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八”四周年纪念的感想 翁照垣
一二八战争的四周年,又到临了,全国民众都在纪念着这一光荣的战争,纪念着为这一战争而牺牲的民众与将士。我是这一战争中的战士的一员,我曾亲眼看到抗战的将士在炮火前面奋勇肉搏的情形,也曾亲眼看到抗战的民众在飞机底下号呼奋斗,而我自己也在这怒潮中出生入死地酣战,我永远不能遗忘当时悲壮的战争所给我的印象!然而在这伟大战争四年以后的今日,热河是失去了,察北关东是被占领了,华北五省是名存实亡了,我们却看不到抗战,我们只听到“亲善”和“提携”。民众真实要求的呼声,是被这声浪压住了!在这“一二八”四周年纪念的当前,我自然不能没有今昔之感!然而我没有悲观,我只有愤怒,我只有激励我自己继续去从事抗战。
追念着这“一二八”阵亡的民众和将士,他们是这样光荣的死去了,他们为了抗战而死去,为了争取整个中国民族的生存而自己却先勇敢地付了死亡的代价。在民族利益前面,他们是忘记了自己个人的存在;这种伟大的精神,和为了个人的利益而出卖民族的汉奸,是如何一个相反的对照!因此我觉得我们在凭吊“一二八”阵亡的民众和将士的时候,当然不能抹一把眼泪就算了事,而必须本着他们伟大的精神来创造新的“一二八”战争,完成了中国民族解放的任务,这样才能无愧于“一二八”阵亡的民众和将士。
谈到我个人,我真惭愧!“一二八”战争这样沉痛地失败了。而我却还依然生存着,不过我和一切中国民众一样,我不愿做亡国奴,我要随着全国民众从死里去挣扎,我不愿接受朋友所给予我“民族英雄”的徽号,因为不愿以千千万万的将士和民众流血的代价,作为个人私有的光荣。而且中国民族所需要的并不是产生若干“民族英雄”,乃是需要整个民族的解放;而争取整个民族的解放,也必须全国民众的一致奋起抗战,不是少数“民族英雄”的孤军抗战所能完成。就使在民族革命的过程中的某一阶段上,需要若干民族英雄来号召抗战发动抗战,那末所谓“民族英雄”的也一定要从头到脚坚决地站在民众的战线上抗战到死,才能名实相符。如果有始无终,以一战成名为满足,或是离开了民众,也一定会走到相反的道路上去。宋哲元将军不是一个很好的前例吗?因此我只承认我是某帝国主义和一切汉奸的敌人之一。我是中国民族革命的战士的一员,“一二八”战争的失败不是我战斗生活的终结,而是战斗生活的开始。我是中国人,当然要跟中国大众奋斗到底;中国民族解放的任务,何时完成,我的战斗生活也何时结束。
目前的中国,真是到了最后的生死关头了。敌人不仅是要夺取我们的宝藏,而是要杀死我们的生命,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间,全国大众一致主张以拳头去对付敌人,少数汉奸如殷汝耕等则相反的以拳头对付大众,而以膝盖去对付敌人。这不但表明了他们本身的无耻,而是更涨大了敌人万丈的气焰,刺激了敌人无餍的欲壑。而整个的中国必被他们的膝盖政策断送净尽。我们必需认清:忍耐,妥协,不抵抗,屈服,是中国民族的毒药,他们已经把中国民族送上死路。如果现在还有人要提出这一类的药方,那就不是庸医的无能误杀,而是有意的串通敌人投毒谋杀。我们必须勇敢地把这药碗打成粉碎,我们要坚决提出全国民众一致的主张。只有抗战,中国民众才有生路。“一二八”战争给予我们的教训是如此,阿比西尼亚给我们的借镜也是如此。
我们主张抗战,并不是“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失败主义者,我们必须同时认识抗战的必然胜利。但是在中国历史上,每当外敌侵占中国的时候,一切认贼作父的汉奸,对于反抗者的打击,常常较外敌更为凶险。张洪范追帝昺到琼崖,吴三桂擒永历于缅甸,他们这样以武力来帮助敌人赶尽杀绝!他们不但如此,而且还要用一种汉奸理论来辩护自己,欺骗天下,例如明末的时候,汉奸们唱出了“杀我君者仇也(指李自成),杀吾仇者君也(指顺治)”的无耻谰言,于是吴三桂、洪承畴等等的汉奸,借此理由就自己觉得对敌人跪拜称臣的理直气壮了。至于现在的汉奸,当然更是聪明得多了,他们喊出了“××三日可亡中国”或“中国和××物力相差太远了,六十年后或五十年后,才能再谈收回失地”种种的汉奸理论。一方面过分地夸大敌人的战斗力,一方面抹煞中国的抵抗力,以恫吓全国民众,以辩护他们自己的卖国罪状。然而我们觉得只有不抵抗主义,才能使敌人三天亡中国。一夕而失三省,乃是最好的明证。至于物力的相差太远,并不足为取消抗战的理由。我是一个军人,当然不否认物力在战争上所处的重要地位,在帝国主义的抢夺战争中,常常以物力的优劣来决定其胜败,但是我们的抗战,并不是统治阶级相互间为争权夺利而比武,我们的抗战乃是广大的被压迫民族反抗外来侵略的战争。在这个伟大的战争中,决定最后胜负的,并不必偏重于物力的优越,而是人力的优越;不是猛烈无比的大炮飞机,而是艰苦持久的作战精神。
“一二八”战争乃是一个事实的明证。十九路军当时和敌人物力上的对比,当然相差甚远,他们有二百架以上的飞机,二百尊以上的重炮,四百尊以上的野炮,而我们则一无所有,甚至于军队数量上的对比,也不及敌人之多,但两个月的抗战,敌人始终不能踏过我们的战线一步,这是什么理由?汉奸们当然不愿,也不会了解的。这就是找们人力上优越的结果。上海各界民众的奋起参加战争,乃是支持这战线的主要力量。敌人的力量虽然可以打败十九路军,但不能打败上海的全体民众,所以这战争的效果,终于超越了物力对比的意义。如果现在我们全国军队都走上前线,全国民众一致起来抗战,那末战胜的把握当然在于我们手上。
汉奸们把物力的功效,是说得这样的万能,这样的神乎其神,这或许是清道夫的任务的一种!可是我们曾经亲自领受过这种进步的物力的洗礼,我以孤军困守吴淞,抵挡着敌人陆海空军集中的火力,我和我的士兵,死守着我们的堡垒,我们并没有被进步的物力所征服,我们的防线,一直到最后自动退却以前,始终在我们的手中。所谓万能的“进步的物力”的威力,也不过如是如是而已!汉奸们故意夸大敌人的战斗力,当然是别有用心的。但民众如果真的也相信这类妖言,那末就会丧失了自己抗争的勇气,而精神上却做了敌人的俘虏。这是我们最大的损失!
我们现在从军事上简单的来说一说抗战必然胜利的理由:
(一)敌人国防的对象,乃是主义冲突的苏联,和利害冲突的英美,他们必须控制其动员于自己掌握中,引满不发,然后才能应付一切世界及太平洋问题。至于中国,并非其整个国防的对象。他们只能以常备军的力量,来对付中国。他们常备军的人数仅仅二十三万人,战时编制也不过四十余万人,我们以全国的力量对付这四十余万的敌人,无论敌人如何坚强,当然不难摧毁。如果他们动员其全国的力量,以对付中国,那末他们的国际敌人,也必伺隙而动,纵使他们在中国暂时得到胜利,而自身结果必归失败。
(二)他们是统治者侵略的战争,如果其常备军悉数调到中国,那末国内革命势力必然乘机抬头,因内部的变乱,必然使前线动摇,而我们则因为是为整个民族生存而战争,战事愈扩大,内部愈团结。
(三)他们是工业发展的国家,战事一起,一切生产必多数崩溃,而我们则因为是经济落后的国家,纵使海岸线被敌人封锁,除军火供给困难外,其余不受何种影响。
(四)他们的军队,平时养尊处优,一入生产落后的中国内地,必难忍受物质上的困苦,而我们的军队和民众则因素来生活贫困,惯于吃苦,不致影响到作战的效力。
(五)敌人入我内地,到处民众都是他们的敌人,而我们则到处都是自己的战士。
(六)敌人入我内地,地形不熟,言语不通,处处都于他们不利,而我却适得其反。
(七)敌人入我内地战线愈延长,兵力愈分散,我们随时可以选择一攻击点,以突破敌人战线。
上述七点,不过最显著的理由,何况敌人国内和国外的矛盾,正在一天天发展中,生产组织正在一天天崩溃中。总之目前的任何情势都证明了我们只有抗战,才有生路;目前的任何事实,都证明了我们只有抗战,必然胜利,然而这一切的一切,汉奸们却是故意忽视着的。他们把“投降为上”的理由,无论说得怎样天花乱坠,但是我们决不受这种欺骗。我们的答复,就是勇敢地打倒敌人,无情地清算汉奸!
编者按:翁照垣将军于一二八战争中,任十九路军旅长,当时拒绝撤兵命令,在闸北江湾一带,率部最先抗战的是翁将军。以后死守淞沪,直到最后才撤退的,也是翁将军。所以翁将军可以说是一二八战争中最英勇坚决的领导者之一,凡是上海的民众大约都不会忘却。现值一二八抗战四周年纪念,承翁将军以此文投寄本刊,编者敬代表全体读者向这位英勇抗敌始终不屈的翁将军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