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隐形的闯入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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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精神疾病

车开到了天通苑公寓楼下,已经是夜里12点多了。我们下了车,准备上楼。佟佳说要去扔手上的矿泉水瓶子。他走向垃圾箱,看见地上乱扔了几个瓶子和废纸,就去一个个地捡起扔进垃圾箱。他走回来,愤愤地说,“你看,这些人也太不懂得环保了,总是乱扔垃圾。太不像话了。”

他站在单元门外不肯上楼了,好像又激动了起来。

“我就守在这,看看到底是谁扔的。”他狠狠地说。

我和子健对视了一下,都傻眼了。现在已经快凌晨1点了,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他要等到什么时候呢?我们能放心他在这等吗?可是,不放心,我们能陪他在这里站一夜吗?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和子健已经陪他在外面跑了一天,实在有些累了,陪了他一会,我们只好上楼了。

过了一会,他的烟瘾犯了,楼下的小卖部都关门了,只好上楼来了。他拿着烟又准备往外走,子健挡在了门口。

“我得到外面去抽烟啊!”佟佳嚷道。

“你就在家抽吧,我们不怕熏。”子健说。

佟佳无奈,只好站在公寓内的阳台上抽起了烟。抽完烟,佟佳显得平静些了。我们好劝歹劝让他服下了药,又让他服下了两颗安定。最后,总算是把他弄上了床。我和子健这才松了口气。

看着佟佳的状况,不像是睡一两天觉就能解决问题的,我和子健都觉得这样不行,准备第二天再带他到北医六院去看看。

第二天,我们来到了北医六院,给佟佳挂了一个专家号。我们等了3个多小时才见到了医生。按佟佳的要求,他要先跟医生谈,好像怕我们说他什么坏话似的。我们就让他先进去了。大约谈了10分钟,他就出来了。医生把我叫进去了。医生看起来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脸上有一种资深学者或专家特有的气质。他看不出有任何的老态,眼神中还有些锐气,说话果断。他的身边还坐着一个30岁左右的女医生,也许是实习或进修的医生。一看见我进来,医生就说,“什么啊!我一句没听懂他说什么。”

我一听医生说这话就知道医生已经看到了佟佳的问题。我把佟佳这几天出现的异常表现向医生简短地说了一下。

“他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医生接着问。

我迟疑了一下,本不想扯太多,可不讲病史医生怎么能诊断病因呢?

“嗯……以前在美国,他也出现过奇怪的失眠症,10多天都不能睡觉,情绪很亢奋。医生的诊断是dipolar(情绪双相症)。”我说。

“哦!他有双相症。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医生问。

“大概十来岁的时候。”

“那时间不短了。”

“唉,是啊,十来年了。”我叹了口气说,“不过,以前只是睡不着觉,从来没有这样过。我们都吓死了。这到底是什么病啊?”

随后,子健也被叫进去谈了一阵。

最后,医生给出的诊断与前天安定医院医生的诊断差不多,认为佟佳现在有精神分裂症。我听了心里又一沉,顿时觉得心里难受极了,一直以前没有跨过去的底线现在终于还是不得不跨过去了。以前佟佳有点精神异常时,我们,包括医生,都认为可能是睡不着觉,或者不能控制情绪所至,从来都没有认为是精神分裂。真有精神分裂吗?可为什么呢?什么原因呢?我始终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可安定医院开的治精神分裂的药吃了也不起作用啊。”我说。

“他开的什么药?”医生问。

“我忘了带病历来。嗯……”我在脑子里搜索着,“哦,好像是‘奥氮平’吧。”我说。

“大概是吧。这是美国进口的新药,现在大多都采用。”医生说。

“第一天吃一颗,第二天吃两颗,第三天早晚各吃两颗,这样加上来的。”我想了想,补充说。

“这样吧,我还是开同样的药。这是一种较新的治疗精神分裂的药。但是,我准备先用大剂量,然后再往下减。让大的剂量先冲冲看效果怎样。”医生说。

按佟佳现在的状况,我们觉得他确实有病,至于什么原因引起的先不去说,现在的首要问题是把症状压下去。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办法了,一切听医生的吧。我们希望佟佳能住院治疗,在家里我们越来越无法控制他了。他现在已经是25岁的大小伙了,身材又高大。他要想做什么,我们的确是很难阻挡了。他如果成天在外面跑,出了事怎么办?

“能不能让他住院治疗几天?”我问。

“我可以给你开住院,但能不能住进去就不好说了,可能要等有空床位。”医生说,随即开了一张住院单。

“这个病看来是急性发作的,最好能及时治疗。能不能给帮个忙,让他今天就能住进来。”我带着央求的口吻对医生说。

“这个不是我能决定的。你要去住院部问问。”医生回答说。

我们只好拿着单子出来了。到了住院部一问才知道,在我们前面有很多人在等空位。住院部管登记的老头拿出一大沓医生开的住院单给我看。

“他们都在等着住院哪。”他说。

一看这种情况,我们心都凉了。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啊?黄花菜都凉了。如果病急的话早被耽误了。另外,佟佳这种极度亢奋、无休无眠的状况,我们也控制不住啊!可是,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只好无奈地回去了。

到了公寓楼下,上楼之前佟佳要抽烟,我也只好在旁边陪着他。他在院子内找了一个较阴凉的地方在地上坐了下来。我也在旁边蹲了下来。他抽了两口烟后,眼泪就从眼眶里流了出来。看到他的眼泪,我有些吃惊,不知道他为什么。

“妈,我不想这样。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他说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看着很心痛,一边抚摸着他的肩膀,一边安慰他。

“我知道,我知道”,我想尽力宽慰他。

他大概现在有点清醒,知道自己在犯病,有很多异常举动,可又感觉没有办法,无可奈何。

我在旁边仔细地端详他的脸。我发现在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微妙的变化,这我在下飞机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感觉到了。跟以前正常时相比,他的前额两眉之间的距离好像无形中变宽了,也就是脑门楣心,中国人称印堂的部位,显得比较凸显,感觉像有块什么东西挡在那里,或者说堵在那里,让他的神智与外界仿佛隔了一层。那块无形的东西给人的感觉是木讷、无情和空洞。我不知道是因为他最近眼神不集中、有些呆滞的缘故呢,还是真的发这种病造成的。这种感觉不只我一人有,佟佳的拳术老师也发现了。他看见我时说,“佟佳现在看起来脑门这一块有点空空的、白白的感觉”。

过了一会,佟佳站了起来,又像没事人一样向前走去。我赶紧追了上去,问他去哪。他说要去走走。他一边走,一边得意地说,“你看,这里的人都怕我,他们知道我会通背拳,嘿嘿……”

听着他发出的有些机械和生硬、又有些不自然的笑声,我心里觉得很可怕。他几分钟前还在掉泪,现在竟然就能笑。我心里有种不祥的感觉,我现在不得不承认他是真的病了,而且病得不轻,已经不像以前仅仅是睡不着觉那么简单了。这可怜的孩子,他的生活刚好了几年,刚正常了几年,就又被打翻在地,又被抛进了深渊。

我现在还不太清楚到底是由于这么多年来多少次“无眠症”的刺激已经从量变达到了质变,成了现在的精神分裂呢,还是刺激的方式或部位发生了改变,导致了精神分裂?我想,如果精神分裂是脑神经紊乱造成的话,那在某种外力的刺激作用下是否也能使脑神经紊乱呢?是否也会有同样的行为和外形特征呢?没有答案。

吃完晚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佟佳好像条件反射一样,又要出去了。我们拼命劝他不要出去了,等一会吃了药就上床睡觉。

“你们别管我。我就出去走走。”他极不耐烦地说。

他好像一刻也停不下来,在屋里走来走去。他急不可耐地要想出去,他的那个床好像连碰都怕碰一下。每天到了这个时候,晚上8、9点钟,好像就是他的亢奋点,亢奋高潮就来了,怎么按都不能把他按下来。这次子健挡在门口也不行了,他上去拉子健,想把子健拉开。

“你要再碰我,我就打110叫警察了!”子健说。

“你叫啊!叫啊!”佟佳也嚷道,但手停了下来。

他退到沙发上坐了下来。不到10分钟,他又站了起来,走到门口,靠近子健。

“你怎么不叫啊?你怎么不叫啊?”佟佳嚷道。

俩人脸对脸,眼睛对眼睛,这么相互对峙着。佟佳现在已是25岁的成年人了,而且一米八五的个子,身材矫健。我们两个50多岁的人哪里是他的对手啊。

子健见真有点控制不住他了,再这样下去就真要打起来了,就拨了110。我们不敢晚上再放他出去。他恨不得在外面折腾一夜,万一伤了他自己或伤了别人该怎么办啊?

110拨出去后,有一男人的声音接听了电话。

“有什么事要报?”他问。

“我与我儿子发生了冲突,请你们过来一趟行吗?”子健回答说。

“是家庭暴力吗?”

“暂时还没有,请过来解决一下吧。”

子健随后又把住址告诉了对方。佟佳一听真打了110,也稍许缓下来了一点。不一会,小区的警察就来敲门了。子健打开了门,有三个穿制服的男人站在门口。我们想请他们进屋,他们坚持站在门口说事,我们也就不好强求。我们就都出来站在了走道里。子健把这几天佟佳的情况说了一下,说他这几天脑子有些乱,晚上睡不着觉要往外跑,我们怕他出去惹事不许他出去,结果就与他发生了冲突。听完后,其中一个警察把佟佳叫了出来。佟佳显得比刚才老实些了。

“为什么不肯吃药,要跑出去?”警察问。

“我就出去走走,他们老限制我。”佟佳说。

“现在已经是该睡觉的时候了,不要再出去了,把药吃了。”警察劝道。

我赶紧趁警察在,把神经类的三颗药以及睡眠类的两颗药都拿到了佟佳的面前。他看了看,也没拒绝,乖乖地吞了下去。药吃下去后,警察也不可能守在这里,他们就走了。我们想,等一会药劲上来了佟佳就能躺到床上去了。结果,警察前脚走,趁门开着,他后脚就下楼了。子健追了下去也没找着。

“你还不下去再找找,他吃了药一会别倒在什么地方了。”我着急地说。

“哎呀!我可管不了啦!”子健说着,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一脸颓丧的神情。

不管了,我们今晚能在床上安心睡觉吗?我只好穿上外套又出去找。我在楼下转了一圈,没看见他人。我又走到小区大门口,去看了看那些餐馆和咖啡厅,他们都在打烊了。已经是凌晨一点了,佟佳不可能在里面。我只好转身往回走。

快走到公寓楼门口时,我远远看见佟佳摇摇晃晃地从楼的另一端向楼门口走去。他手里拿着一个不知从哪里买来的烙饼,像喝醉了酒似的身体前后在晃。我见他晃得差点摔倒,赶紧上去扶住他。我们俩摇摇晃晃地上了楼,佟佳费了很大的劲才从他裤兜里拿出钥匙。他已经完全失去了重心平衡,身体在前后左右摇摆得很厉害。我在旁边扶着他都跟着在摇晃。

我扶着他摇晃着进了屋。他扔下了咬了两口的饼子,往自己房间走去。我这时才看见了他背上的泥土,不知是摔在了地上还是撑不住躺在了地上。我把他扶上了床,擦干净他背上的泥土,帮他脱掉了长裤,盖上了一条被单。当从他房间走出来时,我已经累得趴在了床上,再也不能动了。

第二天早晨,我们起来时已经是上午8、9点钟了。见佟佳还没醒,我们都蹑手蹑脚地走路,生怕把他吵醒了。每人心里都在希望他能结结实实地睡上一觉,醒来时就恢复常态了,像以前一样。

快中午时,佟佳醒了。还在睡眼惺忪,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他就准备又要出去了。他那样子就像中了魔似的,拼命要往外走,好像外面有一股强大的磁场在强烈地吸引着他,只要一有知觉,他就要往外走。我心里觉得奇怪,外面有什么呢?他在外面干什么呢?我有时也跟着下去观察了一下。我发现他在下面也没有真做什么,只是不断地在走动,看着来往的行人,找机会去跟过往的陌生人说上几句。看着就好像他体内有一股无名的能量要往外喷发和散发,只有靠着这种不停地走动,不停地絮叨才能把这种能量发泄出去。

“你出去干吗?”我有时问他。

“我在工作。我得找各种不同的人交谈,了解他们的想法。你不知道就别管了。”他显得有些自信地说。

工作?什么工作?为谁工作?我觉得莫名其妙。不过,这倒听起来有些耳熟,让我想起了曾经灌入我耳中的那些特殊的“信息”。这里的工作意味着什么呢?充当替身?充当实验品?

吃了中饭,佟佳又说要去学校。

“你去学校干吗?都放假了,同学都回家了。”我说。

“还有同学没走。我要去找Kelvin(凯文),我跟他约了今天下午见面。”佟佳回答说。

凯文是一个新西兰来留学的华裔学生,父母都是20世纪80年代从中国大陆去新西兰的华人。据说,他父母在新西兰开了一家能源公司,做得很成功。他们好像现在与中国的能源部还有合作项目。凯文跟佟佳很谈得来,大概觉得彼此背景比较相似吧,都是海外长大的华人。他们很快就成了朋友。

佟佳在自己屋里找了半天,把他的护照找了出来,放进了他的包里。我见他拿着护照,真担心他糊里糊涂地弄丢了。

“你带着护照干吗?万一弄丢了多麻烦。还是放在家吧。”我劝他说。

“不,我得带着,这是我的身份证啊。”佟佳坚持说。

“那你小心点,别弄丢了。”我看劝不住,只好这样说。

我们劝佟佳现在不要去找凯文,等过一段再去。他哪里肯听,一定要去不可。他现在要干什么我们怎么拦得住呢?我们又不放心他懵懵懂懂地出什么事,还好现在是白天,我们只好开着车陪他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