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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北海归途(4)

顿时,整座幽冥血海咆哮了起来,激动而雀跃地战栗呻吟,狂暴地像是走火入魔,翻滚着血红的泡沫,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冥月支离破碎的残魂卷入了滚滚海水,六道漩涡越来越深,越来越疯狂。她像是被割裂开来,无法言喻的痛苦使她越来越虚弱,她知道这是元神已逝,她知道我渐渐就会魂飞魄散,葬身在这个冰冷的血海之中。

冥月闭上了双眼。

叹了一声,这样也好。

猛然,一条强有力的臂膀紧紧搂住了她的腰,白皙的手指捧住了她的面容,他火热的唇在冰冷的血海中封住了她苍紫的嘴唇,一股子热浪滚滚而来。

冥月睁不开双眼,冰冷的身体渐渐柔软了起来,她终于留下了一丝意识。

那强悍的臂弯,滚烫的手,温暖的怀抱,霸道的唇,只有东皇风华。

他竟然随冥月跳进了幽冥血海,将万年修为度给了冥月这俱只剩一缕仙魂的残躯。

他没了万年修为,化了九尾真身,驮着冥月逆海逃去。

他驮着冥月翻过了山岭,跃过了沟壑,穿越了白雪皑皑的荒原,躲在了人间一处最不起眼的湖中。

他给这个地方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若水湖。

他在若水湖中守护冥月整整两千年。

那是冥月从不知晓的东皇风华。

他失了修为,没了仙身,常常用毛茸茸的尾巴将冥月裹在他的身边,尽管她不能言,不能视,不能动,不能醒来。

他不知她听得到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她感受地到他每日的亲吻,每一次的泪水。

冥月永远不能忘记他痛苦的哭泣,像个孩子一般流泪。

冥月永远不能忘记他温柔的亲吻,像情人般得小心翼翼。

他日日与她说话,讲了许多许多的话,每一句很啰嗦又重复,可是每一句都令她荡气回肠,百感千回。

“丫头,你怎么这么傻,傻得跳进幽冥海,傻得从不相信我。”

“丫头,你说你从未喜欢过我,可是我真的一直喜欢你,那么那么喜欢你。”

“丫头,我讲过的话,发过的誓言,是真的,我,从未欺骗你。”

“丫头,喜欢上你,我便不曾想过长生不老,我便忘记了天荒大劫,我只想把你藏在我的手心,我们一起慢慢变老,老得牙齿都掉光了,我们还是要在一起。”

“丫头,以前拥有仙身,你都不曾喜欢我,如今,我只剩下这怪物般的九尾身躯,你又怎会对我上心?”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你惊惶地像只小兔子,那么可爱。”

“丫头,你到底什么时候醒来呢?”

“丫头,这洪荒三界,我什么都不要,只想要你。”

“丫头,你喜欢黎昕,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嫉妒?”

“丫头,我真的很爱你。”

“丫头,你知道吗?”

……

他们就这样守在一起,不管天上地上,不问人间世事,整整两千年。

两千年后的一天,这片土地的王想要得到若水湖中的金莲,填湖摘莲惹怒了东皇风华。东皇风华逆天水漫九候城,九尾食人恶魔便成了九候城一个噩梦般的传说。

在冥月醒来之前,风华终究没有躲过万恶不赦的天劫。

早晨,风雪消停,天空翻过紫红的朝霞,东方暖暖的光芒渐渐笼罩着若水湖底,冥月感受到水中那浅浅的晨曦,明亮而柔和。

东皇风华毛茸茸的狐狸脸贴在她的鬓角,九尾在水底漂浮如花,幻化着不真实的美丽。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即便在水中,冥月还是触碰到他滚下的清泪。

冥月很想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可是她睁不开眼,醒不来,动不了。

“冥月,我真想守着你醒来,可惜,我做不到了。冥月你可知,当你是幽冥的金莲时,我便看护了你一千年;后来阴差阳错遇见你,我便不管不顾地爱上了你;师父的嘱托我丢在了脑后,洪荒的大任我全然不顾;我只想保护你,我甚至傻得私炼红花,想要代替你……如今天劫将到,我将元神封在了你的心中,我是躲不过这场天雷了。无论以前你是怪我也好,恨我也好,都把它忘记吧!我真想你一直记得我,就像我爱你那样,可是,想来想去,那太过残忍,如果有一天,你醒来了,还是把我忘记吧!正如,我从未走进你的心中……”

不要,风华!

不要,风华!

冥月的心因恐惧而颤栗,发出了惊叫和呐喊——东皇风华,他不能抹去她的记忆,他不能!

在他绝望的亲吻中,冥月崩溃地紧闭着双眼,整个身体不能动不能语,任他抹杀了她所有的记忆……

他腾身跃出了若水湖,遥远的天空说变就变,被一条火蛇划破,发出令人目眩的惨白的光芒,随即,传来了轰隆的雷鸣,整座若水湖仿佛炸裂了一般,暴雨倾泻而下。

冥月渐渐陷入了黑暗中,沉沉地,在那最后的一丝清醒之中,眼角有泪缓缓融进了若水之中。

灰色的天空裂开了巨大的裂缝,厉雷像是凄厉尖锐的刀子从天幕中划下,精准地刺向东皇风华。电光闪亮,雷声隆鸣,长空暴怒,雷闪划亮了整片天空,东皇风华绚烂的九尾蜷缩在一起,他用尽了所有精血,逃向了青丘,落在了青丘山脊。

没了元神,残了仙身,东皇风华几乎没有声息地躺在青丘大地中。他知道自己随时都会魂飞魄散,他难以支撑,用尽了全力尖啸出声,呼唤着玄鸟。

那尖啸椎心泣血,弥漫在整个青丘。

飞越了基山,再往东三百里,就望见了连绵千里、青葱苍郁的青丘山脊。玄鸟宽大玄青的羽翼微微战栗,几乎遮住了山顶那轮炫目的太阳,飞越千山万水,哪怕折断羽翼仙骨,亦不能阻挡它寻找的足迹。它皦皦悲鸣,落在了青丘山顶。颤抖的羽翼缓缓收拢,漆黑透明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羽翼下苍白透明近似要消失的红袍男子,清澈的泪珠落在了男子绝艳的面庞上,冰冷地惊扰了他的沉睡与好梦。

“玄鸟……”他缓缓睁开了瑰丽的眼睑,挣扎着想要抬起右手……

玄鸟颤栗地俯身,用毛顺的脑袋和尖尖的喙像以前的许多岁月那般与他亲昵地纠缠在一起。它本是北海幽都山中一只普通的凡胎小黑鸟,被他救于玄蛇之口。他是九天之中的上神,是青丘身份尊贵的少主东皇风华,他强大狂妄不羁,怎会沦落到如此地步?失了元神,时刻就要消失于这青丘之巅。当它感受到那无边无际的黑色死亡即将来临,它再也控制不住地凄厉哀嚎,颗颗泪珠滚落于他九尾之中。他曾救它,将它养大,与它亲密无间,是这世间唯一最亲的,重于万千。

“玄鸟,不要为我难过……”红袍男子的右手颤抖着抚过玄鸟黑色的脖颈,将它搂在了胸前。他嘴角绽开了一丝猩红,疲倦地几乎没了力气,“我把元神渡给了冥月,把她留在了若水湖底,天劫已至,我再也没有力气守护她,等她醒来……”他艰难地叹了一口气,勉强睁开了曾经艳丽无双的黑眸,“玄鸟,她本是幽都并蒂金莲中的一朵所化,却被据比尸的戾气所伤,念在……念在我曾与你的恩情,去摘下幽都山顶那双生的另一朵金莲,救她……”

它仿佛置若罔闻,叫声悲哀得沉淀了整个世界。它哪儿也不想去,只想同他归去。

“去吧!我即将魂飞破灭,相识一场,不要看到我这样子……”他的右手微弱地想要推开它。它身子一颤疯狂地向他蹿去,生怕离开他分毫,推搡之中,一只宛若镜面的玄青羽翼缓缓从它身上落了下来,跌落在嵌着泥土芬芳的地上。

“走,玄鸟,算我求你了,走……”东皇风华的九尾猛地在空中幻化出最美的花,生生地将身边的玄鸟甩进了九天之中。它盘旋与天空中,痴痴地盯着山巅之中那个红袍男子,哀恸的声音长鸣不已。它伴在他身边数千年,见证了他追逐爱恋她的全部。九天上下,无人不知他东皇上神对她的眷爱,如是有一人不知的话,便是她自己了。它一定要唤醒她,让她看到东皇风华为了她竟连元神都舍了。思索至此,它的羽翼之中仿佛生出一股子力量,生命中突然锁定了一个信念,铺满了整个天空,扶摇而去。

东皇风华再也不支,缓缓闭上了双眼。

匆忙赶来的东皇太一,脚步蹒跚,难以置信地瞪着青丘山脊上的近似透明的东皇风华,一向冷情的他竟控制不住的自己的眼泪,俯下身,抱起了东皇风华的本身。怀里的狐狸几乎没有声息,随时就要消逝于这天地之中。

东皇太一疯了般地抱着儿子腾身赶到北海幽冥。

烛阴苍老地只剩下了满脸的胡子,虚弱的靠在大殿中。

“他已经失了元神,散了修为,千年天劫,没了生路……”烛阴重咳了几声,埋在胡子里的双眼半眯,“我带他万年,终究没明白他竟是个痴情种,若不是他护着那丫头,我与诸位上神也不会落到被反噬的下场,我对他真是失望极了……”

“想当年,你们只愿天荒,一举毁灭魔界,如今,我儿也算历经艰难积了功德,渡化六道轮回,自此世间清宁……”东皇太一的手指微微颤抖,直直地望着烛阴,“你终归是他师父,望救他一命……”

时间一分一分如同针刺,终究将东皇太一的一颗心刺得强疮百孔,烛阴却是闭上了双眼。

东皇太一脚步踉跄了一步,一咬牙,抱着东皇风华,转身向着殿外走去。

“那六道轮回是他二人舍全部修为渡化而成,你不妨将他残魂坠入轮回,或许还有一丝希望……”烛阴睁开了双眼,苍老的声音含着沉重的叹息。

“谢……谢……”东皇太一猛然转身,紧着眼角的泪花,冲着烛阴点了点头,转身,疯狂地直奔黄泉路。

奈何桥边。

望乡台下。

冥河惊心地望着鬓角斑白了的东皇太一跪在幽冥北海边,含泪将怀中的天狐抱紧,那天狐奄奄一息,一番对话惊心动魄。

“风华,你且待在轮回中,待为父寻到你的元神,自会救你!”

“不——不……要,求你了……父亲,绝不能用‘剥魂噬魄’之术救我,否则,我宁可死去……”

“你死命护着的她,你竟真是连命也不要了……”

“坠入轮回,若是重生,父皇,把我变作黎昕的模样吧!变作她喜欢的模样……”

“傻孩子……”

六道轮回海水翻滚,东皇太一含泪将怀中天狐坠入了轮回,白色天道疯狂地旋转奔腾,诡谲多变的命运在未知的地方,谁也不知道下一次谁会遇见谁?

须臾间,风静止了,海浪也平静了下来。

天地之中只剩下望乡台上失神的冥河上神。

他凝视着幽冥北海,喃喃自语。

“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