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经济改革现场:晚清经济改革始末(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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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官商进退(9)

叶县令在法庭上铁面无情,广东商帮也在舆论上为审判造势。《申报》成为舆论的阵地。这份有英国茶商安纳斯托·美查(E.Major)创办的中文报纸有一句口号:上关皇朝经济,下知小民稼穑之苦。在杨月楼案一开始,《申报》刊登了一封粤商来信:月楼一优伶耳,胆敢与人家妻女通奸,罪当千刀万剐。究竟月楼一优伶,岂足污我粤人哉![69]

广东商帮的介入立即将杨月楼案推向了更庞大的旋涡之中,杨月楼案发之初,上海滩就有千奇百怪的传闻,更为离谱的是说杨月楼乱伦,先跟韦阿宝之母通奸,然后再奸淫韦阿宝。为了将杨月楼牢牢地钉在耻辱柱上,《申报》刊登了另一篇粤商来信:月楼既略其人,复取其财,诡立婚书,妄称许配,业是光棍设略之伎俩;公然合卺,不避不逃,更属目无王法之豪强。

广东商帮在舆论阵地上完全否定韦杨婚姻的合法性,将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逆转成为一桩悲剧,他们通过报纸的平台,给杨月楼扣上了“奸宿”“拐盗”“论乱”一大堆帽子。广东一商人以“不平父”的名义,向《申报》投稿,谴责韦阿宝不守闺阁之训,“情窦初开,即心属月楼,以思淫奔,其不贞不洁之渐,已可概见。”[70]

一场明星的绯闻最终办成了铁案。江苏巡抚、李鸿章心腹、广东人丁日昌在审定叶廷眷提交的卷宗时,认定杨月楼案因演淫戏而发,所以须禁止“淫戏”。政府接连在《申报》刊载《邑尊据禀严禁妇女入馆看戏告示》《道宪查禁淫戏》两则消息,禁止良家妇女进戏园子看戏[71]。政府将妇女划分“良贱”,令洋人相当惊讶,上海滩租界到处都张贴有匿名信,攻击《申报》收受广东商帮贿赂[72]。

欧美人高度关注杨月楼案,租界内的匿名信令《申报》遭遇公正性质疑,一直站在儒家伦理高度指责杨月楼的《申报》主笔跟编辑们开始了反思,他们在报纸上公开检讨偏听偏信广东商帮之谣言。《申报》在文章中第一次将掀起杨月楼案的广东商帮称为“韦党”,指出案件背后是庞大的宗族乡党——广肇公所的富商显贵们在操控。

广肇公所背后的广东商帮被推到了花案的前台。

上海滩的商人们都很了解这个广肇公所,这旨叶廷眷走马上任上海知县的时候,召集以唐廷枢为首的广东商帮在镇江修建的,叶廷眷本人捐资1000两白银。广肇公所的董事成员中,绝大部分在上海的丝业、茶业、药业等行业公会中担任董事。广肇公所专供广东赴上海路过镇江的商人休息,以及洽谈业务之所。广肇公所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功能,那就是中央官员南下的指定下榻之处,李鸿章、刘铭传、郭嵩焘等要员都是广肇公所的高级贵宾。

广肇公所标志着广东商帮在上海政治、经济地位的完全确立,成为广东商帮在上海最为庞大的乡族关系网。杨月楼案热炒背后,广肇公所的资金跟韦氏家族的关系也完全暴露出来。广肇公所在修建之初,部分资金是广东商帮捐献的,部分资金是在渣打银行进行抵押贷款的。广肇公所能够在欧美银行贷款源于渣打银行的第一任买办韦文圃。

韦文圃,广东香山人,韦氏家族在欧美银行的第一位买办。1858年,渣打银行在孟买跟上海同时开设两家亚洲分行,上海第一任行长叫麦加利,上海滩的政客、商人们都叫渣打银行为麦加利银行。麦加利到上海后,立即聘请韦文圃担任渣打银行上海分行的首席买办。韦文圃跟徐润、唐廷枢、郑观应一干广东巨商关系密切,更是叶廷眷府上的贵客。

叶廷眷铁心要将杨月楼推向深牢大狱,跟韦文圃有着莫大关系。韦天亮在控告杨月楼之前,曾经跟在上海的韦氏族人进行了细商。韦文圃身为广肇公所创始人,又在英国人的银行当买办,在韦氏家族具有相当影响力。韦氏家族会议上,深谙上海滩司法体系的韦文圃出谋划策,让韦天亮先在国际法庭控告,洋人自然会将案件移交上海县。

上海有两套司法体系,一套是地方政府的法庭,县令为审判长、首席法官,另一套是设在租界的国际法庭。国际法庭主要审理涉外案件,如果案件双方当事人均为中国人,案件跟第三国毫无关系,国际法庭会移交上海县法庭。现在上海县的首席法官就是广东香山人、广肇公所的发起者叶廷眷。

杨月楼案发生在上海租界,韦氏家族会议上已经进行过深入分析,国际法庭不会审理跟第三国毫无关系的案件,但是由韦阿宝的亲叔叔出面控告,国际法庭一定会高调介入。巡捕房将杨月楼抓捕归案后,广东商人轮番在媒体上炒作,将案件推向舆论暴风口,叶廷眷自然会假国际关注为名,按照韦文圃的意思定案。

《申报》的突然倒戈令广东商帮有点措手不及,乱伦说一出,令那些一开始愤慨杨月楼的民众,开始怀疑新闻的真实性,身为帝国当红的实力偶像派明星,慈禧太后都是杨月楼的粉丝,他岂能做出如此惊世骇俗有违人伦的龌龊事?一桩有违“良贱不婚”的婚姻案逐渐演变成离谱的明星八卦,上海租界的匿名帖背后,民众开始怀疑《申报》的公正性,怀疑新闻的公信力。

租界匿名信没有拿出证据证明韦氏家族贿赂《申报》,但是《申报》的主笔、编辑们都是中国人,深受儒家文化的影响,他们把名誉看得比生命都还重要,对广东商帮自然不能偏听偏信。韦文圃跟广肇公所复杂的关系,立即成为攻击者的把柄,民众有足够的理由怀疑广肇公所在操纵舆论导向,进而影响司法审判,为叶廷眷严判杨月楼铺路。

大清律法立即成为广东商帮的护身符。

《户律·婚姻》规定:“嫁娶皆由祖父母、父母主婚,祖父母、父母俱无者,从余亲主婚。”[73]清朝的国家管理一直是行政跟宗族二元结构,婚姻关系到宗族的名誉及宗族成员的利益,所以地方行政长官一直默许宗族对族人婚姻掌有干涉权,特别是在危害到宗族共同名誉和共同利益之时,族人及族长可以强行阻止,或对当事者进行处罚。

广东商帮的律法言论一出,有人立即将老祖宗孟子搬出来打架。“孟子有言,女子之嫁也,母命之。”[74]韦阿宝的婚姻只有韦天明夫妇有权做主,韦父不在,则其母也可有主婚权。尽管韦母主持的婚姻有违“良贱不婚”的礼法,但她有主婚的正当性。同情杨月楼、韦阿宝的民众在给《申报》的文章中抨击广东商帮“代人为父”,无权代行家长之责。

“请以律论,妇女犯奸,惟其夫、其父始能执,家庭尊长尚不能预,何况同乡?”同情派抢占圣贤制高点之后,也扛起了律法的大旗,法律上规定得很清楚,有妇女通奸,只有丈夫跟父亲才有权问责,第三方没有权利进行干涉,甚至进行非公正的司法审判。广东商帮立即反击:“今粤人不肯辱没乡亲,因韦某远出,迫不及待,公禀究治,足见粤人气节过人,誉之不暇,何毁之有?”

叶廷眷决定重判杨月楼,以“正风化,攘奸凶”。杨月楼很快就领到了刑事判决:流放黑龙江。杨月楼很是惶恐,因为他没有再见到自己的妻子韦阿宝。根据叶县令的判决,韦阿宝已经提交善堂择偶[75]。善堂为官办婚介所,专门为涉诉女子择偶。没有征求韦阿宝的父亲跟母亲的意见,为了族人、乡党的名誉利益,韦阿宝被善堂许配给了一个孙姓的老头儿。

如花似玉的美人眼泪汪汪地被送到了一个糟老头子的床上,简直就是人间悲剧,杨月楼看罢《申报》的报道,捶胸顿足号啕大哭,立即在上海滩激起了民愤。同情韦阿宝的人致书《申报》,言辞激烈地谴责广东商帮:“阿宝尚有父在,又何必人人得而诛之?今众粤人既已代人作父,何以此时又需待其父归乎?谓阿宝之罪当死,何以众粤人不共杀之?”

1874年1月14日,《申报》的一篇文章火药味十足,广东商帮遭遇到了公开挑战:“粤人所称为糠摆渡口(俗名买办细崽)、广东婆、咸水妹者,均系香山一县男女也。生无耻之乡,习不堪之业,在粤人已不齿之于人类,而香山男女方以此为生财之路,致富之端。”[76]挑战者辱骂广东商帮生于无耻,嘲笑有人向族人提出削掉自己的出生籍贯,不要叫自己广东人。

面对挑战者的公开叫骂,两天后有一位署名为“荥阳甫”的香山人致函《申报》,荥阳甫在信函中以明朝大儒黄佐、香山书院创始人郑一岳两家十八代书香为证,为广东人的品质、公正进行辩解。“既谓广东婆,咸水妹均系香山一县之女,何以无一操香山之音?”荥阳甫在信函中引用南橘北枳的典故,“莫非自动为他县人拐骗,作此不类之事乎?抑入其乡食其水变其音而心亦变乎?”[77]

荥阳甫的信函在《申报》上刊出第二天,编辑部就收到了一封措辞更为激烈的来信。“香山既多寡廉鲜耻之人,而城中亦不乏贤士大夫之辈,乡间何与焉。”来信中直接开骂,认为贤士之人不能改变一个地区的无耻。来信者说,香山所管辖的澳门一带更甚,“僻壤穷乡蓬门圭窦所生之地,且强且悍,所习之业至贱至微,彼买办细崽辈,即此洋奴一端,岂非明证欤。”[78]

四大王牌洋行的买办席位一直被广东商帮垄断:1870年之前,琼记洋行23名买办中,广东人20名;旗昌洋行15名买办中,广东人8名;怡和洋行24名买办中,广东人12名;宝顺洋行21名买办中,广东人14名。四大王牌洋行中,广东买办一股独大,占比高达65%。更为重要的是,广东买办中绝大多数为香山买办,所以香山有买办之乡之称[79]。香山买办还有一个重要特征:家族世袭成风,莫氏、唐氏、徐氏、郑氏四大家族数代世袭,均有数十人出任买办。

攻击者在报章上说,上海滩的广东香山买办,头戴洋礼帽、手持文明杖、一身酷西装、一双亮皮鞋,看上去风光无限,他们偶有财势,栩栩然自鸣得意,他们献媚于洋人,早已忘却本来之面目矣。攻击者还嘲笑他们卖官鬻爵,用茶票捐纳红顶子,均为虚衔,“自命为有官无印之人,虚张声势,遇事招摇,则恐吓乡愚之心由此起矣,伤风败俗至于此极!”

明星绯闻已经演变成口水仗,攻击、谩骂之声不绝于新闻报章。《申报》刊登一系列攻击广东人、香山人名声的文章,令在上海的广东商帮怒火中烧。1874年1月19日,《申报》刊发了辱骂广东人毫无廉耻的文章后,广东人两次聚集在上海县大东门的道台衙门,威胁如果道台不采取行动,就焚毁《申报》馆杀死《申报》的编辑[80]。

新上任不久的上海道台沈秉成是浙江归安人,咸丰六年进士,是个喜好文墨的江南文士。担任上海道台之前,沈秉成在宫中撰写皇帝的起居注,记录皇上的吃喝拉撒。上海滩犬牙交错的各派势力,令这位紫禁城出来的四品官头昏脑涨。杨月楼案从上海滩闹到全球都在看热闹,沈秉成只是静观《申报》上的笔墨官司,因为杨月楼案已经超越了案件本身,是以上海滩为半径的江浙势力对广东商帮的一种情绪宣泄。

杨月楼案的背后,是两个地区、两个商帮、两种文化的冲突。上海滩开埠之后,广东商帮跟随欧美政客、商人北上,在第二次鸦片战争中,以吴健彰为首的官商逐渐掌握了上海滩的政局,上海滩组建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广东政商网络,而出身贫贱的江浙商人在上海滩商界中地位低下,尽管有胡雪岩这样的富商,可江浙商帮在轮船招商局中的格局已经充分暴露其势弱。

紫禁城内的血雨腥风练就了沈秉成冷静的政治基因。广东人大闹府衙,他们是为了面子和声誉,他们都是穿西服的绅士,情绪稳定下来就没事了,闹不出大乱子。沈秉成装聋作哑,以香山人为代表的广东人跑到县衙,要求县令叶廷眷将他们的控诉转交给英国领事,让国际法庭惩处《申报》的中国员工。尽管《申报》的老板是英国人,叶廷眷却难以说服英国领事按广东人的要求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