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青春江川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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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夏风吹起陆瑶的长发,发丝沐浴在金红中,鲜亮的,朝气的,仿佛不沾染任何阴霾的。

由于学校的资金和占地面积有限,滩头古镇中学除了高三部要求住宿以外,高一高二的学生依旧还是走读。每次放学,陆江川都是班里最后一个离开的。他要等陆瑶一起回家,陆瑶不习惯跟同学们一起鱼贯而出。

她常说:“哥哥,六点以后的太阳,刚好可以落到校园里最高的那颗桂花树上。红霞配莹白,再没有比这更美。我们晚走一会儿,就可以看到更多不一样的景致了。”

那时夏风吹起陆瑶的长发,发丝沐浴在金红中,鲜亮的,朝气的,仿佛不沾染任何阴霾的。

陆江川总是微笑,默默咽下心中苦涩。

他知道,这缕霞光背后,还藏着一颗少女小心翼翼守护着的敏感而自卑的心。

她不想收获太多怜悯的目光,不想在人群自动让开的那条路上,强颜对着每一个人微笑,再以奇怪的姿势艰难地走出她们的视野。

没人会懂得那样的感受。

人们以健全之姿目送残缺,只会让残缺的人更如芒刺在背。

有的时候,过度的同情比无视更让人畏惧。因为那种行为本就像是一道无声地提醒:你跟我们是不同的。

你跟我们不同,所以我们让开一条道给你。

你跟我们不同,所以我们不吝啬施舍这份“照顾”。

你跟我们不同,所以我们自觉比你多着一份优越感。

陆瑶不想要这份不同,江川就陪着她等到霞落莹白。之前傅煜泽也会跟着他们一起走,然而在一个阳光灿烂招猫逗狗的晚霞中,一面耍宝一面把他妈妈新买的单车骑到了泥坑里摔瘪了轮子以后,毫无悬念地被爸妈轮流揍了个鼻青脸肿,勒令放学必须跑步回家了。

“陆瑶,傅哥哥下学期再陪你放学啊,这学期……”他吸溜着鼻涕,颇有些少年惆怅地说道,“我妈买了块秒表,晚回家一分钟都要鞋底伺候,不打屁股,我妈说我屁股肉多,打了不疼就不长记性,专打脸,牛筋底的,我得先保住这张脸。”

江川问他:“我记得那双鞋,还是你买给你妈妈的母亲节礼物吧?”

傅煜泽说:“对,你记性怎么那么好?这话是不是该叫‘羊毛出在羊身上’?”

陆江川摇头:“准确的形容词应该叫:咎由自取。”

谁让他没事儿跟鹅“赛跑”的?那天放学,路边的大白鹅散步散得好好的,他非冲过去吓它们。试问鹅这种生物怕过谁?生物课上都讲过,鹅眼相当于凸透镜,人在鹅眼睛里只有鸡崽子那么大,“鸡崽子骑自行车”吓唬鹅,鹅能怕吗?

傅煜泽死都没好意思告诉他妈,他是被鹅赶着吓到泥坑里去的。

“傅哥哥是不是到现在都不知道鹅为什么不怕他?”

放学的路上,兄妹二人再次提起傅煜泽的趣事。陆江川无奈地摇摇头说:“他的生物课本一直都是垫桌脚的。”

陆江川说,有一次傅煜泽跟班上同学吵架,对方说他是没有脊椎的草履虫,他气得够呛,拎着人家的衣领子大吼:“草履虫是个什么玩意儿?是能化蝴蝶的那个吗?”

引得全班同学哄堂大笑。

放学路上没有了傅煜泽,却处处有煜泽的谈资。兄妹二人一路说笑,顺着羊肠小路,身披一身云霞轻快归家。迎接他们的,却不是寻常人家可见的炊烟袅袅。

最近一段时间,赵曼如的精神状态一直都不稳定,有时会如上次一样突然哭闹发狂,有时又会极度紧张,像个小孩子一样需要人哄。

陆东很少在家里吃饭,他的身边常年有一帮酒友,有的号称“千杯不醉”,有的被叫做“酒桌一霸”。酒是胡乱地喝,菜是随便地吃,几块钱一瓶的邵阳大曲,也能喝到赊账。一盘花生米,一根地里偷摘的黄瓜都能下菜。

陆家穷困潦倒,一母一女,一个天生残疾,一个成日疯癫。仅剩的几房住在镇上的远亲也都恨不得躲得远远的,正应了那句: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知。

陆氏兄妹自幼便看尽了这份人情冷暖,世间百态。因此很早就在这种世态炎凉中成长着,这个时间还没有闻到饭香,心中猜测母亲可能又发病了。

两人生怕赵曼如发生什么不测,赶紧冲进院里打开房门。

老旧的木匣子不知怎么被摔碎了,地上散落着一堆陆瑶和陆江川小时候的玩具。赵曼如就坐在一地狼藉中,抱着一只布老虎轻轻地摇着。

她似乎没有想到会有“外人”冲进来,吓得浑身都是一震,双手紧紧抱住布老虎,怯生生地道:“你们是谁?为什么会来我家?”

赵曼如今年已经三十八岁了,岁月却并没有在这个幼时便心智不全,结婚后又时常陷入疯癫的女人身上留下什么印迹。她还是很漂亮,甚至称得上出色。即便只是穿着一件反复洗涤到发白的粗布碎花长裙,依然拥有着镇上所有穿金戴银的妇人们无法企及的俏丽温婉。

也许老天偶尔也是仁慈的吧。

赵曼如的“孩子气”是所有突发病症中最稳定的一种,陆江川和陆瑶见状都情不自禁地松了一口气。

赵曼如一直戒备地盯着他们,身体微微向后,碰到了散落在地的青蛙玩具。发条被触碰,油绿色的铁质玩具一路吱嘎吱嘎地蹦到江川的脚边。

她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闯了祸,眼神闪烁四顾,最后像个做错了事要赶紧装乖的孩子,安静而倔强地攥紧了布老虎的耳朵。

赵曼如不知道,这样的她有多让人心疼。

“妈,你在做什么?”

陆江川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脚边的小青蛙被他拿起来,放在赵曼如的手边。

赵曼如的眼里全然都是茫然,她恍惚知道,进来的这两个人不是坏人,因为他们没有责怪她的意思,便大着胆子回了一句。

“我在玩……”

“那我们坐到床上去玩好不好?”

陆江川试探着走近,扶起坐在水泥地上的妈妈,挪到了床边。

赵曼如没有穿鞋子,裙子、小腿和脚掌都沾满了尘土,陆瑶就浸湿帕子,一点一点地将它们擦洗干净。

陆江川说:“你坐着吧,今天的饭我来做。”

赵曼如歪头想了一会儿,拉着陆瑶和陆江川,又问了一遍之前的问题。

“你们是谁呀?为什么会来我家?”

两个孩子乖顺地窝在她的一左一右,齐声道:“我们是你的孩子啊,放学了,当然要回家。”

放学?孩子?

赵曼如重复着这两个词,一时又像是突然清醒了,焦急地趿拉上鞋子下床。

她一面向灶台走,一面说:“那我要做饭,我要做饭,孩子们不能饿着了。”

铁锅灶台架在石灰砌成的土灶上,她过去了以后没有生火,只拿了边上垫脚用的红砖头和几根柴火。

柴火被摆成了两个四方形,红砖头磨成了面。她自顾自地走出去,在院子里拔了一把野草,一边切碎了扔在柴火围成的“菜盘”里,一边说:“江川爱吃辣的,一会儿要多加一些辣椒;另一盘不加辣,瑶瑶吃不得辣,吃多了要长痘的。女孩子可不能长痘,女孩子要漂漂亮亮的才好。”

两个孩子就站在灶台边儿上看着母亲忙碌,她将这个晚饭当成了过家家,心中却依然牢记着子女们的喜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的本能在赵曼如的骨血和意识中生了根。

我可能是个不中用的人,直到我找到了我生命的延续,我还有两个孩子要照顾。

这是赵曼如无论清醒还是疯癫都不曾忘却的。

陆江川揉了揉发红的眼眶,将衣袖撸到了腕子处,哄着赵曼如说:“妈,我们已经长大了,该我们做饭孝顺您了。您先在旁边玩儿一会儿,等做好了饭我再来叫您。”

昏黄的瓦斯灯照亮了窄小的小屋,掉光了红漆、磨圆了棱角的方桌上很快被菜香缭绕。

陆江川为母亲盛满了一碗米饭,陆瑶就拿起勺子喂给母亲吃。

也许这样的一餐饭会让很多人觉得难以下咽,也许,这样的家庭在很多人眼中心酸而卑微,他们依然如野草一般强韧而美好地活着。

半碗米饭下肚之后,赵曼如逐渐清醒了过来。她有些诧异地看着兄妹二人,看着陆瑶送到嘴边的饭。

“我……是不是又发病了?”

她有些羞涩地问,让人怜惜。

兄妹两个都习以为常地笑笑,陆瑶更是俏皮地摸了摸母亲的头说:“乖,再吃一口好不好?”

林肯说:我之所有,我之所能,都归功于我天使般的母亲。

每个人对幸福的感受都是不同的,因此,有人会觉此刻幸福,有人会觉此刻酸涩。

于陆氏兄妹而言,他们的所有,他们的所能,亦是母亲所赐。

霓虹交错,万家灯火。陆家的这盏灯也许并不光亮,却将每个人的脸和脸上的幸福照得清清楚楚。

这是独属于他们的快乐。

再过三天,就是陆瑶的生日了。

陆江川和傅煜泽打算趁着去城里采购篮球用具和队服的机会,偷偷为陆瑶准备礼物。

买完新队服,已经是下午两点了,两个少年漫无目的地走在商场里,看着琳琅满目的橱窗都有些发怔。

二胡和篮球比赛的事,都成为了陆江川心里一份无法抹灭的遗憾,傅煜泽知道他一定想放到明年完成,因此没有再提买二胡的事。然而除了二胡,他们发现给女孩子买礼物,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傅煜泽挠着脑袋问江川:“陆瑶除了乐器还喜欢什么?项链,手镯?太便宜的送不出手,太贵的又买不起。娃娃?好像也不对,那是小孩子的玩意。”

陆江川的眉头也皱得很深,在他的记忆中,陆瑶很少会透露出自己的喜好。

成长在这样家庭中的孩子,是很懂得如何克制欲望的。因为知道很多东西注定难以得到,因此会下意识的把喜欢和要不起,刨成心里的一个坑,一同挖好了,埋进去。这样一来,即使得不到也不会失望。

陆瑶是个有着玲珑心的姑娘,陆江川知道那颗心里一定埋着许许多多的喜欢。遗憾的是,他只知道其中的一个。

“出来的时候不是让你问过郭儒雅吗?她是怎么说的?”陆江川扬起脸问傅煜泽。

女孩子多少会懂一些女孩子的心思。

没想到,傅煜泽听后似乎骤然想起来什么气死人不偿命的事,义愤填膺地说:“她告诉我她最喜欢吃,就只喜欢吃,我还能买口锅?”

“郭儒雅的意思是买零食吧?”江川想了一下,摇着头,“不合适,哪有过生日送零食的。”

“我也是这么说的啊,结果你猜她怎么着?”

傅煜泽转过脸来让陆江川看他的眼角,靠近眼睛的位置有一块乌青的圆坑。

“她拿圆珠笔扎我!说我原来问了半天不是给她买的,还骂我是草履虫。真以为我不知道那玩意是单细胞动物?我又不是不认字!”

陆江川淡淡地看着傅煜泽,笃定地道:“不止这一句吧,你前面肯定还说了什么更气人的话。”

郭儒雅对傅煜泽,就差给修个神坛了,不气狠了是不会轻易动手的。

傅煜泽说:“没说什么啊,我就回了句:‘给你买个粑粑,我是给我的小仙女挑礼物的。仙女,能跟你这种凡夫俗子一个样吗?’说完她就打我,你说她是不是疯了?”

陆江川扭过头就走。

“我觉得她打轻了。”

男生和女生逛街的方式是不同的,前者更在意的是此行的目的,他们需要在众多类别中确定一个方向,再有针对性地选择购买。

陆江川和傅煜泽显然没有这种经验,因此逛起街来就是一副丈二和尚的模样,抱着厚厚一沓篮球服,甚至有几分傻气——直到他们遇到周思扬。

周思扬是滩头古镇中学高二一班的班长,校内公认的校花。周思扬的父母都是学校的任课老师,从小就被教养的很有大家闺秀做派。干净的眉眼,柔顺的长发,高挑的身材,是很多男生心目中的女神。

陆江川曾经在校辩论赛上跟她分到过一组,是个十分有能力,且特别的女孩子。

陆江川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周思扬,迎头遇上,双方都有点傻眼,直愣愣地对视半天,还是周思扬先打破了僵局。

“来买新队服吗?”

她今天没有穿校服,一身淡蓝色收腰齐膝长裙,配着她的及腰长发,有一种说不出的大方自然。

“啊,对。”陆江川回了一句,下意识转头去看傅煜泽。

周思扬是陆江川唯一一个在傅煜泽面前称赞过的女孩儿,傅煜泽知道他对她有点儿意思。

“你怎么会在这儿,今天不是才周三?”陆江川被傅煜泽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转移话题,说话时的语气神态也尽量表现的自然。

他确实喜欢周思扬,辩论赛之前就喜欢,只是他向来自卑,也向来寡言,因此从不敢在周思扬面前表露什么。

“我啊……”周思扬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眼睛四下一瞄,凑近他说道,“我翘课了,不许说出去啊。我们班今天后两节课都是英语课,我妈妈正好有事出去让全班自习,我就顺势溜出来了,顺便看看最新的练习题资料。”

她抬了抬胸前抱着的书。

“你,你这种好学生居然也会翘课?”陆江川的关注点还在前一句上,不可置信地看着周思扬。

“我是哪种学生?”

周思扬扬眉,难得显露出几分平时没有的顽皮,灵动的一双杏眼,看得陆江川的心也跟着一动。

周思扬并不是表面上表现出的那种循规蹈矩的学生,甚而因着家庭中过多的管束和看护,内心时常会有一些蠢蠢欲动的小叛逆。两人在参加辩论赛时,江川就察觉到了这一点。聪明,漂亮,再加上一点小狡黠,这样的女孩子很难不让人喜欢。

“倒是你,新队服都买完了,怎么还不回去?”周思扬说完,又看了看周围的门面,意味深长地笑道,“这里卖的可都是女孩子的东西,你来这里做什么?”

“你别误会,我是来给陆瑶买礼物,陆瑶是我妹妹!”

陆江川特意强调了妹妹个字,回头看了一眼傅煜泽,却发现他正无所事事一般在旁边闲逛着。

“为妹妹买生日礼物啊,真好。陆江川同学,看不出来嘛,你还是一个这么暖心的哥哥。”周思扬笑得很甜,陆江川不置可否地轻咳了两声,不知道在这时应该接什么。

他总是不太懂得如何跟人交流,在心仪的女孩子面前更甚。

好在周思扬很快转换了话题,笑着问他:“你买好了吗?要不要我帮你出出主意?”

陆江川摇头,又点头。

周思扬带着他去了一家装饰很文雅的女装店,店内的衣服款式都很新颖,半数都是裙装,周思扬说:“每个女孩都有一个公主梦,应该不会有女生会拒绝得了裙子。”陆江川刚跨进去,便相中了其中一条长裙。

那是一件纯白色带蕾丝花边的收腰裙,裙摆前短后长,看上去空灵飘逸。袖口和腰身处设计了绑带,更添了几分俏皮。

它就像是专门为陆瑶订做的一样,安静地垂挂在店内最显眼的位置。陆江川想让店老板取下来看看,店老板也接受到了他的意思。没有直接取,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种眼神给人的感觉非常不好,带着些审视,也带着些衡量,陆江川不自觉地畏缩了一下。好像这道目光能透过他脚上廉价的二十五块钱一双的运动鞋,看到内里打着补丁的破旧袜子。

店老板先让他看了衣角处的吊牌,态度敷衍。

“这条裙子的料子是苏州的贡缎,花边都是手工缝上去的。外面这层蓬纱也韧得很,怎么扯都不会脱线。至于价钱嘛,一分钱一分货,不二价。”

江川翻开了吊牌,零售价是八百六十八元。

他买不起。

或者说,这样的一条裙子,换做任何一个还在读书的学生身上,都是不菲的价钱。

更何况是陆江川这种贫困家庭的孩子。

江川垂下眼睛,攥紧了口袋里省吃俭用存下的稿费以及课余时间在小卖铺打工赚来的一沓五元、十元的钞票。

那里面一共是三百七十九块五毛钱。

“我们还是看看其他的吧,这家店还有很多好看的衣服,这条湖水蓝的就不错。”

听到对话的周思扬快步走过来,化解了陆江川的窘迫。

这家店算是城里较为时髦的一家服装店,周思扬的妈妈经常在这里为她选购衣服。衣服的价钱有平价有昂贵,她也没有想到江川会看上一件这么贵的。

店老板的嘴角也在此时荡开一个微笑:“是啊,那一排的衣服正好在打折,挺适合你们普通学生购买的。”

陆江川没有动,他还在看那个吊牌,一直看着,窘迫和强烈的贫富差距让他感到了深深的自卑。

“煜泽。”

陆江川喊了傅煜泽过来。两人躲在周思扬看不到的角落里,傅煜泽在兜里掏啊掏啊,将全身上下的口袋翻了个遍,也只是些零散的票子。

“我妈把我的信用卡给收缴了,要不然,我们刷卡走人,多潇洒。”傅煜泽显得有些懊恼。

陆江川数了一下钞票,走过来对老板说道:“老板,这里总共是五百三十块钱,裙子确实很好看,料子也好,值这个价钱,但是我身上确实也没带那么多钱,你看能不能给个便宜,卖给我算了。”

店老板常年看人下菜碟,对着几个穷学生连个笑容都懒地给了,挑着眼梢道:“五百三?八百多的裙子,你就给我五百三?这个价钱别说我这儿拿不走,就是厂家也没这个价。”

傅煜泽的个性有点直愣,听老板这么一说,当即不快道:“你别当我们小不识货,我家里也是做生意的,就这一条裙子,从运费到门面费,价钱都加在这上头了,六百八你都是赚的。”

店老板懒得搭理他,转身就走,傅煜泽就在后面念叨:“这不就是块窗帘布吗?我们家客厅用的都比这个好。”

一来二去惹得老板有点火了,差点吵起来。

周思扬一看情况不对,连忙对陆江川使了个眼色,上前拦在陆江川二人跟前,对店老板说:“姐姐,我这位同学不会说话,您多担待。是这样的,我们这次来是为给妹妹买生日礼物的。家里给的钱不多,手头攒的也有数。您家想必也有兄弟姐妹,肯定明白这种心情,我这儿还有一百多块钱,咱们凑个吉利数,六百六十六,您看行吗?”

周思扬的妈妈经常来这家店买东西,店员对老主顾还是留着几分薄面的。况且周思扬的话说得很体面,双方都下了台阶。

只是,六百六十块钱实在是太少了。店老板正准备开口说“你们要是诚心想买再给加点”时就看到久未开口的陆江川将周思扬的一百多块钱塞回到她手中。

“思扬,谢谢你,我不能用你的钱。”

周思扬毕竟和傅煜泽是不同的,陆江川也不想用女孩子的钱,尤其这个女孩子还是他暗暗喜欢着的。

这是一种微妙的执拗和倔强,不想在她面前露怯,不想在她面前,太寒酸。

店门口的风铃晃动了两下,有新的客人进来了。

店老板对着陆江川翻了个白眼,没再说什么,表露出来的意思在场的人都明白。

穷小子还死撑什么大爷。

囊中羞涩的陆江川脸上一阵发烧,眼里心里挥之不去的,全是陆瑶得到这条裙子时欣喜激动的模样。

周思扬说,每一个女孩子都有一个公主梦。

他的陆瑶也是他的公主啊。是公主,就应该得到最好的。

“老板,我下个月就能再发一笔稿费了,有两百多块钱,您看能不能?”

陆江川鼓足了最大的勇气,拿出了他一直随身携带的绘画本子。

这是他吃饭的“营生”,多少个日夜,陆江川就靠着这只笔,这个本子熬过艰难的每一个月。

“五百三十块钱,再加这个本子一起压在您这里。求您了,把裙子卖给我吧,我下个月发了稿费一定过来赎。”

“压本子?哈!”店老板像是听到了她有生以来最好笑的笑话,“你以为你是谁啊?就用这么个破本子,想抵两百块钱?你疯了吧?没钱就赶紧出去,别在这儿耽误我做生意!”

本子和笔被店老板无情地扔在地上,削好的一截长铅瞬间摔成了光秃秃的一截。笔身顺着摔落的力道滚到一个人的脚边,怅然停下。像个无人能懂的,可笑的横尸。

“什么叫破本子!”傅煜泽激动地走过去,拎起对方的衣领,“这是他赶了整整一个月的稿子!你眼睛里除了钱,还能装得下其他东西吗?”

“江川!”陆江川隐约听到周思扬在呼唤着他的名字,但他此刻却有些眩晕,他的脑海中只有傅煜泽刚才说的话在激烈地回响着。

“我告诉你,他是一个漫画家,连做了几十年工作的老编辑都对他的画赞不绝口,说他前途不可限量。你不识货,也不能这么随意地践踏别人的梦想!”

少年的友情是最纯粹的,在傅煜泽的眼中,陆江川一直是个比骨肉至亲还要亲切的存在。这种感情甚至凌驾于亲情,他无法容忍别人对陆江川一而再再而三的轻视。

陆江川如何会不懂。心口的位置,在寒凉之后因着阿泽的仗义执言变得温热烫贴。

人的一生中会跟很多很多的人遇见,或志同或道合,但真正能在关键时刻站出来的,寥寥无几。他真的庆幸,可以结交到傅煜泽这样的兄弟。

场面愈发剑拔弩张,被毛头小子指着鼻尖数落的店老板被挤兑地再次冲了过来。

“没钱装什么大尾巴狼?!还漫画家,真那么了不起还差这三百两百的?穷酸样!”一面说着一面就要动手,拳头刚举起来就被后面进来的那位客人眼疾手快地拉住了。

客人文质彬彬地劝道:“老板消消气,这条裙子我替他买了。”

“你替他买了?”

这下不止店老板,连陆江川等人都怔住了。

“对,我替他买。”

男人的年纪大概三十岁上下,穿着一身得体的休闲西装,微笑的样子很亲和,也很绅士,有点旧时读书人的派头。

说完以后,他竟然当真打开了钱包,付了钱,摘下裙子递到江川手中;另一只手里还握着陆江川刚刚被老板扔出去的画本子。

他说:“你就是‘一醉长安’吧?我想找你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有你的联系方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漫画阁奇幻动漫事业部的主编,我叫杜泽。”

在陆江川的生命中,似乎早已没有了“喜好”二字。如果有,就是陆瑶喜欢的,和陆瑶不喜欢的。

漫画是陆瑶喜欢的,尤其最爱漫画阁的期刊。由于在滩头古镇很难买到,陆江川便在本子上画给她看。

陆江川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爱不爱漫画,只知道长此以往,习惯了看着脑中人物在笔下生动丰满的样子。他们拥有各种各样的情绪,有的像他,有的不像他,有的寡言,有的替他诉说着一直不知如何表达的话。

再到后来,漫画成为了他赚钱的一种方式,“喜欢”也随着这种方式,混杂蜕变到模糊不清。

漫画阁的主编杜泽说,他很早就注意到“一醉长安”了,从看到他发表在《疯看漫画》的稿子时就想找他约稿,只是苦于没有联系方式,单凭一个笔名实在如大海捞针。

陆江川听后不是不激动的,但他依然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而周思扬正表情复杂地看着他,也许是对他如此年纪就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而感到惊讶。因为如果是一般人,早就喜笑颜开欢呼雀跃了。

漫画阁是国内首屈一指的纸媒公司,有着长达二十二年的历史,粉丝多达三百七十万。能受到这样一家漫画公司的邀请,对于陆江川这样一个年轻的画手来说,无疑是得到了一条绝佳的橄榄枝。

让陆江川更为激动的是,这家漫画是陆瑶喜欢了很多年的,如今他的画也能登上这本期刊了,陆瑶一定开心极了。

他甚至已经在开始想象,陆瑶在翻开漫画阁时,看到“一醉长安”的名字后惊喜雀跃的眼神。

除此之外,杜泽开出的稿费,也是陆江川迫不及待愿意接受的重要因素之一。

他跟他约的画稿一共是397话,漫画阁承包所有的包装费用,单独为“一醉长安”设立专栏,稿酬是三万九千七百块钱。前提是,必须在三个月内完成。

三个月的时间,真的太短了。

但三万九千七百块钱,对于一个在校的高中生而言,实在是一个可观到近乎望尘莫及的数字。

“可是,”陆江川有些犹豫地说道,“我没有电脑,我全都是手绘稿,你们能采用吗?”

“能!”杜泽笑着说道,“放心吧,我会给你安排技术最好的设计师,即便是手绘稿,我们通过技术手段,完全不影响上线和刊登。”

陆江川这下彻底地放心了,他想,这笔稿费到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买台电脑和数位板,这样,就可以不再用最原始的手绘了。所以哪怕他知道在短短的三个月要想完成这么巨大的工作量是难上加难的,也还是没有任何犹豫地就接了下来。

何况他一直想赚钱为陆瑶治好腿疾,杜泽的出现,俨然就是他的“救命稻草”。

单纯的陆江川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世间很多事情都存在着两面性。

美好与溃烂,温润与狰狞。暗伏在人世间的种种腌臜,更是涉世未深的少年难以预想到的。

几人离开服装店前,杜泽留下了周思扬的手机号码。傅煜泽的手机连同信用卡都已经被父母收缴了,所以留他的号码自然是帮不上忙的。杜泽对陆江川说,今后每隔一个月他都会跟他联络一次,磨合画稿。

陆江川应允了,并且在拿到杜泽为他们出钱买到的那条裙子后,坚持要他在之后的稿费中扣除。

这个安静而倔强的少年,总是不肯轻易折损了那对骄傲的羽翼,他希望给陆瑶世间最好的,也希望这份最好,完完全全地出自于自己。

日落西山,被霞光烫红的云彩遥挂在碧水青山之中。

与杜泽告别之后,陆江川等人踏上了归家的小路。道路两旁的水洼响着蛙鸣,高大挺拔的苍松挂着蝉叫。似乎一切质朴如初,又似有什么新的希望,在泥土中投下了坚实的种子。

“我就知道陆江川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我跟你们说,我从转学过来的第一天,就觉得江川跟班里的那群二百五是不一样的。”傅煜泽从来不肯好好走路,抱着一堆球服伸出半颗脑袋,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倒着走。

“陆江川,你小心走路,别摔着了。”周思扬笑着提醒陆江川,陆江川感觉周思扬似乎对傅煜泽并不在意,她仿佛听不到傅煜泽的任何话语,也看不到他的任何动作,难道,她的眼里只有他?陆江川的心砰砰跳得厉害起来。

“真的。老师不是说过吗,大人物总是跟升斗小民是不一样的,比如满脑袋乱发的梵高,发卷梳得恨天高的居里夫人,和躺在树底下琢磨苹果的牛顿,都跟正常人不一样。”

一串驴唇不对马嘴的话,听的周思扬都忍不住笑了。

周思扬说:“嘿,想不到你也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

“谁?我?”陆江川一愣。

“当然,难道我还会说别人吗?”

陆江川的心跳得更快了,她果然对傅煜泽的存在视若无睹。

陆江川看了一眼傅煜泽,他只顾自己在前面走一直没回头,突然他停了下来,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在陆江川和周思扬之间徘徊,然后不顾陆江川阻拦的眼神直接了当地问:“周思扬,你说江川厉不厉害?”

“厉害啊,陆江川同学是我见过的最有才气的人。”

她真的很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陆江川同学,我相信你会成为国内首屈一指的漫画家。”

那一天的女孩儿真的好美,鲜嫩岁月里的笑眼,干净的似泉,似海,似空灵湖畔的一抹潋滟水光。

陆江川脸红了,却也和周思扬一样,对未来的自己充满了期待。

霞光落入远山,华灯与夜幕同升,同霞色一同被遮掩在夜幕之下的,还有少年音符般悄悄跳跃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