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意外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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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无奈下嫁石舞美

丹月单位没有演出,每个月只拿百分之七十的工资。反正不上班,她就专心伺候儿子和丈夫。当然,主要是伺候儿子。

丹月打上托儿所就喜欢唱歌跳舞,三岁就登台演出,小学没毕业就被艺术学校发现招了去。本来,她特别喜欢跳舞,但老师到家里来看了她个头儿不高的爸爸妈妈和哥哥,又拿一条软尺量了她的身材和四肢,摇摇头说:“还是学京剧吧。”

那时候,样板戏还比较红。丹月开始学的主要是《红灯记》中铁梅的唱段,加上京剧文戏武戏的基本功和基础课,同时也上文化课。

这年,丹月十二岁。她觉得练武功就像练舞蹈,很是带劲儿。别人拿大顶,只拿两三分钟就嫌累不干了,她一拿就是十五分钟。别人说她老拿大顶坠得不长个儿了,她也不在乎。

她的腰挺柔软,能手脚反扣起来,在地毯上滚“元宝”,一口气滚上二十个,或者连打上十个“前桥”。体操中管这动作叫前软翻。

果然不出老师所料,到了十八岁,虽然丹月的个头长到了一米六六,但体形却开始发胖,前挺后撅,满面桃花,光彩照人。经过减肥,瘦了点儿,可比舞蹈班的同学丰满多了。这工夫,追她的同学不少。大多数是真追,想追上她跟自己白头偕老。丹月回忆了一下,打十八九岁起,就有人打她的主意了。尽管诱惑很多,可丹月没给任何一个男人机会。

丹月出了大名是十九岁,即和方苹、徐大怀分到市京的第二年。唱的最有名的是《四郎探母》。这个戏,在“文革”前就受过批判,说是歌颂叛徒,“文革”中批得就更厉害。“四人帮”垮台后,市京要复排这个戏时,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市文化局请示,怕出政治问题。直到北京有复出的名演员在黑白电视上唱了,市京才放心地去排。开始,团里准备让“文革”前就演过这个戏的一位中年女演员演铁镜公主,可这个女演员试唱了几次,嗓子都不行。团长勇敢地起用新人,先让丹月试唱,结果非常棒。公演后,连演四十场,场场爆满,好评如潮。

这时候,追她的就更多了。

丹月二十岁时,一个五十七岁、保养得很好的姓郭的天河籍台商回故乡来投资办工厂、建学校,那时候还不叫希望小学。郭台商在一位副市长的陪同下,在天河大剧院看了丹月主演的《四郎探母》,竟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萧天佐摆天门两下里会战,我的娘领人马来到北番。我有心过营去见母一面,怎奈我身在番远隔天边……”

看了丹月的戏,他就向副市长提出,能否让丹月陪着游览天河的名胜古迹,晚上回到宾馆,再请她唱戏。副市长为了统战,更为了招商引资,也为了自己能多跟丹月这个小美人儿在一起,就通知了市文化局,并让秘书把她用车接到全市最豪华的天河大酒店。

郭台商不像电影电视剧中描写的蒋匪帮,或厚颜无耻低级下流,或比英模人物还要高尚伟大。郭台商在丹月陪他游览时,先无比感慨地讲述了自己的思乡之情,又用漫不经心的口气讲了自己的情况:不算太富,拥有折合三千万人民币的资产;有过一次历时二十年失败的婚姻,两个儿子一个女儿现在都已独立成家。在丹月陪他的第五天,郭台商直接提出来了,问她愿不愿意当他的太太。如果她愿意,先到香港定居。去台湾定居手续复杂,一时办不下来。

丹月连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了。

郭台商走了之后,给丹月来过十几次电话。电话都是打到剧团办公室,团长让人叫她去接的。她接电话也只是嗯、啊,说不行、去不了。身边就有团长、副团长。后来,郭台商给她寄了一万块钱,让她装个电话,说这样跟她联系方便。过了几天,她去邮局,想把那一万块钱给他退回去,单子都填好了,营业员说邮费四百块,吓了她一大跳。她一个月的工资才五六十块钱。后来她打听了一番,把钱交给了市对台办,委托他们转交。

形势发展很快,丹月二十二三岁时,京剧的市场就不行了。剧团在剧院演出,只卖二三十张票,团长整天为发工资发愁。偶尔有企业和电视台搞节日晚会,请几个主角去表演,但去了却当不了主角,只是点缀。主角是那些拿着话筒摇头摆尾满台乱蹦的流行歌手。丹月也与本团的老搭档陈之亮老师去唱过几次《四郎探母》,但大多数青年人却说听不懂,不知他俩唱了些什么。还有的年轻人连杨四郎是谁都不知道。一个女孩说,我只知道杨玉莹。

及时由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由老旦改唱流行歌曲的同事方苹,仅两年的工夫就挣了不少钱。方苹千锤百炼佘太君的金嗓子,唱那些流行歌曲很是轻松。

方苹劝丹月也改行去唱流行歌曲。可丹月一听见那些“嘭嘭”的音乐伴奏、爱呀死呀的歌就头皮发紧,一看那些浑身抽筋的流行歌手就扭脖子。方苹长叹了一口气,说小月儿呀!你可真是个孔老夫子的女徒孙!

戏虽唱得少了,但因为年轻貌美,追她的还是不少。但是丹月一个也没看上。

那几年,团里兴了一股子姑娘们找领导干部子弟的风。有的甚至跑到省城当了副省长的儿媳妇。丹月脑子比较简单,也随了这股风,但她没碰上市长、副市长的公子,而是跟了一个局长的儿子。

当石舞美追她时,她竟轻易地同意了。连石舞美也感到奇怪。又一次约会的时候,他说:“幸亏我多说了这句话。”

“为什么?”

“本来,我以为自己一个小小的舞美,怎么能配得上你这个京剧皇后?可又想,不说,永远没这回事儿。说不准你心里也有我。不说开,就是终生的遗憾呢。说了,兴许就行;不行也没关系,皇后找不上,就找个宫女呗!”

丹月“咯咯”地笑了起来。她好久没这么开心地笑了。

丹月的想法也有点儿世俗。当时,哥哥嫂子的儿子已两岁了,单位没有宿舍,都住在父母家。家是二室一小厅的旧楼。两家各占一室,丹月回去都没法住。

团里的集体宿舍也住够了。有的女演员常常天不亮就起来尖着嗓子“咿咿——啊啊——”地鬼叫一样吊嗓子。再就是吹小号、吹拉管、吹唢呐的不管中午晚上都无始无终地乱吹乱叫。还有的准琴师没完没了地拉那种隔着两三里路都能听得到的京胡。有时她想,京胡那么小小的一个竹筒,拉起来怎么那么响?因团里穷,盖不起宿舍,有十几户结了婚就住在单身宿舍里,中午、晚上孩子又哭又叫。有两对小两口老打架,唱戏人的嗓子吵起来也像唱戏似的,女的又尖又亮,男的又亮又高。

丹月打艺校毕业就想,要是自己能有一间安安静静的小房子就好了。哪怕那间房子只能放下像火车卧铺那么大的一张床。

当石舞美对她说开了交朋友的事,又领她去看了当局长的爸爸早给准备下的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她顿时就动了心。

后来她后悔的时候,就直骂自己鼠目寸光,为了一套破房子,就把自己轻而易举地嫁了出去。而且嫁了个又虚荣又平庸无能的人。

因为在一个团里好几年了,彼此都很熟悉,就像已经谈了十几年恋爱。所以这事一戳开窗户纸,约会了才三天,丹月就让他在那所空房子里抱了吻了。那种感觉真是令人陶醉,下一次约会,他要做最后的行动时,她说,不!不行,等结了婚吧!他又哀求她,还跪了下去,说实在受不了了。她也跪了下去,双手捧起他的脸,主动地吻着他,说,那咱们就结婚吧!

在等待举行仪式的一个多月里,在那个两室一厅的新房里,石舞美又哀求了她好多次,说实在是太难受了。可丹月任他揉搓,就是没有答应。她吻着可怜巴巴的他说:“我一定在洞房之夜,送给你一支打开洞房的令箭!”

但是丹月和石舞美隆重婚礼之后的洞房之夜,却出了很大的问题。

夜已深了,氤氲的红光喜气之中,在要进行最后的程序时,丹月双臂搂住石舞美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静听着他那颗年轻的心脏咚咚作响。她喃喃地说:“石,石郎,你发个誓,你要永远对我好,好一辈子!”

小石用不成调的《四郎探母》唱段作答:

“公主听我盟誓愿,

过往神灵听我言。

我若探母不回转,

黄沙盖脸尸骨不全!”

丹月拍了他的后背一下,嗔怪说:“大喜日子,谁让你唱这些不吉利的!”自己却用又细又尖又脆又亮的念白嗓子娇滴滴地叫了一声:“驸马啊——”又莺啼燕歌般接唱:

“一见驸马盟誓愿,

咱家才把心放宽。

驸马后宫乔改扮,

我盗来令箭你好出关哪!”

“得令!”

但接下来,丹月先是发出了一声惨叫,接着是声声惨叫。石舞美那个本应给如花似玉的娇妻带来无限快乐的东西,非常的特别。丹月身子缩成一团,双臂紧紧抱住双腿,躲在了墙角里,不住地发抖。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还是非常疼。丹月非常害怕。一点儿解决的办法也没有。对双方的父母不能说,对同事难以启齿,医院更不好意思去。

怎么办?

刚结婚就离婚?到法庭上去说,什么理由,丹月说得出口么?传出去,丹月非自杀不可。

十几天都不行,石舞美也蔫了。本来英气勃勃的他,如同遭遇了冰雪寒霜,竟也不敢再攻击她了。

一个多月过去了,两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极端的苦恼之中。一天,丹月百无聊赖地翻一本杂志,一篇文章中说,夫妻生活不协调的,占了夫妻总数的百分之多少多少,还举了十几种例子。

就在这时,丹月发现自己竟怀孕了。生孩子的时候,难产。不剖腹,大人孩子都有生命危险。医生果断地实施了剖腹手术,生了个七斤一两的儿子,取名七斤。有了儿子,更不能提离婚的事了。离了婚,儿子上学不受人歧视?

七斤三岁多的时候,石舞美的命运受到了严重的挑战。他本是个工人身份,当年是靠父亲的权势进的剧团,跟一位老舞美学画布景、画道具。他天生缺少美术细胞,缺少悟性,认为是个干部子弟,也不下功夫苦练,艺术上根本就没什么成就。剧团面临生存危机,市文化局长痛下决心,精兵简政,保留主要演职人员,裁减次要的辅助人员。舞美只留一个,当然就是专学舞美的本科生、(国家)二级舞美、石舞美的老师。这个时候石舞美的局长老爹已经退休,连个参政议政的政协委员也没弄上。一退休,说话就没人听了,儿子的事更使不上劲儿。市京对被精简人员的安置,还是挺重视的。尊重个人的选择,组织上帮助联系。这样,石舞美就去了一家效益利税大户天河酒厂当了企业形象策划室主任助理,为企业设计产品包装与广告宣传等等,工资不菲。如设计的样品被采用,另外还有奖励。石舞美成了石助理。

那几年,石助理很是春风得意,常常醉得半死不活。只是有一次丹月发现了他口袋里有两张裸体少女的照片,立刻怒发冲冠,跟他大吵了起来。石助理百般狡辩,说是别人送给他,当作美术资料的。

丹月说:“鬼才信你的话呢!”

又过了两年,两个人关系缓和了一些,他又多次找她。她看他实在太可怜了,才答应了他。可依然很痛,她越来越打怵。把全部的心血都倾注在了儿子身上,儿子是她全部的精神寄托,是她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