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我说出了风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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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对酒当歌

哥不在酒桌,酒桌却有哥的传说。这想必就是文学江湖喝酒的最高境界了。唐代酒仙李白如是,当代酒神孟繁华亦如是。

孟繁华这个大名似乎只见于批评文章署名上,在日常生活中,早已世无孟繁华,只有老孟。年长他三十岁的如此叫他,年少他三十岁的也如此叫他。大凡很年轻便被人以“老”称呼的,皆因学问了得,有“吾爱孟夫子”的意思。老孟长得高大威猛,宽厚正派,文坛一方掌门人,喝起酒来滔滔不绝,颇有人生几何,指点文学江山的气派。在九十年代末我未见其人之时,已先闻其声,当然是文学批评和喝酒之名声。

跟老孟喝酒的多是文人,传闻说他喝酒有三重境界,王国维以诗作宏论,“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老孟的第一重境界是推杯换盏之初,盛赞当代小说写得还是不错的;第二重境界是喝到意兴珊阑时,说批评家见识牛逼;第三重境界瓶歪杯倒两眼迷蒙,为文学史的真伪辩诬。尽管关于他喝酒的各种传闻玄乎,有加油添醋的嫌疑,当不得真的,但老孟喝酒,确实言必谈文学,不涉及其他,一片冰心在玉壶。

头一次跟老孟喝酒是“龙脉诗会”。说起这诗会,谢冕先生当时还对我嘉许连连,说他在北京几十年了,都找不到免费提供住处开诗会的地方,我到北京做他带的访问学者才一个月,怎么就有办法让大名鼎鼎的龙脉温泉度假村免费提供这么多栋别墅开诗会?还可以泡温泉。其实功劳有一半是侯马的。那素不相识的女经理,被我俩侃侃而谈半小时,便认知了诗歌在中国的重要性,以及诗会对度假村美誉度的传播如何有效,轻易就答应了。晚上七八个人,张柠、谢有顺等,黎明鹏买来几箱啤酒,边喝边听老孟“布道”,都是有关文学的“真理”,温远辉不时插一则段子,我也讲点笑话。可老孟绝无我们的低级趣味,他口若悬河,愈演讲愈激动,完全是个当教授的料。难怪他这个社科院文学所当代文学研究室主任,后来主动转岗去沈阳师范大学当博导。

数月后,冬天,北京日渐冷了,傍晚聚在北大南门旁边一家小店吃火锅,记得有摩罗等,二十来个人,老孟又开讲他一个人的文学史。11点左右,人纷纷散去。于是又转移,到另一家小店,还剩谢有顺等五六人,换了几种酒,老孟热泪盈眶,说谁谁如何被打成右派,谁谁经历了什么样的磨难而痴心不改,感同身受,完全打不住话题。到了凌晨2点多,听众一一散去,可老孟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只遗下我一个人,这时酒主要靠他喝,话主要也是他讲,我偶尔抿一口小酒,插一两句短语。到了凌晨4点左右,困得不行,而实在不好意思灭了老孟的雅兴。他说到最激动处,口若悬河,甚至义愤填膺。老孟大学毕业就是中国电大的老师,后来到北大做谢冕先生访问学者,继而又读博士,可见他读书做学问的决心多么坚定,这就是学者跟诗人的不同,我就纳闷自个为何就没想过要好好念书呢?1987年我去谢冕先生家中,请他为我诗集《图腾的困惑》作序,先生指着家中一个青年人说,我当博导了,当代文学专业第一批,全国就四个导师。第一个博士生今天来报到了,这人就是程文超。随后我还跟程文超到小馆子一起搓了一顿。文超毕业后也是到中山大学教书。可我为何就不想走这条路呢?熬到十几年后先生马上就要退休了,又说起,我才做了他的访问学者,先生最后的关门弟子之一。这样说起来我与老孟也算同门,他是科班,我是旁门,我非常理解老孟教书育人的理想,边喝酒边为他扼腕叹息,一道愤愤不平。眼看天就要亮了,快早上6点了,我不知道老孟住在北大的哪个院子,他也说不清楚,于是我只好冒昧给谢冕老师打电话,这才明白老孟住在蔚秀园,把他送到院内,他说他知道家在哪儿了。

头天有约,我早上8点去谢冕老师家中,师母陈素琰问,杨克你怎么脸色惨白惨白的?我说跟老孟喝了一整晚的酒。师母说,你那点酒量,怎么去跟老孟喝酒?他喝起来不要命。我说不好意思不喝,他还约了我中午去社科院,跟他们“酒协”的喝呢。

到了社科院,“酒协”的几个人一张小桌,继续喝。会长是靳大成,副会长是老孟、蒋寅。蒋寅曾在广西读硕士,在广东也有过一面之缘,所以不陌生。说起已陪老孟喝了一整晚,他们都让着我。喝酒的话题是互相调侃,要警惕林彪那样的野心家,篡夺会长的权利,嘻嘻哈哈,两小时很快就过去了,反而没觉得经受酒精考验的巨大压力。

后来我请老孟下过广东,之后他也参加活动来过羊城,酒自然是喝了的,可喝酒的印象不太深了。

终于熬到我也混迹于茅盾文学奖评委,被“关”在八大处近一个月,评奖期间不得与外人交往,于是又自费跟老孟几个喝了酒。饭桌上还能勉强应对过去。有晚老孟叫我,说他有酒,一起去王彬彬教授的房间喝,陈福民兄也在。没有任何小菜,就着小卖部买来的袋装花生米喝,也许因为《饮中八仙歌》和太白遗风,诗人都爆得喝酒的大名,可比起三位批评家来,我犹如蜥蜴遇见猛龙,甘拜下风。

再后来大霾之日上京,与老孟等批评家在北大附近喝过,幸而陈晓明教授、张燕玲主编等在场,证明批评家也并不都是海量。

据说现在老孟不喝酒了,因身体有恙。他一戒酒,病竟然好了。这也是喝酒的妙处,要是之前不喝,如何调理,换一种新的生活方式呢?如今老孟改喝茶,似乎他只好广东潮汕的凤凰单枞。但他喝酒的故事依旧流传。老孟连酒都不喝了,那他说起文学来还滔滔不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