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杂志小说月报·原创版(2016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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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血步迷踪(6)

陆杏根无法容忍这样的态度,他要发作,一辈子他还没发作过。他忽然想说,借钱还钱,天经地义,他想这样对孙峰说,可我的钱到期了吗?他想自己这样说完就走。他不是生来就逆来顺受的,他只是强迫自己在脸上贴上温情和微笑,为的就是克制像孙峰这样的压迫。微笑是对压迫的反抗。因而对他来说,他的微笑本是最坚强的防御。但问题就在于太坚强了,一直坚强地抵御侵犯,反而脆弱了。他没有想到这一点,但是在发生了和孙峰有史以来第一次口角后他发现了这一点。他一直以为的坚强,竟然如此脆弱。苦心经营的尊严,一直是他自信的最后防线。一遭到攻击,顷刻之间灰飞烟灭了。

他一辈子都在抵制这样的结果,这样的抵制在他小时候,他父亲去世后就开始了。他甚至改变了对母亲的态度。母亲一直在被传流言,说她和村里的小木匠有染。他表面上主动热情,抗拒潜意识深处的冷漠和隔阂。为这个目的,他甚至不惜贴钱做赔本买卖。但事与愿违,一辈子的努力终于坍塌下来。他头脑一阵空白,忽然明白自己无法再撑多久。他深知自己没有通过孙峰的压力测试,那么很快,更多的人会这样向他要钱,给他压迫了。

在最后的日子里,他已经无法抵御压力。无论他再如何努力,结局都已经注定。最后一年尽管财务已经崩溃,但他还有条件三万五万地还款。他是倔强的,他不会轻易在强权面前低头。微笑还在脸上,但他内心深处已经意识到,包括孙峰这钱在内,还与不还对他来说已经毫无意义。重要的是他必须赶紧为自己设计一个结局,一个解脱自己,解释自己的结局。

时间在一天天过去,他最初想到的只是自杀。这是最简单的方式,可他没勇气。他不是对自己去死没勇气,而是无法面对死的后果。他死后所有人会发现他欠了一屁股债,发现他一直在说谎。那时候别人会朝他吐痰,他母亲会受不了。其实表面上,他从来就没对母亲怎么好过,甚至连好脸色也没有。他一直以为自己对母亲没感情,给她买八万块钱的床,那是做给别人看的。但在他死亡计划出来后,他没想到第一个会想到母亲。自己死后,母亲怎么办?当然还有望弟,望弟又会在他死后怎样呢?望弟会哭诉,把一辈子的眼泪在他死后宣泄出来。还有他丈母娘,这个对他恩重如山的女人,一辈子就好像为他活着。从小呵护,精心培养,在他身上寄托了太多太多的期望。她能承受他自杀,以及更重要的关于他自杀的解释吗?

自杀不行。自杀太自私。在最后的方案里,他否决了自杀。

否定了一个人去死,他同时也堵死了跑路和赖账两条路。此时他已深知自己死路一条,而且来日无多。但他下定决心,死要死得其所,死得恰当。这甚至比死更重要。决不能让自己亲人在自己死后受苦。

他的脑子开始一遍遍编排和规划死亡结局。他甚至不止一次地幻想过真有人来杀人抢劫。这是最好的结局。痛苦会随着集体死亡而消失,徒留下他的好名声和人们的唏嘘叹息。那时候人们会怀念他,只想起他的好。抢劫杀人是意外,他是要为村里人鞠躬尽瘁的,但杀人犯阻止了他。为此他为杀人犯设置了某个限期,比如几月几号前,有人来抢劫杀人。他一度故意把母亲上供的冥币装在平时放钱的蛇皮袋里进进出出,到处惹人注目地对人说他有现金到家了。他曾寄希望于厂里强奸案之后,受害者家属到他家来行凶,他还幻想宋杰会因为答应了他钱而拿不到手会动歪脑筋……可时间一天天过去,杀人犯没有来。时间到了现在,他拿起了家里这把生锈的锤子。

没有人会来抢劫杀人,没有人会来帮他终结生命了。明天,实际上是今天,天一亮就会有人来找他要钱,到那时候一切就晚了。先是工人的工资,孙峰的贷款,宋杰,随后还有许多人,一个接一个,都来向他要钱。到底要多少,他早已无法弄清……他现在,除了包里三万五用剩的一点钱,已经没有一分钱了。不是真没办法,而是他厌倦了这样的游戏。也累了,太累了,想到钱就累了。他把包里的钱拿出来,一把撒在儿子房里,然后走进望弟房间。

四点过后天有些亮了,望弟脸对着他,他看也不看,手起锤落。他早已想清楚,他要先杀掉这个女人。杀这个女人他最坚决了。他怨恨这个人,这个人从来没有同情过他,帮过他,温暖过他。她把他当成了房子、炉子和票子,他只是她每分每秒需要的各种不同的道具,一旦不能满足,她就要发作。也许这个女人从来就没有看好过他,这样的女人会懂爱,有爱吗?即使有,那也只是爱她自己。但不管怎样,她还是孩子的母亲,他妻子,无论如何,他不能让她在他死后受别人指责,更不能让她在别人面前指责他。她会指责他的。她的指责会让人们发现,他生前不光是个骗子,还是穷光蛋、伪君子和虐待狂……望弟似乎什么反应也没有,两锤下去,脑浆迸了出来,红白相间,染透了卧具。陆杏根出气地扔下锤子。走出去,拿几张散在儿子房间里的钞票,扔在望弟身上。去赌吧,他说,到哪里都不要忘记去赌。望弟没有死透,她在爬动,但他没有看见一样。

他走下楼,走得从容,却无法控制脚步在颤抖。屋子里满溢浓厚的粥香,这是平时让他沉睡的味道。而此刻,这样的味道让他紧张和亢奋。他拎着锤子走进楼下房间,可能是怕冷的缘故,丈母娘几乎把脑袋都包进了被子,只露出后脑勺一小块头皮。这是最理想的场面。他不能看到丈母娘的脸,他没脸见她。见到她的脸会无法下手。他一辈子都在骗她。世界上他觉得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个女人。锤子撞击的声音很闷,但血腥味很快弥漫开来。他想吐,但手上加大了力量。他先锤击两下,随后加快了频率,再连击六次。丈母娘受到的锤击是三个人当中次数最多的。可能是他想快而坚决地结束丈母娘的生命,让她少受痛苦。他没想到自己的动作会这么迅捷,从盖上被子到锤击结束,被子里的人没有半点反应。他喘了口气,心里有些欣慰,至少,这个被他锤击的人死在了熟睡中,并没有受到太多痛苦。他转过身来,这时候他愣住了,他看见丈母娘站在他面前。他吓得魂灵出窍,死人复活了。他想都没来得及想,他最怕看见丈母娘眼睛,可她偏偏在注视他,她也完全惊呆了。她站在那里,就像一根木头桩子一样,听任陆杏根锤击她的双眼,她倒下了,他还在锤击,疯了一样,无法停止,他喊出了声音,短促而狂乱,压抑和饱含野性的张狂……那一天,陆杏根错把自己母亲当成了丈母娘。他母亲一身新装,这让她倒地的样子因此获得了一种亮闪闪的仪式感。

陆杏根跨过了尸体,他发觉自己无法再静止下来,这让他惊奇不已。他此刻有没有想到要去照一照镜子,看一看自己脸上笑容是否依然存在?有人说那天黎明时分听到过沉闷的喊声,那肯定不是秋天里的惊雷,那是否会是他的喊声?他在张开手臂的同时一声断喝,向所有的人抗议,向世界抗议,还有,向他的微笑抗议。他的微笑被索取过多,他的压抑也与日俱增,他需要一次断喝,一次彻底的发泄,用毁灭的发泄,带来了发泄的毁灭。

人们不能指望一个人一直微笑,人们也千万不要因为微笑而忽略了每个人需要的发泄,当微笑成为一个人的另一种发泄,他就扭曲了自己。他曾经用谎言微笑着对每个人,包括他自己说,别人做不到的,我做到了。他拿出自己的钱笑着送给别人,换取了一个好人的称号。可他又有多少钱,能持续多久,来满足这些人没有穷尽的欲望呢?当这种虚伪的格局无法维持下去时,高悬头顶的利剑就落下了。

杀戮最后让他发现自己坚强了起来。他步伐坚定,胸有成竹,忘记了这里已是一个死人堆。他按计划用石锁砸坏墙头,为了造成现场搏斗的景象,他还拉掉了电话线,踢翻了桌椅台灯……一切都是计划好的,哪里是脚印,哪里要有血迹……

计划里最重要的是保险箱。光杀人不行,杀人是为了劫财。要造成钱被抢劫一空的场景。他重新回到儿子房间,抓一把散钱,撒了一地,造成杀人犯仓皇离去的气氛。做完这些后他让自己安静下来,想一想,还有什么遗漏。鸡又叫了一遍,鸡叫让他筋疲力尽。他想终于到时候了,他往自己身上戳了几刀,竟然不痛。他忽然想给儿子打个电话,其实也不知道说什么,但就是听听声音也好。他边想边又戳了几刀,他不知道戳了几刀,他觉得再戳多少刀他也死不了。他想算了,不戳了,直接走到河里去算了,走到河里,蹲在码头下面,头顶水泥板泡在水里。几年过去后,他就在水里烂光了,谁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人们会发现保险箱,会说他被绑架了,交不出赎金,被撕票了……他走进河里,没有忘记把刀和锤子全部扔进了水里。

认识望弟和陆杏根的传教士叫沈达,但他更愿意别人叫他另一个洋名字,沈约翰。后来他对我讲起陆杏根案时,情绪饱满,但我的脸却惨遭不幸。他语速极快,唾沫不时溅上脸,数量和频率毫无规律。他说,是陆杏根的心态,是他的心态隔离着他,所以连他的善良也成了一种谎言。沈达的袍子不光旧,还飘散出一种怪味。他说陆杏根需要这样的谎言,只有谎言和悲惨的事实,才能成就他的自省,让他真正在天国成为一个好人。

案件真相大白后,除了坚决不相信陆杏根会杀人的人,更多的人认为陆杏根的行为是出于一种责任。他爱她们,他不愿意她们在他死后受拖累。他一直在照顾她们,让她们享受优越生活,他决定走了,要走很远,不回来了。所以他要带走她们。把她们像行李一样折叠起来,放进随身口袋。无论天涯海角,都带在身边。照顾她们,不让她们受苦……这种责任真切具体,符合陆杏根一辈子是他们心目中好人的形象。就是死,就是杀人,也让人信服。

但他们忘了陆杏根还有一个亲人,他儿子。他非但没杀他儿子,而且还一直阻止他回家。本来儿子说中秋节回来看奶奶,孙子和奶奶亲。可陆杏根没同意。他说大家忙,等过年再说吧。他买保险,受益人都是他儿子。如果讲责任,父债子还,天经地义。考虑责任,他怎会忽略了儿子?显然他不想让儿子死。不让儿子死,难道是要儿子经受活下来面对全家人惨死的痛苦折磨吗?显然又不是。于是责任在这里,在他和相信了他的人身上,就有了双重标准。

陆杏根身中七刀,前面六刀,背上一刀。尸体的出现,让案件接近水落石出。按老沈观点,如果排除陆杏根他杀,那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陆杏根自杀,一家人就都是陆杏根所杀。也就是说,陆杏根先将自己亲人杀害,然后自残,最后躲进码头死角,溺水而亡。

结论触目惊心。但这就是事实。老沈说,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路可走呢?这话冷飕飕的,绝望得简直没有一丝光亮,就像夹在了相撞的两辆水泥搅拌车当中,没有半点余地。老沈肯定不会有这样的亲身感受,可话绝到了这般程度,要没有超出案件本身的体悟,似乎又不可能这么到位。那老沈的这种感受又来自哪里呢?

老沈的话狠,但事情一度又有反复。最后的法医鉴定似乎不能完全支持老沈的意见,结论难产了。陆杏根胸前六刀可以不排除自杀,但他背后那一刀有问题。反反复复比对后,法医仍无法做出排除他杀的可能。只要还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那陆杏根自杀的结论就不能做出,案件还有待调查。

老沈似乎并未受到影响,他指导我们从几个方面突破,建立了关于自杀的证据链。随着时间的推移,谋财害命的说法首先站不住脚了。专案组最终找到的几个闹事家属,经排查,均否决了他们的作案可能。而在案发当天,附近所有路段上的治安监控显示,并没有可疑车辆或结伙的陌生人在那天晚上出入过村庄。陆杏根是那天进入大门的最后一个人。其次是痕迹鉴定。现场上到处踩踏的痕迹是多余的,DNA比对显示,那些痕迹就是陆杏根一个人的。那是为了反侦查而留下的幌子。

证明陆杏根作案还有一个有力证据。经过调取银行资料发现,无论是陆杏根的资金卡,还是工厂账户记录,都没有他取得七十万现金的往来记录。大家一直说的七十万资金根本不存在。相反,通过调取陆杏根电话记录和走访相关人员后发现,更多人在案发前一周就开始向陆杏根频繁要款,陆杏根都予以承诺。要款数量远远超过七十万。这个结论成了案件的命门,要是没有现金,那陆杏根家里就根本不会有钱,谋财害命的说法马上子虚乌有。

一旦他杀的结论立不住脚,那凶残的杀戮就变成了令人发指的对亲人的屠杀。可究竟又有怎样的仇恨,会招来如此杀戮,而且这般凶残?

似乎正是这样的问题还在,大家更不愿意相信陆杏根就是杀人犯。疑点有二。一是满房间血迹,他身中七刀,浑身是伤,带血的脚印为什么会在他生命的最后七步路上消失了呢?后门码头上大约七步路长,后来竟没发现一点血迹?如果是为隐瞒真相,那又是谁给他擦干了血迹的呢?二就是那一刀。他身后那一刀,既然自己没法戳到那位置,难道还有谁给他补了一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