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一天,学校放假,沈星乔去了医院。一个穿着正装精英模样的中年男子提着礼物,到处打听高以诚住哪间房。沈星乔心想,肇事者家长终于出现了。没想到他自我介绍说是纪总助理,代表纪总来看望伤患,带来的礼物很贵重,不是虫草就是人参。
高舅妈和他去了趟医生办公室,好半天一个人回来了。
沈星乔问:“那个助理呢?”
“走了,他是来医院拿账单的。”高舅妈摇头,连探病都这么敷衍,一点诚意都没有,无奈对方财大气粗,肯出医药费就不错了,高舅妈不想事情闹大,只能就这么算了。
高舅舅出差回来,知道后很不满,“把人腿打折了,高考也误了,就派个助理过来,不说赔礼道歉,家长面都不露一下,有这样的父母,怪不得小孩这么冲动胡来。”随即摇头,“养不教,父之过。”指着高以诚鼻子说:“明年高考分数要是上不了一本线,不用别人动手,我先把你另外一只腿打瘸了,省的到处惹是生非!”
高以诚作鹌鹑状,不敢吱声。
高考结束,高以诚出院了,在家休养。沈星乔也迎来了期末考试,刚考完,她便去报了个雅思暑假培训班,交完钱领了教材出来,已经是中午。
这里是市中心繁华地段,离舅舅家有点远,回去吃饭来不及。附近有家麦当劳,点餐的人很多,多是来上课的学生,吵吵嚷嚷的。沈星乔等的不耐烦,眼睛四处乱看,不想发现了个熟人。韩琳一个人靠窗坐着,时不时看一眼桌上的手机,像是在等人。
沈星乔犹豫要不要过去打招呼。等她点完餐,韩琳那桌来了个男孩,高高帅帅的,头发染成非主流烟灰色,因为皮肤白净,五官俊秀,不但不显得土LOW,反而有一种贵气。
沈星乔立即知道他是谁。比起冲动鲁莽愣头青似的高以诚,他完全不像十几岁青涩稚嫩的少年,不仅身上有一种超出同龄人的成熟气质,还有超出普通人的出众外貌。这个叫纪又涵的年轻男孩,不曾露面,就已经把她们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沈星乔端着餐盘走过去,不动声色在纪又涵背面坐下。
“你想吃什么?中饭吃了吗?”韩琳语气小心翼翼的,带着点讨好。
“不用。”
“喝的呢,也不要吗?要不点杯果汁吧,有冰的。”韩琳站起来。
纪又涵斜倚椅子懒洋洋坐着,抬眼扫了她一下,没说话。
韩琳见状,复又坐下。两人好一会儿没说话。纪又涵玩着手机,专心致志打游戏,屏幕时不时闪一下,完全没有开口的意思。
韩琳强笑说:“这里太吵了,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吃饭吧,吃面好不好?”
纪又涵露出一个不耐烦的神情,没动。
韩琳咬唇,欲言又止,“我和他没什么。”她无力解释着,像是试图挽回什么。
“嗯。”男孩应的漫不经心,根本不在意。
韩琳有些难堪,好半晌问:“肩膀上的伤还疼吗?”
纪又涵不答。
韩琳用力挤出一个不那么难看的表情,“明天我要回家了。”
“哦。”纪又涵表示知道了,除此之外,没有多说一个字,眼睛看着手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移动。
男孩态度如此冷淡,韩琳有些失望,仍然努力找着话题:“今天好热啊,天气预报说有雷阵雨,你要是出门,别忘了带伞……”
这时两男一女朝他们走过来,其中一个男孩用脚勾了张椅子,在纪又涵旁边坐下,说:“昨晚看球看到四点,今儿还起这么早啊。”另一个胖胖的男孩远远坐到别桌去了,拿出手机就玩游戏,一副万事不管的模样。那女孩则没坐,而是站在那里。她穿着吊带热裤,胸部饱满欲滴,一头栗色长卷发随意披在脑后,长长的指甲涂成艳丽张扬的大红色,完全不似清汤挂面的高中生。
韩琳见到他们,看了眼纪又涵,神情一黯。
那女孩居高临下看着韩琳,嗤笑一声,“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啊。”
韩琳脸色一变,“你说谁呢?”
“谁应说谁,勾三搭四还不许人说啊。”
韩琳站起来,“怎么说话呢你?”
“怎么,敢做不敢认了?男人为你打架,是不是很得意?狐狸精,不要脸,死缠烂打。”
韩琳气得眼睛都红了,转头看向男孩,无声祈求帮助。
纪又涵没出声。
倒是旁边的男孩说话了:“宜茗,算了。”
“算什么算啊,纪又涵肩膀肿成那样你又不是没看见,她还有脸找上门来。”
韩琳哆嗦着唇,难以承受般闭了闭眼睛。
空气像是停滞不动,气氛异常沉默,没有人说话,周围嘈杂的声音瞬间成倍放大,争先恐后涌入耳中。
韩琳终于认识到再怎么自欺欺人委曲求全都没用,脆弱的自尊在一次又一次的凌迟下遍体鳞伤,一切早就该结束,她不想颜面无存地离开,看着纪又涵,轻声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我好像也没做错什么。事情有始有终,感情有分有合,就算结束,也要清楚明白地说出来。”
从进来到现在,纪又涵终于正视她了,没什么表情说:“好,那就分手。”
“好。”韩琳声音小小的,说完这句话,她木然地站了会儿,然后背起双肩包,慢慢朝门口走去。
沈星乔怔怔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陈宜茗一屁股坐在韩琳的位置上,撇嘴说:“这个烦人精,总算赶走了。”
孙蓬笑嘻嘻说:“你就这么高兴?”
陈宜茗娇嗔着要打他。
另一个胖胖的男孩见人走了,也挪过来,问:“等下还去唱歌吗?”
纪又涵说:“去。”
孙蓬忙说:“那我去叫人。”拿出手机,一边发信息一边说:“庆祝纪大帅哥恢复单身歌友会,有意者速来。”
纪又涵推了下他,“去你的。”问:“你们吃了吗?”
陈宜茗说:“你还没吃啊?”
纪又涵抱怨:“一大早被人吵醒,烦死了,先去吃饭。”
一行人说说笑笑走了。纪又涵神情轻松走在后面,不时低头和身旁的陈宜茗说着什么,全然忘了刚才有个女孩因为他而伤心欲绝。
晚上果然下起了大雨。
过了几天,期末考试成绩下来了,全班四十多个人,沈星乔考了二十一名,成绩中等偏下,进班级群讨论答案的时候,得知一个消息:韩琳转学了。
群里顿时炸了锅。
“真的假的?”
“听说昨天她来学校办转学手续。”
“啊,昨天我在学校见到她了,还在想她怎么没回家,原来是来办转学手续。她本来就瘦,昨天见她,都快成纸片人了。”一个家住学校的同学说。
“哎呀,真可怜。”
“其实她人挺好的,值日的时候还帮我倒过垃圾呢,完全不是大家说的那样。”
“哎,你们不知道,她是被牵连的,男生动不动就打架,关她什么事。”一个颇知内情的女同学仗义执言。
“打架当然不算什么,问题是有人因为她不但断了腿,还误了高考,事情闹得这么大,以后大家怎么看她,不转学也不行啊。”
沈星乔关了群,来到高以诚房间。
高以诚在打电话,屏幕上显示“韩琳”两个字。他不停拨着,机械冰冷的女声一遍又一遍重复,“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想来已经听说韩琳转学的事。
高以诚两天没说话,不玩游戏也不看美剧,就那么躺在床上,呆呆看着天花板。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谈笑风生,活力十足,变得沉默寡言,意兴阑珊,很久都没恢复过来。断了的腿可以重新站起来,可是受伤的心却回不到从前。
沈星乔亲眼目睹他这种转变,又是心疼又是不忿。始作俑者呢,又是怎么想的,一点都不内疚吗?还是以为赔点钱就万事大吉了?
雅思培训班是全日制的,中午有两个小时休息。沈星乔都是随便找家快餐店解决午餐,吃的最多的还是附近的麦当劳,地方大,有冷气,可以写作业。当她看见排队点餐的纪又涵时,也许是他轻松自在丝毫未受影响的样子让人耿耿于怀,也许是怨气不平还有好奇作祟,鬼使神差的,她把手里吃了一半的汉堡扔进垃圾桶,排在他后面。
很快轮到他们。纪又涵先是问工作人员是不是可以送变形金刚公仔,然后才点了指定的活动套餐。赠送的变形金刚公仔做成小小的Q版,可以挂在钥匙扣上,做工精致,形象可爱。工作人员任由他选,强调一次只能送一个。他纠结半天,然后才选了一个,拿在手里细看,很是喜欢的样子。
沈星乔在隔壁餐台,要了些薯条鸡翅和一大杯可乐,故意把可乐盖子弄松,经过他身边时,装作重心不稳,脚下一崴,可乐倒出来,撒在纪又涵白色的T恤上。她面上吃惊,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纪又涵看着衣服上巴掌大仍在不断扩散的污渍,皱眉不语。沈星乔把餐盘放在点餐台上,打开书包,拿餐巾纸时带出一本薄薄的练习题,顾不得落在地上的课本,抽出纸巾要给他擦拭。
纪又涵拦住她,接过纸自己擦。
沈星乔像做错事的孩子,垂头站着,小声解释:“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纪又涵不理,看了眼地上的英语教材,都泡在可乐里了。
沈星乔忙捡起来,纸张渗透的很快,大半本书都弄脏了,脸上露出懊恼的表情。
穿着黏腻腻满是可乐味的衣服,纪又涵心情不怎么好,端着餐盘找了个座位坐下。
沈星乔见他从头到尾没理她,想了想来到前台,指着变形金刚的公仔小声问:“我想买这个,可不可以?”
工作人员表示抱歉,“不好意思,这个只赠送,不卖的哦。你要想要的话,可以买活动套餐,就能赠送。”
沈星乔没有离开,而是拿出手机,打开软件搜索起来,然后说:“这个变形金刚公仔一套八个是吗?淘宝卖40块钱还包邮。”
工作人员尴尬地笑了笑。
沈星乔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钱,“我出一百,你卖给我好吗?我真的特别喜欢。”说着双手作祈求状,眼巴巴看着对方。
工作人员看了看钱,为难道:“真的不行,我们有规定的,你可以淘宝买啊……”
“我现在就想要,帮帮忙好吗?”
旁边一个工作人员见状走过来,小声说:“我有一套,是我自己的,你要不要?”
沈星乔大喜,连连点头:“要,要,谢谢,谢谢!”
“你等会儿。”
那人把钱塞进自己口袋,回去拿了公仔给她。
沈星乔找到纪又涵,“刚才不好意思,把你衣服弄脏了,这个送你。”说着把一套变形金刚公仔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纪又涵微露惊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公仔,一套八个,一个不少。
沈星乔解释似的说:“我有好多。”说完不等他拒绝,转身就走。
纪又涵忙回头,见她很快转弯不见了,看着那些公仔,耸了耸肩,塞进麦当劳的纸袋里。回家摆弄了一会儿那些公仔,仔细收进抽屉里,这才去洗澡。洗完澡开空调,发现遥控器坏了,大概是没电池,只好又出来买电池。经过麦当劳时,透过落地窗,看见撒了他一身可乐的女孩低着头,把浸湿的英语练习册拆了,一张一张铺在太阳底下晒,桌子凳子上铺满了,蔚为壮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