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贵妇兰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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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悲恰的最后乐章(五)

在我的记忆里,这样的眼神,有生以来我只是第二次看到过。

那一次,我从托儿所提前接回刚满五岁的儿子南南,带他去王府井儿童用品商店,准备给他买一顶过冬的帽子,同时也算是送给他的生日礼物。秋风吹来,落叶萧萧。王府井已成了怀里揣着大把钱的外地人的天下,私人的铺子和化公为私的商店里铺天盖地摆着各种真货和假货。街道上人多得如水中的鱼来往穿梭,有时会挤得人直冒汗,但一阵阵冷风吹过,仍使人感到冬天的逼近。就在我拉着南南走过一家豪华商店时,看到墙角下围着几个人。起初,我以为那不过是躲着城管人员卖假药的小贩在兜售用牛鞭冒充的虎鞭,或用晒干的土豆冒充的天麻,可走近一看,却叫我不由得愣住了:在人圈里,跪着一个人,不,应该说是趴着一个人。因为他是低垂着头,两手朝前扑倒在地上,整个脸已经贴在地面上了。他的两腿扭曲着扑在了地上。啊,这是两条又细又短、畸形得令人不敢相信的腿。这两条腿以正常人不可能摆出的姿势——脚心向外弯曲着,使趴在地上的这个人,看上去像一只大青蛙!

他穿着一身布满小眼儿、大窟窿的破单衣,在风中瑟瑟发抖。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一头蓬乱而肮脏的长发和那长发下被糊上了一层厚厚黑泥的脖子。说实话,那已经不像一段脖子,而像一根满是油污的车轴。在这低垂着的一头乱发面前,铺着一块已经磨出了窟窿的褪了色的红布,上面用墨水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些字:

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大哥大姐们:请可怜可怜我这个不幸的孩子吧!我从山西来,今年十八岁,从小得了小儿麻痹症,不能站立。爸爸去年因犯法被枪毙了,妈妈又丢下我上吊自杀了。我也想死,可我又没有勇气,只好像构一样活在这个人的世界里。请看在我也是一个人,请看在我也是一条命吧!可怜可怜我,帮助帮助我!谢谢你们啦!给你们磕头!

读着这些歪歪扭扭的字,我的心一下子被揪了起来;看着这破旧的红布上随便丢着的几个两分或五分的零钱,甚至还有一张作废的车票,我有说不出的难受——这就是人的世界!我不忍心再看。

围观的穿着时髦而暖和的人们,看完这些字,连一个硬币也舍不得丢,面孔麻木地匆匆走了。我只听其中有一个人叹了一口气,说了声:“可怜!”而那些正走在街道上急着要去百货大楼的有钱人,更是连停都懒得停一下,只是斜着眼睛瞅瞅这个像青蛙一样趴在地上的人,就赶紧绕开了。

在这个时候,我五岁的儿子南南一直蹲在红布前。他不认识红布上的字,也不明白红布上为什么写着字、又为什么还丢着几个小钱。

他盯住那低垂着的蓬乱的长发,叫了一声:“叔叔!”啊,叔叔!这是一个孩子在叫。低垂着的头被吃力地抬了起来,我立刻看到一张虽然过早地衰老但却带着稚气的又瘦又黑又脏的脸。这张脸不相信南南是在冲他叫。可是,南南又叫起来:“叔叔!”这的确是在叫他啊!他在这飘着洋面包香味的豪华商店的墙角下,不知趴了多久,从来没有想过有人会这样称呼他;他长这么大,也许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称呼他!

他颤抖着身子,扬起了又瘦又黑又脏的脸,看了看叫他叔叔的这个五岁的小男孩。他看了一眼,只一眼!他的头又无力地低垂下去。可这一眼,却使我永生难忘!任何词语也形容不出这一眼。

“叔叔,你怎么啦?”南南在问他,他没有回答南南。“叔叔,你干吗老趴着呀?”南南还在问。我急忙蹲下去拉南南,不让他再问。因为,南南太小,他还不懂!可是,我拉不动南南。南南说什么也不起来。

这时候,趴在地上的他说话了:“因为我得病了。”

“你得什么病了?”

“小儿麻痹。”

“你为什么不上医院呀?你为什么不找妈妈呀!你妈妈呢?”

我一把拉起南南。我不愿意伤害这个不能再受伤害的心灵,也不愿意他的回答伤害了南南那不应该被伤害的心灵。我还是拽起了南南。

我掏出了一张十元的钱,默默地放在这低垂着几乎要贴在了地面的脸前。我想,他用完了这十元钱,还能用什么呢?难道他的父母就这样忍心一前一后地离开人世,谁也不想想这可怜的孩子吗?让这样一个可怜的孩子流浪街头,乞讨为生,当地的公安机关、民政部门和街道办事处难道都没有看见吗?

秋风阵阵,令人心寒。大街上的音响专卖店里传出了不知谁唱的歌:“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唉,国家太大、人太多、事也太多。

我拽着南南挤进了人流。南南的小手在我的大手里动着:“爸爸,那个叔叔生病了,为什么不上医院去呢?为什么不找妈妈呀?他妈妈呢?他爸爸呢?”南南一个劲儿地问我。他的问题太多了,我回答不上来!

远处,音响专卖店里又传出一阵阵断断续续的深情而又令人心碎的歌声。那是郭峰写的歌:

轻轻地捧起你的脸/为你把眼泪擦干/这颗心永远属于你/告诉我不再孤单……

这是我最喜欢听的歌,可是,今天我却听不进去。我的面前,只是闪动着那可怜的畸形孩子的令我永生难忘的一眼!我不愿意再看到这一眼!可是,就在今天,就在这里,在这个窄得令人透不过气来的讯问室里,我又看到了这样的一眼!

陈浩端面的手,还在颤抖,仿佛是那面烫得令他端不住。他嘴唇翁动着,终于,用同样颤抖的声音对我说:“谢谢你!可是……你什么也别问!我只对你说,我是冤枉的!就是把我枪毙了,我也这么说!”说到这里,陈浩闭住嘴,再也不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