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韩松极其内疚。
要不是自己任性,要不是自己和狄威虚无缥缈地胡扯,刘锦在那个夜晚怎会孤单赴死?韩松恨自己,恨狄威。
大家决定暂时不把刘锦牺牲的消息告诉他的母亲。老人已经为自己的丈夫哭瞎了双眼,不能再让她为了儿子的离去心碎。千钧苦痛压在刘锦的妻子身上,可怜女人在婆婆面前不敢流露出一丝痛苦。
接下来的几天,雪夹雷还在持续。雪天一般是不会打雷的,雷阵雪是非常罕见的自然现象。刘锦出事后,天空却持续不断地响起滚滚雷声。那滚滚雷声震撼着大地,暴雪倾泻而下。这个城市的降雪量在这初冬时节便刷新了历史纪录。
每当雷声接连响起的时候,女人可以哭了。雷声掩盖了她的哭声,老母亲一点儿都听不见。雷声四起,女人泪水飞溅……
韩松住院顶多一周,他便再也不回医院了。韩松这人的确扛折腾,身子骨很硬实,炸一下没咋地,都是一些皮肉伤。
韩松从医院跑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来到刘锦家里。韩松说:“嫂子,您放心,我一定把凶手抓到。”
女人说:“抓到又有什么用?抓到了,你大哥也没了……”
眼见刘锦妻子无法摆脱悲痛,韩松心里惭愧无比。女人身上的担子还很重,家里一老一小都靠她了,而刘锦牺牲的消息还要瞒着老人,女人的精神压力之重超乎想象。
华生说:“刘锦媳妇这个样子,可不好办啊,我看她很快就会垮掉了。”
我也很担心:“她要垮掉了,刘锦失明的母亲,还有那么小的孩子,可怎么办?”
韩松对女人说:“嫂子啊,您可要挺住啊。”
女人说:“我也知道要挺住,我也总是鼓励自己,但我真的感觉挺不住了。你大哥走了,还不如让我走了……”
韩松觉得现在的首要问题,是得想个办法减轻刘锦妻子的痛苦。这时,韩松想起了已经近百岁的老主持源涕。
当韩松提出有一个女人家里有难事,希望能给化解指路的时候,源涕笑着说:“不见了,身体不大好,不会客。我啊,估计这个冬天就到大限了……”
源涕在其他人眼中是神,在韩松眼中却仅仅是一个普通的老头儿,一个他非常喜欢的老头儿。尽管身上已经没有了当年的酸味,尽管寺院早已重修庙宇再塑金身,尽管已经家大业大,但在韩松看来,源涕并没有多大改变。韩松半开玩笑:“老法师啊,您抓紧弘法吧,要不然没机会了……”
源涕老法师呈现出很开怀的那种笑:“好吧,就听你一次,你让我见谁,我就见谁。”
接下来,源涕与刘锦妻子的见面令韩松等人大开眼界,也使他重新认识了老头儿源涕。
韩松并没有告诉他女人家里发生的一切,但源涕仿佛早就知道。
女人把刚刚抽的一个签交给源涕,源涕对身旁的慧及说:“你把她的八字,装好给我……”
慧及来到女人近前,问了她的生辰八字,在一张纸上写好,交给一心看签的源涕。源涕看过那签,又仔细看了慧及递上的那张纸,然后盯着眼前这位泪流满面的女人:“施主,你不要再哭了,你再哭他就不走了……”
韩松听了有点儿吃惊。
“他是要转世的,你这眼泪不断地流着,他就不会好好转世了。”
韩松惊呆了。女人也抬起泪眼。
源涕身体不好,呼吸稍稍有些急促:“他是很好的一个人啊,他也很留恋你。但他前世修炼已久,此生就是来和你短短见上一面。你的眼泪太多,他就回不去了……”
几天来,女人的泪水第一次止住了。
源涕继续说:“我们修佛的人,都是明白转世这个道理的。一个人的离开,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痛苦……他现在还在家中,他是被你的眼泪阻止了,这样是不行的。你得让他‘走好’。”
韩松小声对女人说:“嫂子啊,我可没告诉这位高僧锦哥已经牺牲了,你看看他多厉害。”
接着,源涕就像一位医生:“你要注意心脏,你的心脏不太好,嗯……肾虚,肝火也旺,肝火攻心,对心脏更不好。”
女人非常认同:“我……心脏的确有早搏。”女人又转过头对韩松说,“刘锦也早搏得厉害,所以我从不跟刘锦说。”
源涕说:“还想问什么,你尽管问。”
女人说:“我担心婆婆的身体,师傅您能帮我看看吗?”
源涕闭目良久,然后睁开眼睛,伸出右手食指,指指自己的心口。
女人说:“师傅,我会一心一意照顾好老人的,您放心吧。”
源涕点点头,转头对韩松说:“我都这么老了,你好不容易来一次,难道你不想问我点儿什么吗?”
老和尚对自己居然有此一问,韩松更加惊奇。他想了想,说:“您看我今年能提不?”
源涕摇摇头,闭上眼睛。
从源涕那里出来,路过一间佛堂,韩松又看到了那个静气十足的打坐的人。刹那间,韩松愣住了,幻觉一般。那人不是别人,是刘秀!韩松大闹状元楼的时候,见到刘秀的第一眼就觉得他眼熟,但当时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把刘秀和这个寺庙联系起来的。
韩松的身体开始发抖。刘秀睁开眼,看了看韩松,又看了看刘锦的妻子,却视若无睹,然后闭上了眼睛。
“老法师,他是什么人?”
源涕笑着:“好人……”
韩松倚在门框子上,直盯盯看着刘秀。刘秀依然佛像一般,对他完全不理不睬。
回到家里,刘锦妻子似乎平静了许多。她相信了老和尚的话,害怕自己的眼泪会影响刘锦转世。女人望着刘锦每天睡觉的那个位置,那里似乎依然留存着他的体温。女人自言自语:“刘锦,你放心走吧,我会好好照顾老人的。”
那个夜晚,女人没有哭泣,但儿子却在深夜里大哭不止。他的小手指向窗外,就像以往父亲离开家时那样不舍:“爸爸,爸爸,不走啊……”
女人下意识地摸摸刘锦每天睡觉的那个位置,已经冰凉冰凉了……
二
韩松断定刘锦死于孔二虎之手,但证据全无。那段日子韩松曾经找过我,说想和我一起把孔二虎扔进冰窟窿,问我同不同意。我说随时等你消息,我们把问题想细,保证安全。韩松向我竖起大拇指:“没看错你,一起杀人都干,够哥们儿。”
刘锦牺牲后的那段时间里,韩松的记忆如同茫茫雪原一般苍白,那种苍白令他脑袋嗡嗡作响。苍白的记忆中,只有两个场景清晰可见,一个是那次寺庙之旅,另一个便是和华生、谢晖、小董等几个人喝得大醉。
吃的什么,在哪里吃的,已经不记得了,但是,韩松清晰记得那次酒醉时,他们一起回忆起了很多与刘锦有关的事情。韩松讲起了刘锦牺牲那天下午,总是向着他微笑,总是提醒他晚上有一个特殊任务。韩松还讲起了那杯没有喝完的绿茶和那双很臭的运动鞋。谢晖讲起了刘锦经常给他讲的绝版笑话,小董讲起了那一夜刘锦的勇猛,讲起了自己在雪地里抱着刘锦不停呼喊……
谢晖现场作了一首诗——
你就那样倒下,在这多雪的夜晚,我又想起了你那晚还没有讲完的笑话,想着想着,我竟泪如雨下!
你就那样倒下,一声枪响,我们尽在咫尺,却相隔天涯!
你就那样倒下,面对着枪口,你有没有想过害怕。我就在你身后,眼睁睁看到了你的热血融化了白雪、染红了你的发!
你就那样倒下,我抱着你大喊你的名字,你怎么就不回答?
你就那样倒下,今天你的办公室里还能嗅出你的味道,还有你没有喝完的茶。
你就那样倒下,你就这样走了,让我们永远铭记风雪夜里的惊诧!
你就那样倒下,在那几秒钟的时间里,你来不及想啥!
你就那样倒下,华灯初上的雪夜,你那失明的母亲、妻儿还在等着你回家!
你就那样倒下,面对危险时,你从来都是挺身而出不畏牺牲,敢把热血抛洒!
你就那样倒下,你的爱人还在等着你对她的承诺,带着她去海角天涯!
你就那样倒下,你的孩子还在等着,再去摸一摸你那硬硬的胡子茬!
你就那样倒下,我的战友,我的兄弟,你没有留下一句话!
你的身躯虽然倒下,你的精神却永远闪耀着光华!
你没有倒下,英雄不会倒下,一个个你,汇聚成你们、我们,千千万万共和国英勇平凡的警察!
谢晖朗诵的时候,所有人都泪流满面,大家不约而同干掉一杯白酒。
与葬礼有关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办理。很快,一切归于平静。从刘锦的鲜血染红了白雪,直到密密麻麻的深蓝警装伫立于白雪之中为刘锦送别,似乎都发生在转瞬之间。
追悼会当天,刘锦的右臂依然保持着伸向远方的姿势,没有了皮肤的掌心血红血红,无论怎样处理也无法改变他的那种姿势。有人觉得刘锦这种姿势是源于痛苦,或是源于一种求生本能,却没有人知道,那姿势是一种聆听,也是一种呼唤。最后,一面党旗覆盖在他身上……
按照我们这里的习俗,女人若是再嫁,就不会出席男人的葬礼。刘锦的女人始终陪伴着走过最后一程,这也宣示着依然还年轻的她将用余生为刘锦守候。那一天的最后,女人将刘锦的骨灰盒紧紧搂在怀中、贴在脸上,不停地亲吻着。
韩松、何烨、华生和我始终陪伴在女人左右,女人也只有靠着大家的搀扶维持着站立。女人记得,源涕告诉过她,不能让自己的眼泪阻止刘锦走好,于是她强忍着眼中滚滚的泪水,但最后还是有很多滴落在韩松手上、何烨手上、华生手上、我的手上……
许多天以来,何烨、马钧铁、韩松等人都像是丢了魂,直到刘锦事迹报告会那一天。
许多天以来,无论是丧事办理期间,还是后来的追悼会、事迹报告会准备与进行期间,几乎所有人都是泪水漫漫,甚至是柳家胜、鲁奎、侯伟都曾当众泪水横流,而泪水的高峰,出现在事迹报告会这一天,而把泪水推至最顶峰的人,竟然是侯伟。
侯伟是谢晖的大队长,谢晖写的诗文,当然由他朗诵最为恰当。刘锦事迹报告会那天,马钧铁、韩松、何烨等陆续登台,讲述了许多与刘锦有关的感人记忆。最后,侯伟登场,朗诵了谢晖写的那首《你就那样倒下》。朗读诗文的时候,侯伟脸上始终有泪水流淌。
事迹报告会的最后,隆子洲说:“同志们,刘锦的鲜血还冻在雪地里。明年春天,冰雪消融之前,知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做?”
台上、台下,整个会场里齐声高喊:“知道!”
侯伟泪奔诵诗的形象,深深镌刻在每一个人的脑海中。市委陈书记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提起在公安局的这感人一幕。市局领导赞不绝口,刘向东极力推荐,连一向苛刻的鲁奎都强力支持。走廊里,食堂里,到处都是对侯伟的溢美之词。
很快,他被提拔为刑警支队副支队长。何烨被调至油田支队,侯伟最有力的竞争对手走了,加上泪奔诵诗的高调助力,侯伟顺利高升了。
已经崩溃至散架的韩松,连日来始终胡子拉碴:“他奶奶的,几句诗,怎么把侯伟忽悠起来了呢?”
韩松一次次握着自己的手机,看着那一串串刘锦的未接来电,惭愧至极。狄威明白韩松心中的痛,曾经试图拥抱他安慰他,韩松倔驴般挣脱:“别再碰我,我做病了……”
狄威说:“那个想要给我第三张光盘的人,又一次和我联系了,是否可以见面?”
韩松说:“先等等,我要冷静一下……”
许多天来,韩松感觉自己就像从空中滑落的自由落体,下方深不见底,他不知道最终会以怎样的姿态坠落在哪里。韩松一次次来到刘锦家里,抱起刘锦的儿子,紧紧贴着孩子的脸,却看到刘锦妻子脸上覆盖着的泪水,还有一旁的老母亲脸上的笑。
韩松一次次来到刘锦牺牲现场,白雪上的血迹清晰可见,那血迹虽然冰冷没有温度了,但韩松依然可以感觉到战友的气息。那一刻,韩松感觉天地之间只剩下自己和刘锦……
三
随着时间推移,刘秀越来越感觉到马钧铁让自己情绪刹车的重要性。否则,一切都会乱套。刘锦牺牲作为一个热点问题,逐渐冷却了。韩松的问题又凸显出来。
鲁奎几次约谈韩松,韩松就是不去。孔二虎那边也告得很欢实,属地派出所已经以涉嫌故意伤害立案。鲁奎布局收拾韩松,韩松渐渐步入险境。鲁奎在党委成员中游说,力图把韩松的问题放大,最后在党委会上轻松拿下他的小官帽。一旦韩松因为轻伤害被判缓刑,连公职也保不住。
“这样的人,是典型的问题警察。”鲁奎到处说。
隆子洲从来没有附和过鲁奎,也一直没有表态。但隆子洲知道,鲁奎在党委成员中造势成功,李德胜、刘向东都支持他,张克平也倾向于支持。
刘向东的支持方式主要是叹息与责备:“毕竟都是为了工作,真是不值当。韩松这小子也太虎了,没脑子,就这么简简单单葬送了自己。”
性情平和的政治部主任王平听了鲁奎的渲染,多少觉得韩松还是问题为主,所以也是倾向于支持鲁奎的想法,连说“可惜了、可惜了”。邱国瑞、何景利对此问题比较沉默。
韩松陷入了危机。墙倒众人推、破鼓众人捶,韩松完全被冷言冷语包围了。有的人假装关心,其实是想从韩松这里弄点儿新谈资;有的人假装鼓励,其实是恨不得韩松被开除了之。韩松懒得搭理他们,总会回一句:“猪肉炖粉条吃多了,撑到了,是不是?”
韩松这牛哄哄的状态,即使将来渡过难关,在刑警支队也没办法混下去了,因为他得罪的人太多了,但韩松不在意这些。那段日子,韩松心里想得最多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刘锦一家未来的日子可怎么过。总是瞒着刘锦的妈妈,也不是个办法。
无奈之中,韩松想到了一个主意。于是,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上午,韩松来到油田支队找马钧铁商议,他的想法离不开马钧铁的配合。一楼接待室,韩松亮出工作证,说明来意,门卫往马钧铁办公室打电话通报。马钧铁通过门卫回复,让韩松去406会议室等他。
韩松等了很长一段时间,马钧铁才端着一杯茶慢悠悠走了进来。见到韩松,马钧铁表情冷淡:“你来,什么事?”
“我想给刘锦老妈做儿子。以后,我是刘锦。”
对于韩松这个奇思怪想,马钧铁愣住了。韩松进一步解释说:“我想,制造一个事故的假象,就说刘锦抓油耗子时发生了爆炸,灼伤了声带,以后不能说话了。刘锦母亲是盲人,所以我想……”
无论如何,马钧铁对韩松这样讲良心还是非常认可的。“你现在麻烦缠身,还想着刘锦,好。”
韩松说:“刘锦家太惨了,咱不能再让老人伤心。儿子受伤,失去语言能力,怎么也比没命强吧?”
韩松进一步解释说,如果自己真的被开除了,他做牛做马也要照顾好刘锦一家老小。他相信,自己一个七尺男儿,能养活刘锦一家老小。
马钧铁说:“好,你是该为刘锦好好做点儿事情。刘锦始终在我面前说你的好,你小子仗着有个好老子,抢了人家的位置,人家一点儿没有记恨你。那天晚上你若是接了电话陪他去,结果也不一定是这样……以后,你得对得起刘锦。”
这是近两年来师傅对自己说得最多的一次,韩松的眼睛有点儿湿润:“以后,刘锦妈,就是我妈,刘锦的家人,就是我亲人。”
马钧铁点燃一支雪茄,那是韩松熟悉的味道。马钧铁喜欢重口味香烟,尤其是雪茄。这个味道,韩松许久没有感受了。韩松将眼角的几滴泪水擦去,然后一副讨好相,麻利地将茶几上的烟灰缸推到马钧铁近前。韩松感觉到了师傅和自己距离的接近,但一阵轻松过后,心中又不免开始为师傅担心。他觉得,自己已经不了解师傅了。
马钧铁一边吸着雪茄,一边打量着韩松,那眼神让韩松忐忑不安。
“那天,老白的助理给我和刘锦拿钱,你看到了?”
韩松没想到马钧铁会直接这样问他,下意识看看门口,似乎是怕有人听见,然后点点头。
“确切地说,那钱是专门给我的。那天的案子,领导也没让深究,老白的意思是让我行个方便。一百万,不少,对吧?”
韩松一惊:“一百万?那么多?”
马钧铁说:“不多。秀才每天卖油这一块儿,进账就三百多万。一百万,在我这里给他永久方便,值得。要知道,全支队也就我与何烨他们摆不平,现在搞定了我,无论怎样,他们会感觉好一点儿吧。”
韩松无语。
韩松敬畏师傅,但又不大能接受师傅目前的这种做法。韩松感觉自己更加孤单了。要说最近两年来,师傅拒绝自己,使得自己心理上有着很强的孤单感,但心中还是存着回到师傅身边这个念想。而眼下,韩松觉得自己即使回到师傅身边,师傅也不是从前的师傅了。
马钧铁用力吸了几口烟:“过几天调到油田支队来,不在刑警那边干了。咱们捆在一起好好干,一起发财,如何?”
韩松回答:“师傅,您发财就行,您发财就行,我胆儿小。”
马钧铁说:“你小子还胆儿小?还有谁能比你胆儿大?你给鲁奎送什么钱?不就那点儿事吗?至于拿十九万吗?”
韩松说:“师傅,不瞒您说,上次提拔,不是我爸帮我忙,是我给张克平送了二十万,才……那天下午,张克平找我谈话,把钱退给我了。然后我又到鲁奎办公室,结果把钱忘在那里了,那钱不是给鲁奎的。嗨,别提了,弄巧成拙啊,这鲁奎也太坏了。”
马钧铁说:“我就说你小子胆儿大嘛,能为当官送二十万,是不是打算将来吃点儿油耗子的油水,再吃回来?”
韩松说:“那是两回事。送钱当官,那也是没办法,我往死里干,他们不提拔我,送他们二十万,我也是为了争口气。”
马钧铁说:“怎么二十万?不是十九万吗?”
韩松说:“张克平退我钱,我说啥也不要。我客气大劲儿了,最后,张克平留下了一万……”
马钧铁说:“你这么折腾,非常有必要,可以看出市局这些领导都是什么鸟。”
韩松说:“但我的直觉是,张克平看我太能折腾了,不放心,于是把钱退给我了。倒是那个鲁奎,有点儿精神亢奋,一心想把我往死里整。”
马钧铁说:“那你感觉他们两个谁和孔二虎更近一些呢?”
韩松说:“说不太好,也许都很近。”
马钧铁说:“董双红的伤嘛,一帮油耗子,都是乌合之众,总有办法谈开。抓紧把这些事情都平了,然后到油田支队工作,我这里非常需要你。”
韩松说:“我来油田支队可以,我也想跟着您干。可师傅,来路不明的钱,绝对不能收啊。”
马钧铁笑了,那是一种由衷的、发自内心的笑。
韩松却笑不出来。
窗外阳光明媚,韩松心里却乌云滚滚。他真想整一棒子烈酒灌进肚子里。家里老父亲身体不好,已经住院了,单位这边又是一片混乱,韩松内心涌起一种崩溃的感觉。马钧铁依然注视着他,韩松却慢慢低下了头。
按说,父亲病到这个程度,自己应该全心全意照顾父亲才对,每天将父亲那双瘦弱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韩松感觉累了,他想逃离。
有脚步声传来,韩松没有抬头。接着,韩松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青苹果香水味。韩松的头还未抬起,嘴里却蹦出了两个字:“何烨!”
没错,是何烨。不仅是何烨,还有华生、曹海、于强、谢晖,还有何景利、隆子洲,还有我……
韩松傻呆呆地看着我们。我感觉,韩松已经蒙圈了。
四
“欢迎你加入我们的队伍,韩松,你经受住了考验。”何景利满面笑容,“不愧是老韩局长的儿子。”
从来没有人像何景利这样评价过韩松。韩松听了这话,顿时有点儿像被打了鸡血。
何景利指了指墙上的一个摄像头:“韩松,刚才马支队和你的谈话,我们全听到了,你有情有义,有原则,好!”
原来,韩松与马钧铁这次见面,竟然是一个现场直播的视频会议。他们两人全部的互动,旁边一个小会议室里的何景利等人都通过视频系统看得一清二楚。几天来,曹海、于强、谢晖等已陆续调入油田支队,他们都是马钧铁、何烨按照隆子洲的要求,精挑细选后确定的人选。何烨、华生始终力荐韩松,马钧铁心中对他也是认可的,只是觉得还要对他进行最后的考验。结果,韩松精彩过关。
隆子洲说:“别人都说我亲民又接地气,但即使我再投入,今天看来,我和大家之间还是存在着一堵墙。你们在基层的真实遭遇,超过了我的想象。”
“隆局,您让我们感动,有您这样的公安局长,我们骄傲。”马钧铁说,“韩松,打击油耗子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所以你说要立功当局长什么的,我始终打压你,希望你理解。”
韩松更加蒙圈了,他仔细回忆着自己和马钧铁刚刚的对话,那可全是高度机密啊。既然有现场直播,马钧铁为什么毫不在意地谈到受贿?难道他受贿的事大家都知道?难道这也是他们的一步棋?
隆子洲说:“你们的所作所为让我感动,这是我们事业前行的动力啊。今后我们一起大刀阔斧,干一场!”
何景利说:“有隆局支持,我们一起努力,把这个城市数一数二的大油耗子全部干掉!”
隆子洲说:“当警察是干啥的?就连小孩儿都知道,动画片里的黑猫警长都在不遗余力抓耗子,我们怎么能够没有行动?这么些年了,油耗子打了许多,为什么还有硕鼠逍遥法外?景利,你把目前的局面和大家说一说。”
何景利拿出一张图,在上边勾勾画画。看来,这张图绝对不是何景利短时间内制作成的。何景利如数家珍,详细介绍了本市六大涉油犯罪嫌疑人——刘秀、老白、孔二虎、弈成、油缸子、君刚。何景利认为,打掉这六股势力,也就基本打尽了这个城市的涉油犯罪。因为与这六股势力没有关系的涉油犯罪,基本上已经被这六股势力打尽,或被他们借公安机关之手收拾了,比如侯伟处理的那些涉油犯罪就是这种类型。
何景利能够挖出这六股势力,首先得感谢交警那位车务处长贺光明。有个成语叫按图索骥,何景利是按牌索骥,主要是通过贺光明发出去的那些霸道车牌寻找线索。牌照11111、55555、66666、77777、88888,都是刘秀名下的路虎揽胜,牌照11111是刘秀本人坐驾,牌照55555是孔二虎的,牌照77777是老白的,牌照66666是油缸子的,牌照88888是金边眼镜的座驾。老白除了揽胜之外,还有那辆玛莎拉蒂。
何景利说:“这些人,大家说熟悉也熟悉,说不熟悉也不熟悉。熟悉是因为大家知道他们都是偷油的,不熟悉是因为我们很难抓到他们真正的把柄,更不知道他们在偷油、运输、贩卖、加工方面的诸多细节。”
马钧铁说:“办了这么多涉油案子,扣一台偷油车很容易,但若想证据确凿抓到上线,则是一个大难题。这和搞毒品案类似。咱们这个城市,每天晚上可不是只有一台偷油车在偷油,你即使扣了其中的一台,还有许多其他偷油车照偷不误。我的总结是,这么多年打击盗油犯罪,始终没有打到根子上,原因在于没有搞清整个偷油组织内部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何景利说:“钧铁啊,你刚才说的都对,但你说扣一台偷油车很容易,我不认可。路上目前跑着的偷油车多的是,但我们要扣其中一台,其实是很难的。假如市局现在下令,在公路上设卡,逐一清查每一辆运油车,那么肯定跑风,路上所有的偷油车瞬间消失。假如我们现在上路,扣一台向外地运送原油的车辆,司机携带的那些假手续,我们又难以判断。也就是说,很多偷油车就在我们眼前,我们却无能为力。”
马钧铁很赞成何景利的话:“支队长说的没错,而且路上跑着的那些偷油车,背后都有复杂的背景支撑,一般民警都不敢扣,即便扣了,最后也得放行。谁不想进步?谁敢得罪权贵?”
何景利说:“隆局,您决心大,但我也很担心,油耗子们神通广大,如果我们真的打狠了,隆局您承受的压力……”
隆子洲说:“大家放心干,我已经做好准备了,丢了乌纱帽也不怕。我每天工作千头万绪,打击盗油犯罪这方面主要靠大家,关键性问题和关键性时刻,我来给你们撑腰,大胆干,而且每个案子都要办成铁案,要经受住历史考验!”
五
“谁能保证,他在关键时刻不会退却?他是政工出身,能有那么硬的骨头吗?”
“从省厅到地方,初来乍到,不知道水多深……”
“鲁书记,等他砸锅了,一旦有机会,我们就支持您上位……尤其是将来,省厅和市委都认为派他来是个错误的时候……”
“盲目打击育才化工,是个失败的行动,不利于真正深度打击油耗子。”
……
鲁奎、张克平、刘向东等人一起商议着。
此时,马钧铁对隆子州却有着越来越扎实的信任。
马钧铁对隆子洲说:“隆局,我现在是百分之百相信您,对油田支队也是充满期望,但是,油耗子们出手实在大方,也保不准我们这支新队伍会遇到新问题。同志们也都是人,也都有自己的致命弱点,时刻防范,才会有最后的成功。所以,有些事情,我们还要拭目以待。”
隆子洲说:“是啊,弱点都在暗处。打击涉油犯罪和打击其他类型的犯罪不大一样。石油不像毒品,大家都觉得沾一点儿、获得点儿实惠没什么,但麻木久了,致命问题也就来了……”
刘锦牺牲后,马钧铁找隆子洲进行了一次长谈,坦陈了收取一百万贿赂的真正动机,以及刘锦手机丢失的问题。
隆子洲说:“油耗子出手,这么大方?”
马钧铁说:“一般人承受不住这样的糖衣炮弹。”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隆子洲最欣赏的就是马钧铁这样的基层警察。马钧铁就像一台破案机器,却没有任何周旋于官场的伎俩与心机。马钧铁在被提拔至油田支队副支队长之前,已经是全市公安机关科所队长里最年长的主官了。隆子洲曾经有过各种机会与马钧铁互动,但马钧铁从来不溜须拍马,更不可能做出像贺光明那样的事情。
隆子洲说:“按理说,我们全局工作已经是全省,乃至全国一流了,我平平安安过三四年也就退休了,但深度打击油耗子这件事,我还是要做。我想这是我警察生涯的最后一个关键战役。”
马钧铁说:“但是,打击油耗子如果打不明白,是会被反咬一口的,甚至会影响您个人……”
隆子洲说:“有时我也在想,我们这样卖力干工作是为了什么?比如我,为了省心,可以不碰油耗子;你马钧铁呢,这么些年破获大要案无数,也该休息休息了,但我们都不闲着,思想不闲着,行动不闲着,为什么?原因在于我们爱这个职业,希望这个职业好,希望这个职业令人尊敬……”
孔二虎涉嫌毒驾,暂时被取保。孔二虎带着油缸子闯进弈成的别墅,径直把枪口顶在了弈成脑门上。弈成说:“都是自家人,这是干啥?”
油缸子把刀架在弈成脖子上:“少废话,把董双红交出来!”
赵辉腾把董双红押了出来,交给孔二虎,孔二虎说:“跟我走,我还指着你告倒韩松呢。”
“你怎么知道他在我这里?”弈成问。
“少废话,那个晚上,如果你遇到我们兄弟,还想抢走董双红?”
六
这天下午,隆子洲给柳家胜打了电话,告诉他必须摆平韩松被孔二虎一伙告状的事情。柳家胜听了细节,明确对隆子洲说:“大哥,您放心,这帮兔崽子,还想翻天了?”
检察院那边即将对韩松立案的关键时刻,孔二虎接到了柳家胜的电话。和老白一样,孔二虎一直想背着刘秀另起炉灶大干一番,这就离不开柳家胜的支持。柳家胜在孔二虎那里,当然是有着无穷威力的。
柳家胜在电话里大骂:“那个董双红,兔崽子,就是警察真的把他打骨折了,又能怎么地?还告警察?你怎么管理手下的?”
这个电话非常关键,孔二虎立即没了脾气,一再表示不再告状,那件事就此结束了。
孔二虎说:“但是,韩松这人,特不懂事儿,经常挡我们财路。不是一次两次了,不干掉他,我们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柳家胜说:“等他挡路的时候再说,但现在不能把他往死里整,听明白没有?”
孔二虎让董双红撤诉,表明了柳家胜和他的紧密联系。隆子洲觉得自己小试牛刀,进一步印证了对柳家胜的怀疑。
原本,鲁奎已经给韩松设好了圈套,在党委成员里造势非常充分。韩松是个小角色,郁闷与否和他无关,他只想让韩松再也翻不过身来,以解心头之恨。
那天,党委会讨论韩松问题的时候,韩松按照隆子洲的要求在会议室外边候着,直到党委秘书叫他进去。
隆子洲说:“韩松,你怎么能给鲁书记送钱?现在这事传得沸沸扬扬,需要给大家一个说法,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韩松瞬间就明白了隆子洲的用意,自己接下来的发言必须字字斟酌。于是,他清清嗓子说:“隆局,首先说声抱歉,我给各位领导添了麻烦。鲁书记,如果我说那钱不是送你的,你也不会相信,对吧?”
鲁奎把脸扭向一边,非常傲慢。
韩松说:“事情是这样的,我去鲁书记办公室之前,是从张局长那里出来的……”
张克平听了,脸一下子红了,他最担心的就是韩松把自己搅和进去,想说什么,又有点儿没底气。这时,韩松接着说:“我爸治病,钱不够,张局长看我困难,借给我们家十九万,那十九万我是从张局长那里拿来的……”
党委成员闻听,开始交头接耳了。张克平松弛下来,鲁奎却有些怒了。
韩松说:“对不起,鲁书记,那天我在您办公室,情绪不够冷静。更加抱歉,我那十九万,的的确确是落在您那里的,我没想玷污您的清廉名声……”
隆子洲问:“克平,有这回事吗?”
“有,我的确借给韩松十九万。但他拿这钱具体干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张克平还是非常有头脑,把自己摘出去的同时,也尽量不得罪鲁奎。
韩松对鲁奎深深鞠了一躬:“抱歉,鲁书记。那钱的确是给我爸的救命钱,现在老人家已经去世了,请代我还给张局长就行了。”
鲁奎脸色难看:“那么我问你,你在我办公室扔下十九万,为什么至今都没给我打个电话,说明一下情况?你这也太不严肃了吧?换了谁都会认为你居心不良。”
韩松说:“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刘锦牺牲,我忙着破案,接着家父去世,现在,孔二虎还告我打人,检察院天天找我麻烦。我脑子太乱,耽误和您汇报了……”
隆子洲说:“据我所知,孔二虎那边已经不再告韩松了,撤诉了,口供也变了,检察院也不打算再追究。鲁书记,我看,这事就算了。”
鲁奎的脸顿时成了绛紫色,可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其实,孔二虎比鲁奎更窝火。他花了这么大力气祸害韩松,却让柳家胜给拦下了。于是,孔二虎又开始琢磨新方法,他觉得,可以利用狄威做点儿文章。
刘秀手下那个卧底,最终不再有任何音讯,韩松似乎也对那个光盘不那么感兴趣了。狄威难以撼动刘秀,干脆将饭店出让,开始到省城、到北京上访,状告刘秀是黑社会。
刘秀的手下都知道,韩松整天围着狄氏兄弟的小妹狄威转悠。既然狄威一心想报仇,孔二虎就直接找到了她,告知自己可以帮忙。
“你是一直想帮我哥哥的那个人吗?”
孔二虎不知道这句话的缘起,只是机械地点点头。幼稚的狄威相信了,她也幼稚地认为自己可以驾驭孔二虎,让他为自己服务。“那么,证明刘秀犯罪的第三张光盘,可以给我吗?那样,就可以置刘秀于死地了。”
“方便的时候,我会给你的。”
孔二虎能够感觉到,狄威和韩松似乎很少见面。这就是他的机会,他要利用这个机会,让韩松难受,让韩松崩溃。
“韩松,第三张光盘,我很快就会得到,到时候复制一张给你……我已经和刘秀身边那个卧底联系上了。”狄威给韩松打了电话,又把她与孔二虎的通话发了过去。
韩松听了,感觉怪怪的,叮嘱狄威说:“多加注意,以防其中有诈。再有,你仔细听听,这个人的声音,和此前与我们联系的那个完全不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