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杂志青年作家(2015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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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赵志明短篇小说辑(7)

李壮

【作者简介】李壮,山东青岛人,生于1989年,北京师范大学文学硕士,现供职于中国作家协会创作研究部。作品发表于《诗刊》《星星》《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人民日报·海外版》《文艺报》《文学报》《中国文化报》等刊物。

赵志明的小说经常给我这样的感觉——他讲述的都是最贴近人世间的故事,却能写出一种“非凡间”“不蒙尘”的质地。这种纯净让我心惊,并且势必在读者的心中形成巨大的魔力效果。《我亲爱的精神病患者》一书中的许多篇小说,都让我在阅读的过程之中产生了“掉魂”“入定”的幻觉。于是我揣测作者在写这些故事的时候,一定也是“灵魂出窍”的。刘勰所谓的“思接千载,视通万里”,大概已经与这境界颇有相似,但我觉得还不够,我认为赵志明在这里一定已化身成了某个温暖而孤独的亡魂,坐在神佛的面前,回看悲伤的人世,然后开口,把那些故事一一讲述出来。

灵魂出窍者的讲述,可以是精神病患者的呓语,也可以是通灵者的神谕。二者本来相近,就看你如何理解。然而有一点是没有疑问的:无论呓语还是神谕,都是一种未受污染的直觉话语。这些看似错乱的言说往往比我们这些“精致的小聪明症患者”更加贴近生命的真相。如果你愿意静下心来倾听,它们会比那些精明而浅薄的世俗段子给你更深刻的震撼。

[一]

这种亡魂般的叙事效果,首先与赵志明选取的角度有关。《我亲爱的精神病患者》中的小说,大都采取了一种少年视角。

从最基本的层面来看,大部分小说的主人公本身就是少年:《I am Z》《歌声》《还钱的故事》等故事的主角都是少年。少年的目光有一种新鲜的力量。所谓“司空见惯”“见怪不怪”,往前一步就是对万物的“熟视无睹”,那是谙熟于生计的人类千百年来永恒的悲剧。只有在涉世未深的少年眼中,这个世界的生死聚散、人情冷暖都是新奇的,往往呈现出千百种表情。它们光怪陆离,充满疑问,并因此意味深长。

在这一点上,《一家人的晚上》是一个极端的故事:小孩子心里空明,竟能看见无常,看到死亡,看到某种莫名奇妙的幻觉——而这幻觉在小说中又似乎与所谓的真实混淆了。那两个嘟嘟囔囔的姐姐看到了什么呢?酒馆、镇子、不咸不淡的酒肉朋友们,但偏偏把父亲和那漫过了他的死亡看漏了。只有小孩子从空气中捕捉到了那些微妙的因子,看到了“空气被他破开,两边的空气朝后涌,在小德的身后聚合”这样的画面。当然,小说实际的重心有相当一部分其实是落在德婶的唠叨、两个姐姐的抱怨,及其所推展开的乡村生态图景上面的。妙的是,小德的少年梦魇一出现,立马像一个精美的画框,把那些琐碎日常的冬夜乡村细节裁切、装裱起来了——在这种超现实的瞬间注视之中,那些夹杂着荒野风声、最为“平庸现实主义”的等待与对话,竟一下子充满了奇特的质感,甚至变得惊心动魄起来。

“小德把头蒙在被子里,他能清楚地听到雪花飘落在屋檐上的声音。”赵志明在文末这样写到。或许,只有见了鬼,受了惊,你才能听到屋顶落雪的声音;也只有在少年因纯净而通灵的耳中,才会不时回荡着庸常生活背后那被成年人忽略掉的隐秘声响。

在那些不至如此荒诞的故事里,赵志明的笔触也有异曲同工之妙。《还钱的故事》如其题目,当然还是写到复杂的乡村亲戚关系,微妙、恼人。但它们在少年人的回忆中不断延宕、放逐,其纠结、麻烦、令人疲惫的部分最终竟自己把自己消耗掉了,只剩下那些旁敲侧击,反而更有力量——少年人涉世未深之中对人心的了悟和揣摩,难道不是更有意味?《我们都是有痔疮的人》也是这般。农村兄弟分家以及逃离故乡,并不是什么新鲜的话题,但是由痔疮的角度和少年之眼写出来,竟有了一种深沉的魔力,诞生出一种悲剧性的情感,把那些琐碎都融化掉了。最终,我们会跟随着主人公结尾处对记忆的遥望,回看父亲的死、哥哥的生活,还有那似乎暗示了什么的痔疮——这时落在我们眼里的,竟是一片落日的金色余光。

[二]

事实上,赵志明笔下的“少年”,并没有浅薄地局限在生理意义上。正如尼尔·波兹曼所说,“童年这样的概念得以产生”,根本上源自“成人”概念的变化;而在历史上,“印刷机的发明……创造了一个全新的符号世界,而这个符号世界却要求确立一个全新的成年概念”,因而,“儿童被从成人的世界里驱逐出来”。

在赵志明的故事之中,现代文明的“符号世界”在很多时候是“缺席”的,那片记忆中的乡土沉浸在一派浑然天成的混沌之中(且不管这种“混沌”在现实中是否属实),因此“少年”(与波兹曼所讲的“童年”同理)也就不再是一种被制造出来的“概念”,而是一种可以普遍实现的精神状态。《钓鱼》等篇目,讲述的并不是少年人的故事,却也无疑暗含着一种少年般的眼光。何谓“少年般的眼光”?我们看《疯女的故事》一篇的开头:“有一个女疯子,大家都不关心她,她吃什么,穿什么,说什么,做什么,大家统统不关心。好像女疯子不是人,没有生命,没有生活的权力。”“大家统统不关心”,但是作者却为疯女写了一篇小说。这便是少年人的眼光:在他的眼中,世俗眼光所忽略、屏蔽的一切,在他这里却是难得的珍宝;那些看似无意义的细节,却总能在不经意之间折射出微妙的人性之光。

这就像《钓鱼》里写到的:“是的,一点都不重要。就好像我钓鱼,难道非得钓到鱼吗?”重要的不是“鱼”,而是“钓鱼”。世人不是这样的。“女人们不稀罕爱情,但她们都需要大鱼”(《关于一场大雨的记忆》)。只有“我”,钓鱼不为吃鱼,却发现了那份静坐水边、面对众鱼的喜悦或寂寞。于是,“我把鱼钓起,又放回大河”;“我甚至学那姜太公,不用鱼钩,只垂一根线在那水里”;“后来,我连竿子什么的都不用了”;而“再后来,我甚至不用到水面坐着了”。

《钓鱼》中“我”的身上,具有一种本原性的孤独。这种孤独,其实也是《我亲爱的精神病患者》里的许多人物内心普遍携带着的基因。而这种孤独因为尚未压抑,最终竟幻化为一种奇迹般的自由。这种奇迹般的孤独和自由,是属于少年人的。这个意义上的“少年”,与年龄无关,只与心灵有关。在我们身边,在我们各自的成长过程之中,想必都见过太多的“少年老成”:他们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什么对自己有用,因而学会了精确地筛选自己的一言一行、过滤自己观察世界的眼光,以此换得在世俗秩序中的优势地位,以及手握权力的老年人们赞许的眼光。他们是年轻人,也是聪明人。但他们在根子上与“少年”无关,也与文学无关。

真正的少年目光,暗藏着一点疏离喧嚣的孤僻,具有一种不蒙尘埃的洞悉,像《钓鱼》中那个“我”,能够从家里的地面上看到水与鱼。透过生活厚重的烟尘,这种目光近乎于新生,而新生其实更近于死亡。因此,在这种少年般热切纯净的注视中,一种“灵魂出窍”的状态便在瞬间得以实现。当然这也可以反过来说:当赵志明在一种“灵魂出窍”的状态中来到神佛的面前,那种来自少年的记忆便复活了。这种隔离了人情利害和习惯污染的少年目光,使一种来自生活现场、却又迥异于惯常生活的画面呈现成为了可能。这是对尘间万事的非尘间式解读,它与我们的生活隔了一层,而恰恰是因为隔了这一层,一下子抵达了更深处、更本质的东西。

(注:因篇幅有限,本文节选自李壮《亡魂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