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法律法律的灯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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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诗性智慧(3)

有位老教授一直苦恼:他说自己原计划在80岁时要出齐几本书,但现在这个邀请那个会议,眼看计划就实现不了了。他跟我说:真想找一个深山老林,躲到一座庙里去。他的这种困境可能代表了现代社会相当一部分学人的困境:一方面,舍不得各种机会,或者身不由己,整天忙忙碌碌;另一方面,却无法聚精会神地把自己在某一领域的思考深入下去。这或许能部分解释我的一个困惑:为什么现代人拥有了电脑、网络等高科技手段,工作效率比古代人不知要高出多少倍,却反而出不了孔子、老子那样有深度的思想家?我想一个重要原因是现代人各个器官被塞得太满了,无法像孔子、老子那样“用内心的宁静所发现来填充空虚”。

写到这里,我不禁想起自己在联合国“默思室”驻足时所产生的一种感受:那时,我刚旁听完联合国会场里的一场辩论出来,看到那些行色匆匆的外交官和前追后赶的记者,我似乎觉得整个人类都太忙了。也许我们大家都需要静一静,把自己满的状态放空一下,说不定那样我们会过得更幸福呢。

(原载《检察日报》副刊“每月名家”,2012年1月6日。)

牛津的晚餐

国学大师吴宓先生在1930年访学牛津时曾有诗云:“半载匆匆往,终身系梦魂。”虽然我在牛津待的时间连“半载”都不到,却也有同感。本文要说的是牛津的晚餐。

牛津是以学院为基础的。以我所在的牛津大学犯罪学研究中心为例,其正式成员都分属不同的学院,中心主任罗吉尔·胡德院士是众灵学院的教授,他在那里有专门的办公室,可以免费用餐。一天晚上,他约我去众灵学院吃晚餐,并提醒我要穿西装、系领带。

按照事先约好,我傍晚6点到众灵学院的门口,先在他的带领下参观了众灵学院“嶙峋玉笋”、“悠悠尖塔”的庭院,那高高的门楼、漂亮的草地、宁静的教堂给人一种难以言传的美感。由于这个学院是牛津唯一一个不招收学生、专事研究的学院(但教授们要受学校的安排,担任大学的一些讲课任务),因此,平时很少向公众开放,游人只能在门口或其他适当的地方来“窥探”里面的动静,并拍摄里面的景象。这不奇怪,因为众灵学院的建筑、布局和内部陈设在整个牛津均属上乘,而且人们知道,能在这里谋上一份差事的人,可以说是最令人羡慕的了。你看看那长长的走廊上刻满的一个个著名“院友”的名单,就知道从这里边走出过多少诺贝尔奖得主、大法官和包括印度前总统在内的政治家。

6点半,古老的钟声悠悠响起,提醒楼里那些专注于研究的人:晚餐的时间快到了,准备换衣服吧。于是,刚才寂静的两座办公楼里开始有了说话的声音,门洞里陆续走出一些身着黑袍的人。罗吉尔也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上黑袍,并告诉我,如果我是周末去吃晚餐,那还得给我租袍呢。

晚餐的餐厅很是气派,三三两两的人群正在各自聊天。有人在议论一幅刚挂上去的油画,好像是某位晋升为大法官的“院友”。罗吉尔将我介绍给一位年轻人,对方是从事中亚和外交研究的。小伙子告诉我,他就住在学院里边,早餐也可以来餐厅吃,但要交一点点钱;中餐和晚餐是免费的,但必须上午十点前预订,一旦预订了你不来,就要罚款。此外,晚餐的酒钱要自己掏。

7点整,晚餐开始。由于今晚院长没有来进餐,参加晚餐的人中属罗吉尔资历最老,因而由他来主持。他站到头椅的位置,轻咳一声,大家便各自找位置站好,罗吉尔让我站他的旁边。只听他口中念念有词(事后得知那是拉丁语,基本意思是“感谢上帝赐给我们精美的食粮、幸福与爱”),举座皆毕恭毕敬。一会儿仪式结束,大家纷纷落座,这时我注意到每个人的旁边都有几种供选用的酒水,还有一个精致的菜单,以及不同种类的面包。第一道菜端上来,是鸭肝、青菜和一片硬邦邦的类似什么饼的东西。第二道菜是鱼。第三道菜是甜食。其间两个服务生端着盘子来回给你添加,一个服务生是我认识的门口传达室的,他是阿富汗难民。罗吉尔一会儿劝我尝尝这种白酒,说是法国名酒,已经多少多少年了,一会儿而又建议我尝尝另一种葡萄酒,说是如何如何的好喝。当他听说我对当晚的那种甜食吃不习惯时,很是遗憾,他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一边对我说:我以为你会喜欢的。原来,今晚的菜单是他给安排的,因为谁坐头椅,谁就有权利决定当晚吃什么、喝什么。

吃完甜食,大家又随罗吉尔站起来,听他念叨那几句感谢上帝之类的话。仪式完毕,罗吉尔叮嘱我拿着餐巾继续跟大家去另一个厅。这个厅比刚才的小,而且也不如刚才那个厅灯火通明,原来是点着蜡烛的,只见桌上摆满了丰盛的水果。罗吉尔招呼一位老者与他平坐(此时上席是两个座位),又招呼我坐他旁边。原来那位老者是一位已退休的著名教授,他虽已退休,但仍担任学院的名誉教授,因此还可以享受免费晚餐的待遇。他每周三开车从郊区来参加一次这样的晚餐,与大家说说话、见见面。此时,我发现那些着黑袍的人都已经脱下并将其挂在了外面的衣帽钩上,不像刚才那样,凭衣服就能判断桌上谁是主人、谁是客人了。

水果有葡萄(青、紫两色)、梨、桃、草莓、香蕉,还有蜜饯、核桃仁等。吃水果前大家先吃点饼干,用英、法等国出产的奶酪抹着吃。酒水依然有,且酒还不止一种类型,不过这一阶段没有服务生的专门服务了,依照惯例,当晚最年轻的那个人应当坐在门口,一旦发现酒水没有了,就要去通知服务生换上来。今晚坐门口的就是我刚进来时罗吉尔介绍的那个小伙子,还记得其间他与人聊天忘了换酒水,当明白过来时,一脸的尴尬。

觉得尴尬的不止是他,我还有更大的尴尬呢。一个小盒子在桌上轮流传送,我看到有人拿它放到自己的鼻孔前轻轻地闻两下,似乎感觉很好。待传到我的手上,我也学着去闻闻,结果喷嚏不止,原来那是专门供吸烟的人用的。由于餐厅里面不准吸烟,如果有的人烟瘾犯了,就可闻闻那小盒子里面的味道。

进行得差不多时,罗吉尔悄悄地对我说:对不起,他要先走一步,到隔壁的咖啡厅去,让我跟着旁边的一位女士随后再走,因为如果他不走,即使其他的人想走,也是不能走的。于是,罗吉尔的位置空出来,一会儿另一位与他平坐的老者也与我打招呼先走,其他的人继续若无其事地聊天。当我就晚餐中的一些习惯向旁边的那位女士探其究竟时,她却告诉我:虽然她是数学和哲学教授,但四年前刚从意大利应聘过来,因此对这些她也云里雾里。她另一边的一位女士也是她今晚邀请来进餐的客人,和我一样充满了好奇。

几分钟后,大家亦起身去咖啡厅。这时就更自由了,吸烟的可以去专门的吸烟区,看报的可以去摆有报纸的茶几,愿意聊天的还可以坐在舒适的沙发上继续聊天。厅外有一个精致的小花园,有的人端着咖啡到外面聊天去了……

后来,我又随犯罪学研究中心的其他成员到他们各自的学院里去进过晚餐,但风格不一,如有的学院是分高低桌,老师坐台上的高桌,学生坐台下的低桌;有的学院是学生先用餐,老师后用餐,老师吃的比学生要好些;有的学院要求学生每次晚餐都要和老师一样穿黑袍,有的学院则只要求学生一个月穿一次;最后一次我参加一个神学院的晚餐时,不仅师生同桌,而且伙食也要简单许多,不过祈祷的程序好像又复杂起来,他们还发给我一个祈祷的小本本,让我跟着他们一起念。

正如罗吉尔的夫人对我所言,牛津的晚餐是它的文化的一部分。即使她工作再忙,每年也要以“特别客人”的身份,跟自己的丈夫去参加几次这样的晚餐活动。我甚至觉得,牛津浓厚的人文底蕴、英国人的绅士风度,可能都与这种用餐方式有一定的联系。

(原载《人民日报》国际副刊,2004年11月26日。)

难忘弗莱堡

小城,是德国文化的基因。位于德国西南边陲、靠近法国和瑞士的弗莱堡,人口不到二十万,却是德国最古老也是最具旅游吸引力的城市之一。

弗莱堡人有句话,说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住在弗莱堡的人,另一种是想住在弗莱堡的人。透过这句话,我们可以看出弗莱堡人的自豪与自信。

位于两座城门之内的市中心,仍然是早期城市的结构,古色古香。鹅卵石铺成的人行道色彩斑斓,上面的各种图案华美而实用,如面包圈后面是面包店,剪子后面则是裁缝店。弗莱堡没有高楼大厦,也没有立交桥和地下通道,但几乎所有的建筑,无论办公场所还是住家,阳台上都摆着鲜花。慢悠悠的有轨电车反衬出这个城市的悠闲舒缓,行人偶尔从它的前面穿过,它并不懊恼,只是铃儿叮当地提醒你。作为弗莱堡的标志性建筑,明斯特大教堂被誉为“天主教会里最美丽的塔楼”,是游人必访之处,那浑厚悠扬、一下接着一下地从教堂塔顶的镂空花砖里飘散出来的钟声,使人的心情平静。

弗莱堡的一个不同于其他城市的地方在于其遍布街巷的水渠,一年四季流水潺潺。请注意,它可不是什么废水,而是从附近黑森林里流出来的泉水!这种沟渠早在中世纪就有了,据说那时是为了防火,同时让牛羊止渴。如今这些溪流的用途已经发生了变化,它一方面充当天然空调,另一方面也成为弗莱堡这本漂亮画册的装帧,为这座小城增添了灵气。关于水渠,有一个广为流传的说法:凡是去弗莱堡的单身汉,如果有谁不小心踩进水里,他将很快有好运,与一个弗莱堡的美人喜结良缘。当然,故意不算。尽管如此,还是有不少游客忍不住要将自己的皮鞋往水里点一点。

弗莱堡的另一大特色就是它举世闻名的黑森林。黑森林,其实是一片南北长160千米,东西宽20千米至60千米的山区,因为这里森林密布,远远望去一片黑压压的,因而得名。绮丽的自然风光和独特的暖温带气候使它成为德国著名的天然氧吧和度假胜地,培育了城市周围漫山遍野的葡萄园和与之相伴的酿酒业。弗莱堡是公认的德国环境之都和太阳能之都,是世界环境科学和太阳能研究中心之一。

从市内的城堡山坐电梯或徒步往上,可登上一个大的平台,那里是俯瞰市容的最佳点。然后,顺着不同方向的道路,通往林区,途中不时有冒出的泉水可供饮用。在黑森林中漫游散步、跑步和骑自行车,是弗莱堡人最钟情的休闲项目。

黑森林地区有许多湖泊,蒂蒂湖是其中之一。从弗莱堡坐火车,只要45分钟就能抵达,它海拔850米,湖水最深处达40米,清澈见底。在蒂蒂湖周围,有许多小巧玲珑的商店,令游客流连忘返,在众多的黑森林工艺品中,“布谷鸟钟”不可不买。

除了爬山,我在弗莱堡的另一项最喜欢的运动是沿着“德哈以萨姆河”步行或骑自行车。河的这边是人行道,对岸是自行车道,沿途有李子、苹果、核桃等,刚开始我还以为这是不能采摘的,但后来当地人告诉我,这是公共的,你喜欢就尽管采好了。一次,两位国内的女同胞正好也来访学,我带她们去河边采苹果,虽然苹果有点酸,但她们还是一口气吃下两个。据她们自己说,要是从超市买回来的,恐怕一个都吃不了呢。另一次,一位国内友人访问弗莱堡,我们漫步河边良久,见绿油油的草地上,不少男女在裸晒着享受阳光,他有点好奇地问我:这河从哪里来,流到哪里去?我告诉他:自己曾不止一次地骑自行车想沿上游或下游去看个究竟,但直到精疲力竭也看不到头和尾,只好返回,不过我知道,这河是流入莱茵河的。

自然景观如此美妙,人文景观亦毫不逊色。小小的弗莱堡,大学有著名的弗莱堡大学,科研机构有著名的马普研究所。关于后者,我准备下次专文介绍,这里只说说弗莱堡大学。这个刚刚度过550周岁生日的著名学府,群星灿烂,十多位自然科学的诺贝尔奖得主和马克斯·韦伯、胡塞尔、海德格尔、哈耶克等一大批社会科学家,是其杰出代表。“真理必叫你们得自由!”在弗莱堡大学教学楼的铭文下,荷马和亚里士多德的塑像昭示着自由大学精神的本质。弗莱堡学人,对得起弗莱堡这个名字——“自由之堡”(“弗莱堡”的德文含义)。

小城是干净的,报纸上暧昧的色情广告和赤裸裸的红灯区表演,其落脚点都在大城市,生活在弗莱堡,不会有因与诱惑斗争而累的感觉。

然而,人又是文化的产物,作为一个承载着中国文化的人,弗莱堡虽好,却不可久留。此刻的我,已踏上归程。

再见,弗莱堡,愿我在梦中再次回到你的怀抱,回到这青山绿水之中。

(原载《检察日报》副刊“每月名家”,2007年11月2日。)

阿灵顿的变迁

美国的阿灵顿国家公墓是首都华盛顿旁边的一处著名旅游胜地,与华盛顿市内的林肯纪念堂隔波托马克河相望。我曾先后两次参访过阿灵顿国家公墓,印象最深的是山顶上的“李将军纪念馆”。

李将军何许人也?他就是美国南北内战中的南军统帅罗伯特·李。为何在一个荣誉归葬地的最显眼处,却是一个叛军首领的纪念馆呢?翻开历史的尘埃,原来这里面有着一个关于阿灵顿变迁的曲折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