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绿毛水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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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绿毛水怪

第1节

人妖

我与那个杨素瑶的相识还要上溯到十二年以前老陈从嘴上取下烟斗在一团朦胧的烟雾里看着我。

这时候我们正一同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我可以把这段经历完全告诉你因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除了那个现在在太平洋海底的她。我敢凭良心保证这是真的;当然了信不信还是由你。老陈在我的脸上发现了一个怀疑的微笑就这样添上一句说。

十二年前我是一个五年级的小学生。我可以毫不吹牛的说我在当初是被认为是超人的聪明因为可以毫不费力看出同班同学都在想什么就是心底最细微的思想。因此我经常惹得那班孩子笑。我经常把老师最宠爱的学生心里那些不好见人的小小的虚荣、嫉妒统统揭发出来弄得他们求死不得因此老师们很恨我。就是老师们的念头也常常被我发现可是我蠢得很从不给他们留面子都告诉了别人可是别人就把我出卖了所以老师都说我复杂这真是一个可怕的形容词!在一般同学之中我也不得人心。你看看我这副尊容当年在小学生中间这张脸也很个别所以我在同学中有一外号叫怪物。

好在小学的一班学生之中有了一个怪物就够了吧但是事情偏不如此。班上还有个女生也是一样的精灵古怪因为她太精她妈管她叫人妖。这个称呼就被同学当作她的外号了。当然了一般来说叫一个女生的外号是很下流的。因此她的外号就变成了一个不算难听的昵称妖妖。这样就被叫开了她自己也不很反感。喂你不要笑我知道你现在一定猜出了她就是那个水怪杨素瑶。你千万不要以为我会给你讲一个杜撰的故事说她天天夜里骑着笤帚上天。这样事情是不会有的而我给你讲的是一件真事呢。

我记得有那么一天班上来了一位新老师原来我们的班主任孙老师升了教导主任了我们都在感谢上苍:老天有眼把我们从一位阎王爷手底下救出来了。我真想带头三呼万岁!孙老师长了一副晦气脸四年级刚到我们班来上课时大家都认为他是特务!也有人说他过去一定当过汉奸。这就是电影和小人书教给我们评判好赖人的方法凭相貌取人。后来知道他虽然并非特务和汉奸却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土匪粗野得要命。你没完成作业?为什么没完成!照你肚子就捅上一指头!他还敢损你、骂你就是骂你不骂你们家免得家里人来找。你哭了吗?把你带到办公室让你洗了脸再走免得到家泪痕让人看见。他还敢揪女生的小辫往外拽。谁都怕他包括家长在内。他也会笼络人也有一群好学生当他的爪牙。好家伙简直建立了一个班级地狱!

可是他终于离开我们班了。我们当时是小孩否则真要酌酒庆贺。新来了一位刘老师第一天上课大家都断定她一定是个好人又和气相貌又温柔。美中不足就是她和孙主任(现在升主任了)太亲热简直不同一般。同学们欢庆自己走了大运结果那堂课就不免上得非常之坏。大家在互相说话谁也没想提高嗓门但渐渐的不提高嗓门对方就听不见了。于是大家就渐渐感觉到胸口痛嗓子痛耳朵里面嗡嗡嗡。至于刘老师说了些什么大家全都没有印象。到了最后下课疗响了我们才发现:刘老师已经哭得满脸通红。

于是第二节课大家先是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课堂里又乱起来。可是我再也没有跟着乱可以说是很遵守课堂纪律。我觉得同学们都很卑鄙软的欺侮硬的怕。至于我吗我是个男子汉大丈夫我不干那些卑鄙的勾当。

下了课我看见刘老师到教导处去了。我感到很好奇就走到教导处门口去偷听。我听见孙主任在问:小刘这节课怎么样?不行主任。还是乱哄哄的根本没法上。

那你就不上先把纪律整顿好再说!不行啊我怎么说他们也不听!你揪两个到前面去!

我一到跟前他们就老实了。哎呀这个课那么难教……

别怕哎呀你哭什么用不着哭我下节课到窗口听听找几个替你治一治。谁闹得最厉害?谁听课比较好?都闹得厉害!就是陈辉和杨素瑶还没有跟着起哄。

啊你别叫他们骗了那两个最复杂!估计背地里捣鬼的就是他们!你别怕……今天晚上我有两张体育馆的球票你去吗?……我听得怒火中烧姓孙的你平白无故地污蔑老子!好你等着瞧!

好第三节课又乱了堂。我根本就没听眼睛直盯着窗外。不一会就看见窗台上露出一个脑瓢一圈头发。孙主任来了。他偷听了半天猛地把头从窗户里伸上来大叫:刘小军!张明!陈辉!杨素瑶!到教导处去!

刘小军和张明吓得面如土色。可是我坦然地站起来。看看妖妖她从铅笔盒里还抓了两根铅笔拿了小刀。我们一起来到办公室。孙主任先把刘小军和张明叫上前一顿臭骂外加一顿小动作:啊骨头就是那么贱?就是要欺负新老师吗?啊我问你呢……然后他俩抹着泪走了。孙主任又叫我们:陈辉杨素瑶!你到这儿来削铅笔来了吗?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妖妖收起铅笔严肃地说:知道孙主任因为我们两个复杂!

哈哈!知道就好。小学生那么复杂干什么?你们在课堂里起什么好作用了吗?啊!!

没有妖妖很坦然地说。我又加上一句:不过也没起什么坏作用。

啊说你们复杂你们就是复杂在这里还一唱一和的哪……我气疯了。孙主任真是个恶棍他知道怎么最能伤儿童的心。我看见刘老师进来了更是火上添油就是为了你孙魔鬼才找上我!我猛地冒了一句:没你复杂!什么你说什么!说清楚点!!没你复杂拉着新老师上体育馆!

呃!孙主任差点儿噎死完啦你这人完啦!你脑子盛的些什么?道德、品质问题!走走走小刘咱们去吃饭让这两个在这里考虑考虑!

孙主任和刘老师走了还把门上了锁把我们关在屋里。妖妖撅着嘴坐在桌子上削铅笔好好的铅笔被削去多半截。我站在那儿发呆直到两腿发麻心说这个漏子捅大了姓孙的一定去找我妈。我听着挂钟咯噔咯噔地响肚子里也咕噜咕噜地叫。哎呀早上就没吃饱饿死啦!忽然妖妖对我说:你顶他干嘛!白吃苦。好他们吃饭去了把咱们俩关在这里挨饿!

我很抱歉:你饿吗?哼!你就不饿么?

我还好。别装啦。你饿得前心贴后心!你刚才理他干嘛?

啊你受不了吗?你刚才为什么不说'孙主任我错了'!

你怎么说这个!你你你!!她气得眼圈发红。我很惭愧。但是也很佩服妖妖。她比我还复杂。

我朝她低下头默默地认了错。我们两个就好一阵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肚子饿得难受妖妖禁不住又开口了:哎呀孙主任还不回来!

你放心他们才不着急回来呢。就是回来也得训你到一点半。我真不枉了被叫做怪物对他们的坏心思猜得一点不错。

妖妖点点头承认了我的判断。然后说:哎呀十二点四十五了!要是开着门我早就溜了!我才不在这里挨饿呢!

我忽然饿急生智说:听着妖妖。他们成心饿我们咱们为什么不跑?怎么跑哇?能跑我早跑了。从窗户哇拔开插销就出去了。外面一个人也没有。

说的好。我们爬上了窗户踏着孙主任桌子上的书拔开了插销跳下去一直溜出校门口没碰上人可是心跳得厉害真有一种做贼的甜蜜。可是在街碰上一大群老师从街道食堂回来有校长孙主任刘老师还有别的一大群老师。

孙主任一看见我们就瞪大了眼睛说:谁把你们放出来的?我上前一步说:孙主任我们跳窗户跑的。我饿着呢。都一点了早上也没吃饱。妖妖说:等我们吃饱了您再训我们吧。

老师们都笑得前仰后合。校长上来问:孙主任为什么留你们?不为什么。班上上刘老师的课很乱可是我们可没闹但是孙老师说我们'复杂'让我们考虑考虑。老师们又笑了个半死。校长忍不住笑说:就为这个么?你们一点错也没有?

妖妖说:还有就是陈辉说孙主任和刘老师比我们还复杂。哈!哈!哈!校长差点笑死了孙主任和刘老师脸都紫了。校长说:好了好了你们回去吃饭吧下午到校长室来一下。

我们就是这样成了朋友在此之前可说是从来没说过话呢。

我鼓了两掌说:好老陈你编得好。再编下去!老陈猛地对我瞪起眼睛大声斥道:喂老王你再这么说我就跟你翻脸!我给你讲的是我一生最大的隐秘和痛苦你还要讥笑我!哎我为什么要跟你讲这个真见鬼!心灵不想沉默下去可是又对谁诉说!你要答应闭嘴我就把这件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你听着当天中午我回到家里门已经锁上了。妈妈大概是认为我在外面玩疯了决心要饿我一顿。

她锁了门去上班连钥匙也没给我留下我在门前犹豫了一下然后坚决地走开了。我才不象那些平庸的孩子似的。在门口站着好象饿狗看着空盘一样我敢说像我这般年纪十个孩子遇上这种事九个会站在门口发傻。

好啦我空着肚子在街上走。哎呀肚子饿得真难受。在孩子的肚子里饥饿的感觉要痛切得多。我现在还能记得哪好象有多少个无形的牙齿在咬啮我的胃。我看见街上有几个小饭馆兜里也有几毛钱。可是那年头没有粮票光有钱只能饿死。

我正饥肠碌碌在街上走猛然听见有人在身边问我:你这么快就吃完饭了吗?我把头抬起来一看正是妖妖。她满心快活的样子正说明她不但没把中午挨了一顿训放在心上而且刚刚吃了一顿称心如意的午饭。我说:吃了吃了一顿闭门羹!你别笑老王。我从四年级开始说起话来有些同学就听不懂了。经常一句话出来其中有不解语然后就解释大家依然不懂最后我自己也糊涂了。就是这样。

然后妖妖就问我:那么你没吃中午饭吧?啊肚子里有什么感觉?老王你想想哪儿见过这么卑鄙的人?她还是个五年纪小学生呢!我气坏了:啊啊肚子里的感觉就是我想把你吃了!可是她哈哈大笑说:你别生气我是想叫你到我家吃饭呢。

我一听慌了坚决拒绝说:不去不去我等着晚上吃吧。

你别怕我们家里没有人。不不不!!那也不成!哎你不饿吗?我家真的一个人也没有呢。

我有点动心了。肚子实在太饿了到晚饭时还有六个钟头呢。尤其是晚饭前准得训我饿着肚子挨训那可太难受啦。当然我那时很不习惯吃人家东西可是到了这步田地也只好接受了。

我跟着她走进了一个院子拐了几个弯之后终于到了后院原来她家住在一座楼里。我站在黑洞洞的楼道里听着她哗啦啦地掏钥匙真是羡慕因为我没有钥匙我妈不在家都进不了门。好她开了门还对我说了声请进。

可是她们家里多干净啊。一般来说小学生刚到别人家里是很拘谨的好象桌椅板凳都会咬他一口。

可是她家里就很让我放心。没有那种古老的红木立柜阴沉沉的硬木桌椅那些古旧的东西是最让小学生骇然的。它们好象老是板着脸好象对我们发出无声的喝斥:小崽子你给我老实点!

可是她家里没有那种倚老卖老的东西。甚至新家具也不多。两间大房间空旷的很。大窗户采光很多四壁白墙在发着光。天花板也离我们很远。

她领我走进里间屋替我拉开一张折叠椅子让我在小圆桌前坐下。她铺开桌布啊啊没有桌布;老王你笑什么!!!然后从一个小得不得了的碗橱往外拿饭拿菜一碟一碟老王你又笑!

她们家是上海人!十一粒花生米也盛了一碟;我当时数了一个碟子就是只有十一粒花生米。其它像两块咸鱼几块豆腐干几根炒青菜之类浩浩荡荡地摆了一桌子其实用一个大盘子就能把全部内容盛下。然后她又从一个广口保温瓶里倒出一大碗菜汤最后给我盛了一碗冷米饭。她说:饭凉了不过我想汤还是热的。对对很热很热我口齿不清地回答因为嘴里塞了很多东西。

她看见我没命的朝嘴里塞东西就不逗我说话了坐在床上玩弄辫子。后来干脆躺下了抄起一本书在那里看。

过了不到三分钟我把米饭吃光了又喝了大半碗汤。她抬起头一看就叫起来:陈辉你快再喝一碗汤不然你会肚子痛的!

我说:没事儿我平时吃饭就是这么快。不行你还是喝一碗吧。啊汤凉了那你就喝开水!她十万火急地跳起来给我倒开水。我一面说没事一面还是拿起碗来接开水因为肚子已经在发痛了。

在我慢慢喝开水的时候她就坐在床上跟我胡聊起来。我们甚至说自己的父母凶不凶你知道就是在小孩子中间这也是最隐秘最少谈到的话题。忽然我看到窗户跟前有个闹钟吓得一下跳起来:哎呀快三点了!

可是妖妖毫不惊慌地说:你慌什么?等会咱们直接去校长室就说是回家家里现作的饭。

那他还会说我们的!不会了你这人好笨哪!孙主任留咱们到一点多对吗?学校理亏呢。校长准不敢再提这个事。

我一想就又放下心来:真的没什么。孙主任中午留我们到一点多真的理亏呢。可是我就没想到。不过还是该早点去。我说:咱们现在快去吧。

妖妖无可奈何地站起来:其实根本不用怕。陈辉你怕校长找你吗?我不怕。我觉得怎么也不会比孙主任更厉害。我也不怕我觉得咱们根本没犯什么错。咱们有理。我心里说真对呀咱们有理。后来我们一起出来上学校。走在路上妖妖忽然很神秘地说:喂陈辉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呀?喂老王你这家伙简直不是人!你听着她说:我觉得大人都很坏可是净在小孩面前装好人。他们都板着脸训你呀骂你呀。你觉得小孩都比大人坏吗?我说我决不这样以为。

对了。小孩比大人好的多。你看孙主任说咱们复杂咱们有他复杂吗?你揪过女孩的小辫子吗?

他要是看见你饿了他会难受吗?哼我说是不会。

我说:不过咱们班同学欺负刘老师也很不好干嘛软的欺负硬的怕呢?

咱们班的同学哼!都挺没出息的不过还是比孙主任好。刘老师也不是好人孙主任把咱们俩关起来她说不对了吗?我不得不承认刘老师也算不上一个好人。

对了他们都是那样刘老师为了让班上不乱孙主任揍你她也不难受。我跟你说世界上就是小孩好。真的还不如我永远不长大呢。

她最后那句话我永远不会忘记。啊那时我们都那么稚气想起真让人心痛!。老陈用手紧紧地压着左胸好象真的沉湎于往事之中了。我也很受感动简直说不上是佩服他的想象天才呢还是为这颗真正的童年时代的泪珠所沉醉。说真的我听到这儿对这故事的真实性简直不太怀疑了。

老陈感慨了一阵又讲下去:后来我们一直就很好。哎呀童年时期回想起来就像整整一生似的。

一切都那么清晰新鲜毫不褪色如同昨日!我说:你快讲呀!编不下去了么?

编什么话!你真是个木头人。大概你的童年是在猪圈里度过的没有一宗真正的感情。

后来我发现了一个新大陆。那是五年级下学期的事情。这个新大陆就是中国书店的旧书门市部。老王你知道我们那条街上商场旁边有个旧书铺吧?有一天我放了学不知怎么就走到那里去了。真是个好地方!屋子里暗得像地下室点了几盏日光灯。烟雾腾腾!死一样的寂静!偶尔有人咳嗽几声整整三大间屋子里就没几个人。满架子书皮发黄的旧书什么都有而且可以白看根本没人来打搅你。净是些好书不比学校图书馆里净是些哄没牙孩子的东西。安徒生的无画的画册谜一样的威尼斯日光下面的神话境界!马克·吐温的哈克贝利·芬妙不可言!我跟你说我能从头到尾背下来。还有无数的好书、书名美妙封面美好的书它们真能在我幼小时的心灵里唤起无穷的幻想。我要是有钱的话非把这铺子盘下来不可。可是我当时真没有几个大子儿而且这几个大子儿也是不合法的就是说被我妈发现一定要没收的。我看看这一本又看看那一本都是好书价钱凭良心说也真公道。可是不想买。我总共有七毛钱可以买一本厚的也可以买两本薄的。我尽情先看了一通翻了有八九本然后挑了一本《无画的画册》大概不到一毛钱吧然后又挑了一本《马尔夏斯的芦笛》我咒写那本破书的阿尔巴尼亚人不得好死!这本破书花了我四毛钱可是写了一些狗屁不如的东西在上面。我当时不知道辨认作者的方法就被那个该死的书名骗了要知道我正看马克吐温的哈克贝利看得上瘾就因为那本书卖六毛钱放弃了它!我到收款处把带着体温的沾着手汗的钱交了上去心里很为我的没气派害羞。可是过了一会我就兴高采烈地走了出去小心眼地用手捂着书包里那两本心爱的书。我想我就是被车压死人们也会发现我书包里放着两本好书的心里很为书和我骄傲。后来仔细看了一遍马尔夏斯的芦笛真为这个念头羞愧。幸亏那天没被车压死否则要因为看这种可耻的书遗臭万年的。不过这是后话了不是当天的事。

我为这幸福付出了代价。因为回家晚挨了一顿好打。不过我死不悔改晚上睡觉时还想着我发现了一个无穷无尽的快乐的源泉。第二天我上课时完全心不在焉。不过不要紧我不听课也能得五分。

好容易忍到下午放学我找到妖妖对她说:喂妖妖我发现一个好地方!

什么好地方?旧书店里面有无尽其数的好书!!

书?看书有什么意思?不过是小白兔大萝卜之类。我每天放学之后都去游泳你看我把游泳衣都带着呢。你陪我去吧?小白兔大萝卜根本就不是书。你跟我上一次旧书店吧。包你满意。

她不大愿意去不过看我那么兴致勃勃也不愿扫我的兴。哎呀那么小的时候我们就学会了誐惜友谊……

老陈少说废话否则我叫你傻瓜了!傻瓜?你才是傻瓜!你懂得什么叫终生不渝的友谊吗?

我领着她钻进那个阴暗的书店。我看见哈克贝利·芬还在书架上高兴极了立刻把她抽下来给妖妖说:你看看这本书担保你喜欢!我其实就是为了这本书来的可是为了收买她的兴致把它出卖了。我又在书架翻了一通找着了一本卡达耶夫的《雾海孤帆》马上就看入了迷。

可是我看了一会还不忘看看妖妖。呵她简直要钻到书里去了。我真高兴!如果一个人有什么幸福不要别人来分享那一定是守财奴在数钱。可是我又发现一点小小的悲哀就是她把我给她的哈克贝利·芬放到一边去了捧着看的是另一本。被她从书架上取下来放在一边的书真是不少足足有五六本:《短剑》、《牛虻》还有几本。后来我们长大了这些书看起来就大不足道了。可是当时!

我看看书店的电钟六点钟了。昨天被揪过的耳朵还有点痛呢!我说:妖妖回家吧!急什么再看一会。算了吧!

明天还能看的。妖妖抬起头看着我说:你急什么呀?六点了。妖妖说:不要紧到七点再回家。

我也真想再看一会但是揪耳朵的滋味不想在尝了我坚决地说:妖妖我非得回家不可了。

你怎么啦?我什么也不瞒她。我说:我妈要揍我。你看我今天早上左耳朵是不是大一点?噢现在还肿着哪!

妖妖伸手轻轻地摸着我的耳朵声音有点发抖:痛吗?

废话不痛我也不着急走了。好咱们走吧。

我看看《雾海孤帆》的标价又把它放下了。其实不贵只要四毛钱。可是我就剩两毛钱了。妖妖问我:这书不好吗?不挺有意思。那干嘛不把它买回去看?

我不瞒她告诉她我没钱了。她说:我有钱哪。明天我管我妈要一块钱。她准会给的。我还攒了一些钱把它拿着吧。

她选了好几本连哈克贝利·芬也在内交了钱之后书包都塞不下了。她跟我说:你替我拿几本吧看完了还我。

可是我不敢拿怕拿回家叫家里人看见。褥子底下放一两本书还可以多了必然被发现。如果被我妈看见了那书背后还打着中国书店的戳哪!要是一下翻出四五本来准说是偷钱去买的就是说借妖妖的她也不信。所以我就只拿了《雾海孤帆》回家。

第二天我完全叫《雾海孤帆》迷住了:敖德萨喧闹的街市!阳光!大海!工人的木棚!彼加和巴甫立克的友谊!我看完之后郑重地推荐给妖妖她也很喜欢。后来她又买了一本《草原上的田庄》我们也很喜欢:因为这里又可以遇见彼加和巴普立克而且还那么神妙地写了威尼斯、那波里和瑞士。不过我们一致认为比《雾海孤帆》差多了。

后来我们又看了无数的书每一本到现在我都差不多能背下来。《小癞子》、《在人间》世界上的好书真多哇!

有一天下课以后我被孙主任叫去了。原因是我在上课看《在人间》。他恐怕根本不知道高尔基是谁。刘老师也不知道。我到教导处时他们两个狗男女正在看那本书哪。我不知他们在书里看出什么反正他们对我说话时口气凶得要命:陈辉你知道你思想堕落到什么地步了吗?你看黄色书籍!

我当时对高尔基是个什么人已经了解一点所以不很怕他们的威吓。我说:什么叫黄色书籍呀?

就是这种书!你看这种书就快当小流氓了!

我猛然想起书里是有一点我不懂的暧昧的地方看起来让人觉得有点心跳。可是我对小流氓这个称呼坚决反对。我甚至哭了。我说:你瞎说!高尔基不是流氓!他和列宁都是朋友!孙主任听了一楞马上跳起来大发雷霆:你说谁胡说?你强词夺理!你还敢骗人!这个流氓会和列宁是朋友?你知道列宁是谁吗?你污蔑革命领袖!这时候校长走了近来问:怎么啦?啊是陈辉!你怎么又不遵守纪律呀?

孙主任气呼呼的说:这问题严重了非得找家长不可!看黄色小说!校长这孩子复杂得很说这个'割尔基'和列宁是朋友真会撒谎!

校长看了看书皮笑了:高尔基老孙。我告诉你高尔基是俄国伟大的无产阶级作家列宁很关心他的写作。这孩子看这书是早了点。你千万别找陈辉的家长他爸爸是教育局的呢。你让他知道一个教导主任连高尔基是谁都不知道那可太丢人了。

我哭着说:孙主任说我是流氓我非告诉我爸爸不可。他还说高尔基是流氓作家!他大概根本也不知道列宁是哪国人!

孙主任脸都吓白了。校长和刘老师赶紧上来哄我:你也别太狂了!大人不比你强?你看过几本书?

你现在不该看这种书我们是为你好。你上课看小说就对吗?好啦拿着书走吧回家别乱说啊?

我拿回了《在人间》真比老虎嘴里抢下了一头牛还高兴赶紧就跑。我根本不敢回家去说家里知道和老师顶了嘴准要揍我。我赶快跑去找妖妖可是妖妖已经走了。我又想去书店可是已经晚了。于是我就回家了。

老王你看学校就是这么对付我们:看见谁稍微有点与众不同就要把他扼杀摧残直到和别人一样简单不可否则就是复杂!

好了我要告诉你我们不是天天上书店的:买来的书先得看个烂熟。而且还要两个人凑够七八毛钱时才去。我经常两分、五分的凑给妖妖存着。她也从来不吃冰棍了连上天然游泳场两分钱的存衣钱也舍不得花。我和她到钓鱼台游了几次泳都是把衣服放在河边。那一天我被孙主任叫去训的时候她一个人上书店了后来我看见她拿了一本薄薄的书在看。过了几天她把那本书拿给我说:陈辉这本书好极了!我们以前看过的都没这本好!你放了学不能回家到我家去看吧别在教室里看。

我一看书名:《涅朵奇卡·涅茨瓦诺娃》。我看了这本书而且终生记住了前半部。

我到现在还认为这是一本最好的书顶得上大部头的名著。我觉得人们应该为了它永远纪念陀思妥耶夫司基。

我永远也忘不了叶菲莫夫的遭遇它使我日夜不安。并且我灵魂里好象从此有了一个恶魔它不停地对我说:人生不可空过伙计!可是人生尤其是我的人生就要空过了简直让人发狂。还不如让我和以前一样心安理得地过日子。

不过这也是后话不是当时的事情。当时我最感动的是卡加郡主和涅朵奇卡的友谊真让我神醉魂消!

不过你别咧嘴我们当时还是小孩呢。喂你别装伪君子好不好!我当然是坚决的认为妖妖就是──卡加郡主我的最亲密的朋友。唯一的遗憾是她不是个小男孩。我跟妖妖说了她反而抱怨我不是个小女孩。可是结果是我们认为我们是朋友并且永远是朋友。

不过这样的热情可没维持多长到了毕业的时候我们还是很好但是各考了一个学校。我考了一个男校妖妖考上了女校五百八十九中。从此就不大见面了。因为妖妖住校。有时在街上走我也不好意思答理她因为有同学在旁边呢。我也不愿到她家去。为什么呢?因为我们大了知道害羞了。并且也会把感情深藏起来生怕人家看到。不过我从来没有忘记她后来有一段时间根本没有看见她。中学里很热闹我有很多事情干呢甚至不常想起她来。

可是后来女五百八十九中解散了分了一部分到我们学校来插班我们学校从此就成了男女合校。那是初二的事情。妖妖正好分在我们班!

第2节

人妖(续)

那天下午老师叫我们在教室里等着欢迎新同学。当然了大家都很不感兴趣纷纷溜走只剩下班干部和几个老实分子。我一听说是五百八十九中就有点心怀鬼胎坐在那里不走。

我听见走廊里人声喧哗好象有一大群女生走了进来她们一边走一边说细心听去好象在谈论校舍如何如何。忽然门砰的一声开了班主任走进来说:欢迎新同学大家鼓掌!嗯人都跑到哪儿去了?

没人鼓掌大家都不好意思。她们也不好意思进来在门口探头探脑。终于有两个大胆的进来了其余的人也就跟进。我突然看见走在后面的是杨素瑶!

啊她长高了脸也长成了大人的模样:虽然消瘦但很清秀。身材也很秀气但是瘦得惊人不知为什么那么瘦。梳着两条长辫子不过那是很自然的。长辫子对她瘦长的身材很合适。

我细细地看她的举止哎呀变得多了。她的眼睛在睫毛底下专注地看人可是有时又机警得像只猫:闪电般地转过身去目光在搜索眉毛微微有一点紧皱;然后又放松了好象一切都明白了。我记得她过去就不是很爱说话的。现在就更显得深沉嘴唇紧紧地闭着。可是她现在又把脸转向我微微地一笑嘴角嘲弄人似的往上一翘。

后来她们都坐下了开了个欢迎的班会然后就散了伙。我出了校门看见她沿着街道朝东走去。我看看没人注意我也就尾随而去。可是她走得那么坚决一路上连头也没回。我不好在街上喊她更不好意思气喘吁吁地追上去。我看见她拐了个弯就猛地加快了脚步。可是转过街角往前再也看不见她了。我正在失望忽然听见她在背后叫:陈辉!

我像个傻子一样地转过身去看见她站在拐角处的阴凉里满脸堆笑。她说:我就知道你得来找我。

喂你近来好吗?我说:我很好。可是你为什么那么瘦?要不要我每天早上带个馒头给你?

她说:去你的吧!你那么希望人人胖得像猪吗?

我想我绝对不希望任何一个人胖得像猪但是她可以胖一点吧?不对!她还是这个样子好。虽然瘦但是我想她瘦得很妙。于是我又和她并肩的走。我问:你上哪里去?

我回家你不知道我家搬了吗?你上哪儿去?我?我上街去买东西。你朝哪儿走?

我上十路汽车站。

对对我要买盒银翘解毒丸。你知道松鹤年堂吗?就在双支邮局旁边。咱们顺路呢!

我和她一起在街上走胡扯着一些过去的事情。我们又想起了那个旧书店约好以后去逛逛。又谈起看过的书好象每一本都妙不可言。我忽然提到:当然了最好的书是……最好的书是——涅……!!!我突然在她的眼神里看出了制止的神色就把话吞了下去噎了个半死。不能再提起那本书了。我再也不是涅朵奇卡她也不是卡加郡主了。那是孩子时候的事情。忽然她停下来对我说:陈辉这不是松鹤年堂吗?我抬头一看说:呀我还得到街上去买点东西呢回来再买药吧。

我送她到街口然后就说:好你去上车吧。可是她朝我狡猾地一笑扬扬手走开了。我径直往家走什么药也没有买。

可是我感到失望感到我们好象疏远了。我们现在不是卡加郡主和涅朵奇卡了也不是彼加和巴普立克了。老王你挤眉弄眼地干什么!我们现在想要亲近但是不由自主地亲近不起来。很多话不能说很多话不敢说。我再不能对她说:妖妖你最好变成男的。她也不敢说:我家没有男孩子我要跟我爸爸说收你当我弟弟。这些话想起来都不好意思好象小时侯说的蠢话一样甚至都怕想起来。可是想起那时侯我们那么亲密又很难舍。我甚至有一个很没有男子气概的念头。对了妖妖说得真不错还不如我们永远不长大呢。

可是第二天妖妖下了课之后又在那条街的拐角那儿等我我也照旧尾随她而去。她笑着问我:你上哪儿呀?我又编了个借口:我上商场买东西顺便上旧书店看看。你不想上旧书店看看吗?

她二话没说跟我一起钻进了旧书店。

哎旧书店呀旧书店我站在你的书架前真好比马克·吐温站在了没有汽船的码头上!往日那些无穷无尽的好书哪儿去了呢?书架上净是些《南方来信》和《艳阳天》之类的是书。呵……欠!!

我想我们在旧书店里如鱼得水的时候正是这些宝贝在新书店里撑场面的时候。现在这一流的书也退了下来到旧书店里来争一席位置可见……

纯粹是为了怀旧我们选了两本书:《铁流》和《毁灭》。我想起了童年时候的积习顺手把兜里仅有的两毛钱掏给她。可是她一下就皱起眉头来把我的手推开。后来大概是想起来这是童年时的习惯朝我笑了笑自己去交钱了。

出了书店我们一起在街上走。她上车站我在送她。奇怪的是我今天没有编个口实。她忽然对我说:陈辉记得我们一起买了多少书吗?二百五十八本!现在都存在我那儿呢。我算了算总价钱一百二十一块七毛五。我们整整攒了一年半!不吃零食游泳走着去那是多大的毅力呀!对了对了我应该把那些书给你拿来你整整两年没看到那些书了。

我说:不用都放在你那儿吧。为什么呢?你知道吗?到我手里几天就得丢光!这个来借一本那个来借一本谁也不还。

那一天我们就没再说别的。我一直送她上汽车她在汽车上还朝我挥手。

后来我就经常去送她开始还找点借口说是上大街买东西。后来渐渐地连借口也不找了。她每天都在那个拐角等我然后就一起去汽车站。

我可以自豪的说从初二到初三两年一百零四个星期不管刮风下雨我总是要把她送到汽车站再回家。至于学校的活动我是再也没参加过。

可是我们在路上谈些什么呢?哎呀说起来都很不光彩。有时甚至什么也不说就是默默地送她上了汽车茫然地看着汽车远去的背影然后回家。

有一天我们在街上走她忽然问我:陈辉你喜欢诗吗?

那时我正读莱蒙托夫的诗选读得上瘾就说:啊非常喜欢。后来我们就经常谈诗。她喜欢普希金朴素的长诗连童话诗都喜欢。可是我喜欢的是莱蒙托夫那种不朽的抒情短诗。我们甚至为了这两种诗的优劣争执起来。为了说服我她给我背诵了青铜骑士的楔子我简直没法形容她是怎么念出:我爱你彼得建造的大城……她不知不觉在离车站十几米的报亭边停住了直到她把诗背完。

可是我也给她念了:《我爱这连绵不断的青山》和《遥远的星星是明亮的》。那一天我们很晚才分手。

有一天学校开大会我们出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那是五月间的事情。白天下了一场雨。可是晚上又很冷。没有风。结果是起了雨雾。天黑得很早。沿街楼房的窗户上喷着一团团白色的光。大街上水银灯在在半天织起了冲天的白雾。人、汽车隐隐约约地出现和消失。我们走到十路汽车站旁。几盏昏暗的路灯下人们就像在水底一样。我们无言地走着妖妖忽然问我:你看这个夜雾我们怎么形容它呢?我鬼使神差地做起诗来并且马上念出来。要知道我过去根本不认为自己有一点作诗的天分。

我说:妖妖你看那水银灯的灯光像什么?大团的蒲公英浮在街道的河流口吞吐着柔软的针一样的光。妖妖说:好那么我们在人行道上走呢?这昏吰的路灯呢?

我抬头看看路灯它把昏黄的灯光隔着蒙蒙的雾气一直投向地面。

我说:我们好象在池塘的水底。从一个月亮走向另一个月亮。

妖妖忽然大惊小怪地叫起来:陈辉你是诗人呢!我说:我是诗人?不错当然我是诗人。

你怎么啦?我说真的呢!你很可以做一个不坏的诗人。你有真正的诗人气质!

你别拿我开心了。你倒可以做个诗人真的!

我做不成。我是女的要做也只能成个蓝袜子。哎呀蓝袜子写的东西真可怕。

你什么时候看到过蓝袜子写的东西?

你怎么那么糊涂?我说蓝袜子就是泛指那些没才能的女作家。比方说乔治·爱略特之流。女的要是没本事写起东西来比之男的更是十倍的要不得。具体一点说呢?

空虚就是空虚。陈辉我不是跟你开玩笑你一定可以当个诗人!退一万步说你也可以当个散文家。莱蒙托夫你不能比你怎么也比田间强吧?高尔基你不能比怎么也比杨朔、朱自清强吧?

我叫了起来:田间、朱自清、杨朔!!!妖妖你叫我干什么?你干脆用钢笔尖扎死我吧!我要是站在阎王爷面前他老爷子要我在作狗和杨朔一流作家中选一样我一定毫不犹豫的选了作狗哪怕作一只赖皮狗!

妖妖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又笑连连说:我要笑死了我活不了啦……哈哈陈辉你真有了不得的幽默感!哎呀我得回家了不过你不要以为我在和你开玩笑你可以作个诗人!

她走了。可是我心里像开了锅一样蒸汽腾腾摸不着头脑。她多么坚决地相信自己的话!也许我真的可以作个诗人?可是我实际上根本没当什么诗人。老王你看我现在坐在你身旁可怜的像个没毛的鹌鹑心里痛苦。思想正在听样板戏哪里谈得上什么诗人!

我说:老陈你别不要脸了。你简直酸得像串青葡萄!

你听着!你要是遇见过这种事你就不会这么不是东西了。这以后我就没有和妖妖独自在一起呆过了。我还能记得起她是什么样子吗?最后见到她已经是七年前的事情了。啊!我能记得起的!她是──她是瘦小的身材消瘦的脸眼睛真大啊。可爱的双眼皮棕色的眼睛!对着我的时候这眼睛永远微笑而那么有光彩。光洁的小额头孩子气的眉毛既不太浓也不太疏长的那么恰好稍微有点弯。端立的鼻子坚决的小嘴消瘦的小脸那么秀气!柔软的棕色发辫。脖子也那么瘦:微微的动一下就可以看见肌肉在活动。小姑娘似的身材少女的特征只能看出那么一点。喂你的小手多瘦哇你的手腕多细哇我都不敢握你的手。你怎么光笑不说话?妖妖我到处找你找了你七年!我没忘记你!我真的一刻也不敢忘记你妖妖!

老陈站起来歇斯底里朝前俯着身子眼睛发直好象瞎了一样弄得过路人都在看他。我吓坏了一把把他扯坐下来咬着耳朵对他说:你疯了!想进安定医院哪!

老陈呆呆的坐了一会然后茫然地擦了擦头上的汗。

我刚才看见她了就像七年前一样。我讲到哪儿了?

讲到她说你是个诗人对对后来过了几天就开始文化大革命了。后来就是大串联!我走遍了全国各地。逛了两年!我和着了魔一样!后来我回到北京我又想起了妖妖。我想再和她见面就回到学校。可是她再也没来过学校。我在学校里等了她一年!我不知道她家住在哪儿我也没有地方去打听!后来我就去陕西了。

我在陕西非常苦闷!我渐渐开始想念她非常非常想念她!我明白了圣经里说亚当说夏娃是他骨中的骨肉中的肉对就是这么一回事!她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可是到哪里去找她?

后来我又回到北京可是并不快乐。可是有一天我在家里坐着眼睛突然看见书架上有一本熟悉的书精装的《雾海孤帆》。那是我童年读过的一本虽然旧了但是决不会认错的。老王假如你真正爱过书的话你就会明白一本在你手中呆过很长时间的好书就像一张熟悉的面孔一样永远不会忘记。那就是我和她在旧书店买的那一本!可是我记得它在妖妖那儿呀!我简直不能想象出它是在哪儿冒出来的。还认为是我记错了我看起它无心去看但是翻了一翻还想重温一个童年的旧梦。忽然里头翻出个纸条来上面的话我一字不漏地记得:陈辉:我家住在建国路永安东里九楼431号来找我吧。杨素瑶1969年4月7日那正是我到陕西去的第三天!我拿着书去问我妈这书是谁送来的。我妈很没害臊的说:是个大姑娘长得可漂亮了。大概是两年前送来的吧。

我骑上车子就跑!找到永安东里九楼的时候我连上楼的力气都没有了。腿软得很。心跳得要命好象得了心律过速。我敲了敲她家的门有人来开门了!我想把她一把抱住可是抱住了一个摇头晃脑的老太太。老太太可怕得要命!眼皮干枯满头白发还有摇头疯活象一个鬼!

我问:杨素瑶在家吗?老太太一下愣住了:你是谁?我我是她的同学我叫陈辉。

你是陈辉!进来吧快进来。哎呀……(老太太哭了没命地摇头)小瑶小瑶已经死啦!

我发了蒙一切好象在九重雾里。我记得老太太哭哭啼啼地说她回老家去插队有一次在海边游泳游到深海就没回来。她哭着说:孩子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呀!我为什么让她回老家呢?我为什么要让她到海边去呢?呜呜!

我听老太太告诉我说妖妖在信中经常提到说:如果陈辉来找她就赶快写信告诉她。我陪老太太坐到天黑也流了不少眼泪。这是平生唯一的一次!等到我离开她家的时候在楼梯上又被一个姑娘拦住了。

她说:你叫陈辉吧?我木然答道:是我是陈辉。

我的邻居杨素瑶叫我把这封信交给你可惜你来的太晚了。

我到家拆开了这封信这封信我也背得上来:陈辉:你好!我在北京等了你一年可是你没有来。

你现在好吗?你还记得你童年的朋友吗?如果你有更亲密的朋友我也没有理由埋怨你。你和我好好地说一声再见吧。我感谢你曾经送过我两千五百里路就是你从学校到汽车站再回家的六百二十四个来回中走过的路。如果你还没有请你到山东来找我吧。我是你永远不变的忠实的朋友杨素瑶。

我要去的地方是山东海阳县葫芦公社地瓜蛋子大队。

老陈讲到这里掏出手绢擦擦眼睛。我深受感动。站起身来准备走了。可是老陈又叫住了我。他:你上哪儿去?我还没讲完呢!。后来我和她又见了一面。

胡说!你又要用什么显魂之类的无稽之谈来骗我了吧?

你才是胡说!你这个笨蛋。这件事情你一定要怀疑不是真的可是我愿用生命担保它的真实性。

要不是亲身经历过我也不相信这是真的。你听着!

他又继续讲下去。如果他刚才讲过的东西因为感情真挚使我相信有这么一回事的话这一回老陈可就使我完全怀疑他的全部故事的真实性了。不是怀疑他毫无疑问是在胡说!下面就是他讲的故事──

第3节

绿毛水怪

后来我在北京呆不下去了也回了山东老家。至于老家嘛简直没有什么可说的。闭塞得很人也很无知。我所爱的是那个大海。我在海边一个公社当广播员兼电工。生活空虚透了真像爱略特的小说!唯一的安慰是在海边上!海是一个永远不讨厌的朋友!你懂吗?也许是气势磅礴的朝岸边推涌好象要把陆地吞下去;也许不尽是朝沙滩发出的浪也许是死一样静连一丝波纹也兴不起来。但是浩瀚无际广大的蔚蓝色一片直到和天空的蔚蓝联合在一起却永远不会改!我看着它我的朋友葬身大海想着它多大呀无穷无尽地大;多深哪我经常假想站在海底看着头上茫茫的一片波浪像银子一样。

我甚至有一点高兴妖妖倒找到一个不错的葬身之所!我还有些非非之想觉得她若有灵魂的话在海底一定是幸福的了。

可是在海中远远的有一片礁石退潮的时候就是黑黑的一大捧你可以把它想象成很多东西一片新大陆圣海伦岛之类之类。涨潮的时候就是可笑的一点点好象在引诱你去那里领受大海的嬉戏。如果是夏天我每天傍晚到大海里游泳直到筋疲力尽时就爬到那里去休息一下。真是个好地方!离岸足有三里地呢。在那里往前看大海好象才真正把它宽广地显示给你……

有一天傍晚时分我又来到了海滨。那一天海真像一面镜子!只有在沙滩尽边上才有海水最不引人注意地在抽溅……

我把衣服藏在一块石头底下朝大海里走去。夕阳的余辉正在西边消逝整个天空好象被红蓝铅笔各涂了一半。海水浸到了我的腰际心里又是一阵隐痛……你知道我听说她死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是一件已经无法挽回的事情了。这种痛苦对于我已经转入了慢性期偶尔发作一下。我朝大海扑去游了起来。我朝着那丛礁石游看着它渐渐大起来我来了一阵矫健的自由式直冲到那两片礁石上。你要知道那是一大片犬牙交错的怪石其实在水下是其大无比的一块足有二亩地大。

一个个小型的石峰耸出水面高的有一人多高矮的刚刚露出水面一点儿。在那些乱石之间水很浅可是水底下非常的崎岖不平。我想若千万年前这里大概是一个石头的孤岛后来被波涛的威力所摧平。

我爬到最高的一块礁石上。这一块礁石约有两米高形状是酷似一颗巨大的臼齿。我就躺在凹槽里听着海水在这片礁石之间的轰鸣。天渐渐暗下来。我从礁石后面看去!黑暗首先在波浪间出现。海水有点发黑了。

该回去了。不然就要看不见岸了。我在心里请清楚楚地说。找不着岸那可就糟了。只有等着星星出来才敢往回游要是天气变坏就得在石头上过一夜非把我冷出病来不可!我可没那么大瘾!

我站起身来眼睛无意间朝礁石中一扫:嗬把我吓出了一身冷汗!我看见在礁石中间有一个好像人的东西在朝一块礁石上爬!

我一下把身子蹲下从石头后面小心地看去那个怪物背对着我。它全身墨绿就像深潭里的青苔南方的水蚂蝗在动物身上这是最让人憎恶的颜色了。可是它又非常地像一个人宽阔的背部发达的肌肉和人一般无异。我可以认为它是一个绿种人但是它又比人多了一样东西就其形状来讲就和蝙蝠的翅膀是一样的只是有一米多长也是墨绿色的完全展开了紧紧地附在岩石上。蝙蝠的翅膀靠趾骨来支撑。在这怪物的翅膀中也长了根趾骨也有个爪子伸出薄膜之外紧紧地抓住岩石。

它用爪子抓住岩石加上一只手的帮助缓缓地朝上爬而一只手抓着一杆三箘叉齿锋锐利闪闪有光无疑是一件人类智慧的产物。可是我并不因为这个怪物有人间兵器而产生什么生理上的好感:因为它有翅膀又有手尽管像人比两个头的怪物还可怕。你知道就连鱼也只有一对前鳍有两对前肢的东西只有昆虫类里才有。

它慢慢把身体抬出水面。不管怎么说他无疑很像一个成年的男子体形还很健美下肢唯一与人不同的地方就是因为水下生活腿好象很柔软而且手是圆形的好象并在一起就可以成为很好的流线体。脚上五趾的形象还在可是上面长了一层很长很宽的蹼长出足尖足有半尺。头顶上戴了一顶尖尖的铜盔。我是古希腊人的话一定不感到奇怪。可我是一个现代人哪。我又发现他腰间拴了一条大皮带皮带上带了一把大得可怕的短剑:根本没有鞘只是拴着剑把挂在那里。

我不大想和他打交道。他装备得太齐全了体格太强壮了。可是我又那么骨瘦如柴。我想再看一会但是不想惊动他。因为如果他有什么歹意我绝对不是个。

我必须先看好一条逃路要能够不被他发信地溜到海里去并且要让人在相当长的距离里看不见我再远一点因为天黑在波浪里一个人头都和根木头看起来差不多了。我回头朝后看看地势猛然吓出了一身冷汗:原来身后的礁石上也爬上来好几个同样的怪物还有女的。女的看起来样子很俊美一头长长的绿头发一直披到腰际。可就是头发看起来很粗湿淋淋地像一把水藻。

他们都把翅膀伸开钩住岩石赤裸的皮肤很有光泽。至于装扮和第一个差不多。头上都有铜盔手里也都拿着长茅或钢叉离我非常之近!最远的不过十米可是居然谁也没发现我。可是我现在真是无路可逃了。我找不到一个地方可以躲出他们的交叉视线之外如果一头跳下去那更是没指望。这班家伙在水里追上我是毫无问题的;在水里搞掉我更比在礁石上容易。

我下了一个勇士的决心坚决地站了起来把手交叉在胸前傲慢地看着他们。第一个上岸的水怪发现我了他拄着钢叉站了起来朝我一笑着一笑在我看来是不怀好意。他一笑我还看见了他的牙齿:雪白雪白可是犬齿十分发达。我认为自己完了。这无疑是十分不善良的生物对我又怀有十分不善良的用心!我在一瞬间慌忙地回顾了一下自己的一生:有很多后悔的地方。可是到这步田地也没有什么太可留恋、叫我伤心得流泪的东西。我仔细一想我决不向他乞怜那不是男子汉的作为。相反的我唯一要做到的就是死得漂亮一些。我迎上几步对他说:喂伙计听得懂人的话吗?我不想逃跑了。逃不过你们抵抗又没意思你把刀递过来吧不用你们笨手笨脚地动手!他摇摇头好象是不同意又好象不理解。然后伸手招我过去。

我说:啊想吃活的新鲜!那也由你!我绝不会容他们生吞活剥的。我要麻痹他的警惕性然后夺下叉子拼个痛快!可是我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阵笑声。那水怪大声笑着对我说: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了?食人生番?哈哈!

其他的水怪也随着他一起大笑。我非常吃惊。因为他说的一口美妙的普通话就口音来说毫无疑问是中国人。我问:那么您是什么……人呢?什么人?绿种人!海洋的公民!懂吗?不懂!

告诉你吧。我过去和你恐怕还是同乡呢!我还有我们这些伙计都是吃了一种药变成这个样子的。我门现在在大海里生活。

大海里?吃生鱼?(他点点头)成天在海水里泡着?喂伙计你不想再吃一种药变回来吗?

还没有发明这种药。但是变不回来很好。我们在海里过得很称心如意。

恐怕未必吧。海里有鲨鱼逆戟鲸还有一些十分可怕的东西。大海里大概也不能生火只能捉些小鱼生吃。恐怕你们也不会给鱼开膛连肠子一起生嚼还觉得很美。晚上呢?爬到礁石上露宿。

像游魂一样地在海里漂泊!终日提心吊胆!我看你们可以向渔业公司去报到。这样你们就可以一半时间在岸上舒服的房间里过。我想你们对他们很有用。

哈哈渔业公司!小伙子你的胆量大起来了刚才你还以为我们要吃你当晚饭!你把我们估计得太简单了。鲨鱼肉很臊不然我们准要天天吃它的肉。告诉你海里我们是霸王!鲨鱼无非有几颗大牙你看看我们的钢叉!海里除了剑鱼什么也及不上我们的速度。我们吃的东西吗当然是生鱼为主。无可否认吃的方面我们不大讲究。但是也有一些东西是你们享用不到的。你知道鲜海蛰的滋味吗?龙虾螃蟹牡蛎海参……

我大叫一声:你快别说了我要吐了。我一辈子也不吃海里的玩意!

是吗?那也不要紧慢慢会习惯的。小伙子我看你还有点种。参加我们的队伍吧!吃的当然比不上路易十四可是我看你也不是爱吃的人不然你就不会这么瘦了。跟我们一起去吧。海里世界大得很呢。它有无数的高山竣岭平原大川辽阔得不可想象!还有太平洋的珊瑚礁:真是一座重重叠叠的宝石山!我可以告诉你海是一个美妙的地方一切都笼罩着一层蓝色的宝石光!我们可以像飞快的鱼雷一样穿过鱼群像你早上穿过一群蝴蝶一样。傍晚的时候我们就乘风飞起看看月光照临的环行湖。我们也常常深入陆地美国的五大淡水湖我们去过刚果河亚马逊我们差一点游到了源头。半夜时分我们飞到威尼斯的铅房顶上。我们看见过海底喷发的火山地中海神秘的废墟。

海底有无数的沉船是我们的宝库……不过你们还是一群动物和海豚没什么两样。

是吗?你如果这么认为就大错特错了。我们中间有学者。我在海中碰上过四个剑桥的大学生五个牛津的。有一个家伙还邀我们去看他的实验室:设在一个珊瑚礁的山洞里。哈哈我们中间真有一些好家伙!迟早我们海中人能建立一个强国让你们望而生畏;不过还得我们愿意。总的来说我们是不愿意欺负人的不过现在我们不想和你们打交道甚至你们都不知道海里有我们。可是你们要是把海也想的乌烟瘴气的话我们满可以和你们干一仗的。

啊!我是不是在和海洋共和国外交部长说话?

不是哈!哪有什么海洋共和国!只不过我们在海底碰上的同类都有这样的意见。

哈哈这么说所谓海底强国的公民现在正三五成群地在大海里漫游和过去的蒙古人一样?

笑什么?当然在某种程度上是这样可也有人在海底某处定居搞搞科研甚至有相当规模的工业相当规模的城市有人制造水下猎枪有人回冷锻盖房子的铅板有人给水下城市制造街灯。还可以告诉你有人在研究和陆地打一场核战争的计划作为一种有备无患的考虑。

真的么?哎呀这个世界更住不得了。

你不信吗?你可以去看看!只要你加入我们的行列你就知道我说得不假了。陆地上的对海洋知道什么?海大得很!海底什么没有啊!……

告诉你我们可不是食人生番。今天晚上我们要到济州岛东面的岩洞音乐厅去听水下音乐会。水下音乐!岸上的音乐真可怜哪。我们有的是诗人和其他艺术家在海底象征派艺术正在流行。得啦告诉你的不少了你来不来?不来!我从小就不能吃鱼闻见腥味就要吐哎呀你身上真腥!……

你不来就算了为什么要侮辱人?你不怕我吃你?刚才你还全身发抖现在就这么张狂!好啦回去不要跟别人说你碰见水怪了。不过你说也无妨反正不会有人相信。我点点头。这时天已经很暗了周围成了黑白两色的世界而且是黑色的居多。只有最近的东西才能辨出颜色。最后的天光在波浪上跳跃。我看看远处模糊的海岸真想和海怪们告辞了。可是我忽然听见有人在背后叫:陈辉!

我回头一看:有一个女水怪半截身子还在水里伏在礁石上一顶头盔放在礁石上长长的头发披下来遮掩住了她的身躯。可是她朝我伸出一条手臂低低地叫着:陈辉!

声音是陌生的低沉她又是那么丰满而柔软像一只海豹。但是我认出了她的面容她独一无二的笑容我在天涯海角也能认出来她是我的妖妖!

我打了个寒噤但是一个箭步就到她跟前在礁石上跪下对她俯下身子把头靠在她的头发上。

她伸出手臂抱住我的脖子。哎呀她的胳膊那么凉好象一条鱼!我老实跟你说当时把我吓了一大跳不由自主地想把它拿下来。

我们静默了一会忽然其它的水怪大笑起来。和我说话的那一个大笑着说:哈哈!他就是陈辉!

在这儿碰上了!伙计们咱们走吧!

他们一齐跳下水去。强健的两腿在身后泛起一片浪花把上身抬出水面右手高举钢叉在水面上排成一排疾驰而去好象是海神波赛顿的仪仗。

等到他们在远处消失妖妖就把双手紧紧地抱住我的脖子。我打了一个寒噤猛一下挣开了不由自主地说:妖妖你像一个死人一样凉!她从石头上撑起身子看看我猛然双眼噙满了泪大发雷霆:对了对了我像死人一样凉你还要说我像鱼一样腥吧?可是你有良心吗?一去四五年连个影子也不见。现在还来说风凉话!你怎么会有良心?我怎么瞎了眼问你有没有良心?你当然不会有什么良心!你根本不记得有我!

我吃了一惊:你怎么了?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我到处找你!我怎么会知道你当了……海里的人?

啐!你直说当了水怪好了。我怎么知道还会遇上你?啊?我等了你四年最后终于死了心。然后没办法才当了水怪。我以为当水怪会痛快一些谁知你又冒了出来?可是我怎么变回去呢?我们离开海水二十四个小时就会干死!

妖妖你当水怪当得野了不识人了。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和你一起当水怪了呢?

啊?真的吗?我刚才还听见你说死也不当水怪呢!此一时彼一时也。你把你们的药拿来吧。

可是你怎么不早说呢?药都由刚才和你说话的人带着他们现在起码游出十五海里了!

我觉得头里轰的一声响眼前金星乱冒愣在那里像个傻瓜。我听见妖妖带着哭声说:怎么啦陈辉你别急呀你怎么了?别那么瞪着眼我害怕呀!喂!我可以找他们去要点药来明天你就可以永远和我在一块了!

我猛然从麻木中惊醒:真的吗?对了你可以找他们去要的我怎么那么傻居然没有想到?哈哈我真是个傻瓜!你快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半个小时能回来吗?

半个小时!陈辉你不懂我们的事情。他们走了半个多钟头了。大概离这儿三十五里。我们用最快的速度去追啊大概七个小时能追上他们。然后再回来如果不迷失方向明天中午可以到。

我们这些人根本就不会慢慢遛哒在海里总是高速行驶谁要是晚走一天就得拼命地赶一个月。我大概不能在途中追上他们得到济州岛去找他们了。

那好我就在这儿等你明天中午你还上这儿找我吧。

你就在这礁石上过夜吗?我的天你要冻病的!一会要涨潮了你要泡在水里的!后半夜估计还有大风你会丧命的!我送你上岸吧!

你怎么送我上岸?背着我吗?我的天真是笑话!你快走吧我自己游得回去。星星快出来了我能找着岸。明天中午我在这里等你你快走吧!

这时候整个天空已经暗下来只有西面天边的几片云彩的边缘上还闪着光。海面上起了一片片黑色的波涛沉重地打在脚下。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现在已经很大了。水不知不觉已经涨到了脚下又把溅起的飞沫吹到身上。我觉得很冷。尽力忍着不让上下牙打架。

妖妖抬起头仔细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嗵地一声跃入海里。等到我把脸上的水抹掉她已经游出很远了。我看到她迎着波涛冲去黑色的身躯两侧泛起白色的浪花。她朝着广阔无垠的大海──无穷无尽的波涛昏暗无光之下的一片黑色的、广漠浩瀚的大海游去了。我看见她在离我大约半里地的地方停下了在汹涌的海面上把头高高抬出海面在朝我了望。我站起来朝她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明显加快了速度像一颗鱼雷一样穿过波浪猛然间她跃出水面张开背上的翅膀在水面上滑翔了一会然后像蝙蝠一样扑动翅膀飞上了天空。转瞬之间就变成了一个天上的小黑点。

我尽力注视着她可是不知在那一瞬间那个黑点忽然看不见了。我看看北面天上北斗七星已经能看见了也就跳下海去。

那一夜正好刮北风浪直把我朝岸上送。不过尽管如此到了岸上。不过尽管如此到了岸上天已经黑得可怕。一爬出水来风一吹浑身皮肉乱颤。我已经摸不清在哪儿上的岸衣服也找不到了。幸亏公社的会议室灯火通明怕上一个小山就看见了我就摸着黑朝它走去。

我到现在也不知那一夜我走的是些什么路只觉得脚下时而是土埂时而是水沟七上八下的栽了无数的跟头。黑暗里真是什么也看不见。不一会我就觉得身上发烧头也晕沉沉的。我栽倒了又爬起来然后又栽倒真恨不得在地上爬!看起来好象路不远可是天知道我走了多久!

后来总算到了。我摸回宿舍连脚也没洗赶快上床拉条被子捂上:因为我自己觉得已经不妙了身上软得要命。我当时还以为是感冒可是过一会身上燥热不堪头脑晕沉思想再也集中不起来后来意识就模糊了。

半夜时分我记得电灯亮了一次有人摸我的额头。然后又有两个人在我床头说话。我模模糊糊听见他们的话:大叶肺炎……热度挺高……不要紧他体质很好……

然后有人给我打了一针。我当时虽然头脑昏乱但是还是想:坏了明天不知能不能好?还能去吗?可是一定要去!然后就昏昏睡去。

等我醒来只觉得头痛得厉害可是意识清醒多了。屋里一个人也没有但是天已经大亮。我看看闹钟吓了一跳:已经两点半了。我拼命挣扎起来穿上拖鞋刚一起立脑袋就嗡嗡作响勉强走到门口一握门把全身就坠在地上。我在地上躺了一会等到地上的凉气把身上的冰得好过一点又拼命站起来。我尽力不打晃在心里坚定地喊着:一!二!一!振作起精神开步走到院里眼睛死盯着院门走过去。

忽然有人一把捉住我的手。我一回头脑袋一转头又晕了。我看见一张大脸模模糊糊只觉得上面一张大嘴。后来看清是同住的小马。他朝我拼命地喊着什么可是我一点也听不见。猛然我勃然大怒觉得他很无礼就拼命挥起一拳把他打倒。然后转身刚走了一步腿一软也倒下了随即失去了知觉。

以后我就什么也看不见了:眼前一片黄雾只偶然能听见一点。我再朦胧中听见有人说:反应性精神病……因高烧所致我就大喊放屁!你爷爷什么病也没有!快把我送到海边有人再那等我!(然后又胡喊了一阵)妖妖!快把药拿来呀!拿来救我的命呀!……

后来我在公社医院里醒来了连手带脚都被人捆在床上。我明白这回不能是使蛮的了。如果再说要到海边去就得被人加上几根绳索。我嬉皮笑脸地对护士说:大姐你把我放了吧。我都好了捆我干什么?护士报告医生医生说等烧退了才能放。我再三哀求也不管用。

过了半天医生终于许可放开我了。一等护士离开我就从窗户里跳了出去赤着脚奔到海边。可是等我游到礁石上看见了什么呢?空无一物!在我遇到妖妖的那块石头上有一片刀刻的字迹:陈辉祝你在岸上过得好永别了。但是你不该骗我的。杨素瑶。

老陈猛一下停了下来双手抱住头。停一会抬起头的时候我看见他眼里噙满了泪。他大概看见我满脸奸笑霍的一下坐直了:老王我真是对牛弹琴了!我说:怎么你以为我会信以为真么?

你可以不信……我为什么要信但是我怎么会瞎了眼把你当成个知音!再见老王你是个混蛋!再见老陈绿毛水怪的朋友先生候补绿毛水怪先生!

忽然老陈眼里冒出火来他猛地朝我扑来。所以到分手的时候我带着两个青眼窝回家。

可是你们见过这样的人吗?编了一个弥天大谎却硬要别人相信?甚至动手打人!可是我挨了打我打不过他被他骑着揍了一顿……世上还有天理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