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武侠请君来,剑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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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一曲终了

灯火阑珊时,总有旖旎风光乍现,就如纸醉金迷的胭楼。不管是知书达理的书生,还是飞扬跋扈的纨绔,说到底都是三条腿的男人,有几个不想美人在侧醉倒芳丛,纵享一夜春宵。

脂粉门前妙趣横生,“久经征战”的老油子三两结伴大摇大摆的进入风流门,迎面就有姑娘引路,谈笑风生,熟络的很。一些脸皮薄的新客就矜持很多,装作经过在门口几度徘徊,眼睛却不老实的直往里瞅,最后还是通晓事理的姑娘们给了台阶下,主动上前拢络招呼,这才“半推半就”的腆着脸进去。

其实逛青楼的并非全是做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勾当,也有不少只是前来吟诗作乐喝酒赏曲的雅士。烟柳之地向来有一类清洁女子卖艺不卖身,就如恒州城无出其右的花魁红渔姑娘。女子能有如此脸蛋身段和才气,断然不会淌入泥潭,作践自己。没有哪个女子是真心愿意入这条在外人看来不知廉耻的下作行当,大多是有苦自知身不由己,谁还没个不堪回首的过往旧事。

作为整个恒州都极富艳名的花魁,平日来还是相当清闲的,抚琴插花练曲读文章,样样都随兴而为。只是偶尔有一掷千金的豪客点名,才会露面弹唱一曲,每当那时,楼上楼下必然座无虚席,人满为患。相对而言,比红渔姑娘稍低一筹的四位清倌佳人就要忙碌些,如果花魁作为镇楼之宝的话,那诗,曲,琴,画四位技艺不俗的书寓就是当仁不让的活招牌,是招牌可不就要时常挂出来。

今日不知怎的,既没有达官贵人点台,又不是偏逢佳节,红渔姑娘却主动要求在今晚献上一曲。老鸨平日里与这位摇钱树一般的天仙女子还算好相与,那花魁也不曾以背后东家独厚垂青而给她摆过架子或是甩过脸色,每次请她“出山”也是极好说话,都是风尘苦命人,既然两者相安,那关系自然也就差不到哪去。整座胭楼上到头牌下到龟公都知道那红渔姑娘十足清冷,明明是泥潭里的一朵幽莲,却没半分风尘气,再加上地位极高又深入简出,能说上话的也没几人。老鸨算是为数不多的一个,除了东家安插来的甩手管事外,也就资历最老的她出力最多,胭楼上下大小事务几乎都由她一手操办。

这位风韵犹存的年轻老鸨此刻正站在花魁门前,举起手欲扣门,却又有些犹豫,几番权宜,最后终是下定决心。门在此刻打开,让她略有尴尬的收回举在空中的手。红渔浅浅一笑,让开身子请老鸨进屋。

咬了咬牙,老鸨放低了声音道:“红渔啊,今儿怎么......别怪我多嘴,我从管事那听到些风声,说是你就要离开胭楼,是东家的意思?”

红渔展颜一笑,说道:“是有这么回事,今天是我的生晨,也算是我离开胭楼的一场道别吧,不管怎么说,这里终究是我待了十年的地方,当年我尚且年幼,是东家好心收留栽培,才有了现在的花魁红渔,如今东家又为我谋了个好归宿,实在是恩重如山。终于是要离开这个地方了,珮姐应该替我高兴才是,有哪个女子愿意对着一群男人迎逢陪笑,舞姿弄媚。这日子着实过厌了,也熬到头了。这些年我也攒下不少金银细软,待会珮姐尽管挑选些喜欢的物件,就当是答谢珮姐这些年的照应,其余的我都不带走,一并分送给楼中的姐妹们。”

被叫作珮姐的老鸨先是一惊,随后神色复杂的看着眼前这位比她好看出好几倍的女子。她心中最真切,与其说是照应,不如说是巴结,又有哪个青楼老鸨不把花魁当菩萨供着呢。只能说是这位花魁性格极好,从不拿捏架子,让她无需低眉顺眼,所以如此看来就显得关系融洽,交情固然是有,只是掺杂了不少水分罢了。

珮姐又道:“莫不就是那长公子?”

红渔含笑点头。

佩姐抿了抿嘴,看着花魁的笑容默不作声。这位就是尊没火气的泥菩萨,从认识她的那天起就看出来了。佩姐好歹也是在胭楼待了一二十年的老人了,真笑假笑她还分的清。楼里不乏一些做着这条行当却私下深恶痛绝的姑娘,不管对着客官笑的多甜多媚,那张笑脸总是掩盖不住一双藏着冷漠的眼睛,或许也就在出手豪绰的男人打赏时,笑容才算真诚自然几分。

而这位花魁见着谁都是和和气气,挂着浅笑醉人,从不高看谁一分,也不低看谁一眼,行如弱柳扶风,那些俗不可耐的男人看到的都是笑靥如花,又有几人管它是真是假。

此刻花魁似是在为脱困“牢笼”而欣喜,佩姐却没来由的感觉到她的一丝辛酸。

都是做那金丝雀,不过是将笼子从铜铁换成了金玉,由供无数人观赏,变成了仅供一人独赏。

珮姐心里多少明白几分,估摸着背后东家是忍痛割爱的挖了这棵摇钱树,转栽到州主府的院子里。心思精明的她如何还敢多言,不在这个话题上再纠结,又说了些依依惜别的话头,便找了个理由告辞。临走前花魁转身走向梳妆台,挑了几件价格不菲的首饰塞给珮姐,这老鸨也没故弄矫情拒绝,感激的连连道谢。

红渔站在门口目送老鸨走远,才转身坐上床榻,拉上帘帐,抱起那把相依为命的琵琶,似哭似笑。

老鸨前脚刚走不久,后脚便来了一位长相英武的男子,三十出头,虎头燕颔,颇有武将之姿,他在门外轻扣几声,待那空灵嗓音说了声“请进”,男子方才温文尔雅的走进房中。

红渔不曾起身相迎,依旧居坐在帘后,即便来者是她位高权重的东家。

一身冰蓝色锻袍的男子也不恼怒,只是温和一笑,道:“听说红渔姑娘今晚会弹奏一首别开生面的新曲子,便急匆匆的赶来,今日一曲终了,今生或许就再不得闻了,可不能错过。”

“红渔感谢宋协律多年的恩情,若他日飞黄腾达,定不忘报答宋家养育栽培之恩。只是红渔此刻还要装饰打扮一番,还望宋协律大人能够海涵。”

宋舫微眯起眼睛,面容阴冷。这近乎直白的捅破这层窗户纸让他怒火中烧,偏偏还不得表露。这自视清高的婊子当真觉得爬上了长公子的床便可目中无人了?

在他眼里,这个女人一直都不过是个玩物罢了,当年收留落魄的她无非是看在那张美人坯子的脸蛋,经过一番栽培,再决定是留在自个房中享受还是丢到胭楼里给他赚银子。只是后来越长越惊为天人,才气秀气都彰显无遗,让他都垂涎三尺。

不知有多少次动了占有这女人的念头,只是都被他强忍下了。不是他正人君子,胭楼这些年姿色上等的姑娘,哪个不是他玩腻了丢进胭楼的?只是像红渔这种才色绝代的佳人,还有更大的用途,比床上的欢愉更令他渴望。

红渔一口一个“宋协律”不可谓不戳中他的痛楚,协律郎作为恒州城专设的官职,主要负责城内治安,手下执掌一队二百甲士的巡卫营,权力不俗。外人看来风光无限,官职虽不高,只是相当于前朝七品,可这官搁在恒州主城里,就是各郡太守也要给几分薄面,胭楼就是在他的影子下成为首屈一指的青楼,是份油水丰足的美差。

只是野心勃勃的他并不满足,恒州城有州主大人亲自坐镇,官帽子本来就少,每一个都有着不可或缺的重量,极少有更替。这些年恒州城一直安定无事,穷凶极恶的悍匪哪敢在州主眼皮子低下撒野,行走江湖的武林人士在这里也是老老实实,连个寻仇厮杀都要约到城外去,让这位协律郎终日只能在一些鸡鸣狗盗的琐事上头疼,长此以往,早就厌倦了,何时才能更近一步。

世上无非两样东西让男人疯狂,权力和女人。

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他更加迷恋前者。

宋舫最后留恋的看了一眼帘后那道若隐若现的妙曼身影,冷哼一声踏步离去。

今夜胭楼,一曲终了,袅袅天籁勾去了所有人的魂,久久没有回过神来的听众们只看见那绝美的花魁抱着琵琶走下台,原本被堵的水泄不通的大门硬生生的给让出条道,花魁平视前方,挂着浅笑,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走出胭楼,随后上了一辆停候多时的马车。

花魁的房间,宋舫站在窗前,抓起一块手帕放在鼻子上贪婪的闻了闻,看着远去的马车,原本的阴冷敛去,忍不住露出春风得意的笑容,心情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