体不好。
“感谢上帝,我好的,”玛丽娅·德密特里耶芙娜回答,“干吗这样问?”
“没什么,我好像觉得您不大舒服。”
玛丽娅·德密特里耶芙娜做出一副郑重其事又略带委屈的样子。“要是这样的话,”她心中暗想,“反正也不关我的事,我的老天爷哟,你倒是满不在乎。换了别人呀,早就苦恼得皮包骨头了,可你倒心宽体胖啦。”玛丽娅·德密特里耶芙娜在暗自思忖中无所顾忌,而在出声说话时就文雅得多了。
拉夫列茨基的确不像个命运的牺牲品。他两颊绯红,一张纯粹俄罗斯人的面孔,额头又高又白,鼻子稍觉肥大,嘴唇宽厚端正,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来自草原的健康气息,充满强壮的、无穷无尽的精力。他生来体格健壮,淡黄色的头发拳曲在头顶上,像个年轻人一样。只是在他的一双眼睛——那双蔚蓝色的,向外突起又略显呆滞的眼睛中,流露出一种既像沉思,又像疲劳的神色来,而他的话音也显得有些儿过于平稳。
这时,潘申一直在把这场谈话支撑着。他把话头引到制糖业的利益上,不久前他读了两本法国人写的这种小册子。他谦虚而平静地叙述着其中的内容,只是一个字也没有提到这两本小书。
“这不是菲佳来了吗?”从隔壁房间半开着的门后面突然传来了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的声音,“是菲佳,一点不错!”于是老太太急速走进了客厅。拉夫列茨基还没来得及从椅子上站起来,她已经把他抱在怀里。“让我瞧瞧你,让我瞧瞧,”她退得离他脸远一点,嘴里不停地说,“咳!你长得多壮实。老了点,可一点儿也没变丑,真的。你干吗只吻我的手呀——你就亲亲我吧,要是你不嫌弃我这张满是皱纹的脸的话。你恐怕还没问起过我吧。怎么,说说看,姑妈还活着吗?你要知道你是在我手上生出来的呀,老成这个样子啦!喏,反正没关系。你哪有工夫想到我呢!不过你还是个乖孩子,到底是回来啦。怎么,我的妈呀,”她还在说,是冲着玛丽娅·德密特里耶芙娜的,“你给他吃点儿什么啦?”
“我什么也不要吃。”拉夫列茨基赶紧说。
“喏,哪怕喝杯茶也好呀,我的老爹呀。我的老天爷啊!还不知道他是从多远处来的,可连杯茶也不给他喝。丽莎,你去张罗张罗,快点儿。我记得,小时候他就是个大馋痨,如今嘛,一定是,还是爱吃东西的。”
“您好呀,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潘申从一边走到兴奋的老太太身旁,低低地鞠一个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