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现实龙门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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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福寿顶

因花夜习俗也只是南路话这边的,故当晚除了自家亲戚,其他几乎全是若光的工程队及其家属们,坐了10多桌。主宾席照例是干爹、俊采爹、吴一心/二准的老公以及几个若光的老辈子等,俊采则跟着干妈、母亲和思思等一桌。

席间说到了明天代子充丁的安排,“为啥子嘛?怪怪的!”思思毫不顾忌地发问。

“祖上老习俗规矩咯,做整寿得要儿娃子颂词敬酒。”俊采妈说。

“我还不是可以给爸爸做寿!”思思不服气了。

“哈女子哟,你都忘咯?俊采的二爷爷莫得儿子,硬是一直住在我们家里住起到过世。逢九做寿的时候,非要你方叔叔喊他爹才落座。”俊采妈说。

这个二爷爷俊采有印象,前清老秀才,藏书很多,经史子集等排满了他屋里的竹框书架,那些不大看得懂,但是还有很多诸如《三国演义》、《东周列国志》、《封神演义》等还是能看得大半懂,有次甚至从他床下的樟木箱内翻出一本《荡寇志》,用了不到一周就看完了,这使得俊采从小就在此上远超同龄。

俊采很喜欢看他的书,但不喜欢家里来客人时,被逼与二爷爷同床而眠。因为他必定要将俊采挤到靠墙一边,并且不准他晚上翻身换睡势,令他非常难受。但是一旦在家里的时候,这二爷爷一定见天地读书给他听,俊采也喜欢看着他摇头晃脑、韵味十足地读书的模样,令人油然而生出鲁迅先生笔下寿镜吾老先生。

吴四化也想晓得细致处的究竟:“我周边的同事些祖上来自五湖四海,有些还是本地的哟,都没得这些说法嘢?那年我去若光,还举过松枝柏枝包起的‘福寿顶’的,又是个啥子规矩?”

俊采妈是没了进一步的说法,叶尘浣于这方面就不客气了:“按照若光的规矩,男人离世时候没在男丁家里,或是客死外面,都是进不得中堂的,进不得堂屋,前来敬香磕头的孝子贤孙们就只有跪侧厢房甚至门外,雨天也不例外。而祖上这样来办丧事,除非是家里的偏房、侧室过世才这样,这样的丧火自然会被人笑话,麦道(南路话:难道)是小老婆死了?”

吴四化不由笑出声来,他老婆恨恨地桌下掐了他一把,很痛他却不敢出声,面上表情十分滑稽。

“至于‘福寿顶’,因明末清初兵乱,省城十室九空,松柏成林,荒凉异常,不时有猛兽出没。流落至此的叫花子们也要抱团才敢出门,得知有红白喜事人家,上门的时候就一路捡松枝柏枝,用红绳捆了,到了门口唱起源自山西太原府的莲花落,主人家出来打发之后,这成捆的松柏枝就送给主人,寓意松柏万年,实际上也相当于给主人家送柴火,且还不说柏枝是熏制腊肉的上上之选。后来袍哥中也逐渐仿效,每当舵把子或堂主、执事大爷等生辰,晚辈些就需红纸黑字,无事相求(席后不面见)就只包松枝或柏枝,代子充丁的男丁和想要寿翁提携的男丁,必须以寿翁姓氏冠名,比如明日就是‘陈氏俊采’字样落款,封入寿岁同等之银钱,席前一起跪举颂词祝寿。因必须过顶,故被袍哥人家称为福寿顶。”叶尘浣说完,继续左右环顾大家,意思是还有问的么?

“你的‘福寿顶’要揣好哦!”俊采妈提醒俊采。

吴四化从听得入神中一怔,站起身来说要上厕所,就一溜小碎步出去了,俊采知他怕席面上被思思戳破,马上踩了思思一脚,微微向她摇摇头,意思是不要她多嘴。

然后他出手摸裤兜,然后面色微变:“遭了!没在了嘢!”

抓了抓脑壳,假装想了片刻:“应该是去买牛排的时候公交车上遭的!”

“哈哟,应该是四十九元噻!俊采哥,你答应我的西餐这个月又要泡汤哇?”思思有些幸灾乐祸。

“生活费总没有遭嘛!”俊采妈皱起了眉头。

“叶妈!他的生活费还另外养起个人的哟!”思思抢过话来说:“上回子我到他们学校切耍,他高中同学在他们学校附近蹬货三轮,车子遭啥子纠察哟,绞了链条还砸得希皅烂,眼泪花儿恨恨地包起,黑起脸来他寝室借钱,他一哈子只留了10元,把其余的5、60元一下子都给了别个,搞得我都不好意思说晚上去吃麻辣烫和酸奶哟!”

思思尤其是在不管自己还是别人惹下祸事的时候,就喜欢说真话!

“啥子眼泪花包起哟,毛蹶子没有哭的哈!我们班上的同学些看到了的:跟纠察些拉扯的时候,两个人才把他按倒在地下头,一个把他手杆反来撇到背后,另外个死死摁住他的脚,毛橛子脸上全是稀泥巴混起流的血。”俊采辩称道。

“纠察是个咩东西?那么歪?”妈妈接口问。

“市容纠察是要比公安还歪,但凡缴妨害市容市貌的东西,他们都可以收缴。”俊采根据自己的理解耐心解释,“纠察们绞了他链子砸了车轮准备扔到卡车上拉起走,毛蹶子一边挣扎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发狠话:我晓得你家就住在共和村三合泥边边上,你敢缴老子的车,老子要弄死你全家!本来纠察铁定要收缴他的车的,看他两个人都拿他不住,也还真怕他发狠,就扔下车子给了他,其他些莫得哪个的家当是拿回了的。”

思思也不打岔了,俊采就接着说下去:“他家里母亲身体不啷个好,基本莫法干重活,还有个妹儿今年子12岁了吧,做了家里所有活路:扯猪草、喂鸭子、打柴、照顾他妈妈,学习成绩很好。毛橛子来省城好几年了,挣的钱自己从来省吃俭用,主要都拿去供妹儿读书和家里生活了。”

“毛蹶子,是不是大名宋铁杉的那个?大高个子,结实得很,屋头是二大队的,他老汉是偷电架线遭了的。他到我们家里吃过饭的,饭量大得吓人,头几盘只吃3、4碗就说吃饱了,饭后做活路很有力气,主动帮我担粪饮菜。”俊采妈的记性非常好,任何一个来过的同学她都能记得分毫不差,而且家里的情况也从来不会张冠李戴。

“就是他,现在没拉三轮啰。就在冠明厂这边附近拉货,比我们学校附近更好挣钱。”俊采补充道。

吴四化不知什么时候姗姗而回,听到此处赶紧插一句:“那俊采,你喊这娃儿好久到我那里去看看嘛,有力气还怕没得钱挣哟!”。

吴干妈朝弟弟撇撇嘴:“你那个小摊摊,莫耽误了人家哟!”

叶尘浣也认得这个毛橛子,大名宋铁杉,他一直有意在听在想,心里逐渐有了个主意,只是得先探探姐姐的意思,他桌下碰碰姐姐的手,悄声问:“那明天是不是让俊采喊了毛橛子来,拜个福寿顶?”

吴三秀似隐隐听到了,抬头望过去,正碰到叶英淑也望着她,对视了一眼,二人心中均暗觉是个好办法,只是吴三秀是主人家,得她来做主。

思思像极了简单的傻大姐:“喊过来嘛,我很想看看,这个敢杀纠察全家的毛橛子娃儿有好凶!”

星儿一直称呼宋铁杉为“毛子哥”,也看懂了妈妈眼里的意思,歪着脑袋,渴望的眼神望着俊采:“毛子哥哥好可怜哦。哥哥你一定要找到他到陈二爸这里咯,好好哎,好好吃顿饱饭。”

哪里只是吃顿饱饭,俊采心想,其实早该想到这一着的,干爹人缘广路数多,这些年来帮过的人多得起串串。毛蹶子是若光出来的,又是自己的铁杆兄弟,干爹定能助他一臂之力!

宋铁杉的父亲名叫宋德彰,是个很老实的人,说话都不怎么称展,不善操持,宋铁杉母亲年青时在公社盐场干活太发狠,落下了毛病,之后就一直是家里的病秧子,所以俊采第一次到他家里的时候,几乎就是家徒四壁。读小学的时候每年的学杂费家里都交不起,老师看着宋铁杉造孽,找校长联名给教育局才免了他的学费,后来得到本家族一个49年去了台湾的远亲所设助学金的支持,才勉强读完初中。

农村用电莫名的损耗实在太多,所以贵!宋铁杉家所在的大队要6、7分一度,偷电的很多,这就造成了逐渐放大的正反馈:电越贵,越要偷;偷得越多,电就越贵。宋铁杉家里一直用电都非常节省,大多数时候用煤油灯,他上初二那年,因为奶奶要做九十大寿,怎么也得绷面子摆几十桌,要排场要热闹,晚上要搞得整个院坝亮堂堂的才行,结果自己私自搭接电力线的时候不慎触电身亡。几天前宋铁杉还兴冲冲地告诉几个要好的同学们,家里准备提前杀一头要出栏的猪,打了几十斤“若光春”,要大家正寿那天一定要去吃酒碗,顺便给奶奶磕头祝寿,沾些福气。结果宋德彰为老母亲准备的寿酒和寿宴就先给自己打了丧火。

俊采都还记得,他回家里说到这个事情,母亲啧啧叹息:“造孽哟!”

二爷爷则先是沉吟不语,末了叹气连连:“这宋家是徽州过来,曾祖那辈,县上最大的当铺就是他家里开的,还有几处药店茶庄,少东家跟我是县学的同年,你父亲跑马帮的时候还买过他家的药。这才三代就衰落至此,后人不济,后人不济啊。”

晚饭后,俊采就骑自行车去宋铁杉的住处,冠明厂出去要半个多小时,在一处郊区失地农民的聚居区,进去后路很难走,但是租金便宜:每月30元,单独一间,二楼。周末东郊这些厂子几乎都是休息,没什么生意招揽,那么,这个时候不出意外,宋铁杉应该在。

俊采要好的几个同学里头,只有何省三和他是考上学出来继续读书了。方世举爷爷辈就在自家钱庄并入国营银行之后成了公家的人,所以方世举高中毕业之后也没打算复读考学校,而是顺利进入银行,并且已经在开始准备自考财会专业文凭。算来算去,也就宋铁杉还一直没有个看好的出路。

宋铁杉的房东是个40上下、猥琐、半秃的中年男人,随时都是哈欠连连,一副鸦片烟没抽足的样子,原先一直单身,家里亲人都相继过了世了,房、地也都全归了他,整日无所事事,如城里的纨绔子弟一般:好烟、好酒、好坐茶馆、好打长牌。直到传闻这里要拆迁了,才有人看起他来上门提亲。敲了很久门,那房东才穿着拖鞋裤衩睡眼惺忪地给他打开,俊采是熟面孔了,房东打着哈欠露出满口黄牙,话都懒得多说就指着楼上表示宋铁杉在呢。

俊采上得楼梯,敲开宋铁杉住的那间屋门,是另外个看起来很面熟的人开门,只是规规矩矩地穿着西服打着领带,一下子人模狗样的,却是反而不好认定是不是那人,而宋铁杉正坐在床上抚着膀子盯着他进门来。

“毛蹶子,明天有莫得其他事情?”俊采先微微给开门那人点头,然后问宋铁杉。

“俊采,这位是我们老乡咯,你……..”宋铁杉没回答他的文化,而是先介绍开门的那人。

“我想起了的,这位哥子是姓祝吧,应该。”俊采转向那人,见那人报以默认的微笑,就加了句:“祝幺哥好。”

“哦,是方俊采吧,我晓得你家,我妹儿祝筱娟跟你们是同班的,晓得晓得。”祝耀山答到。

带着些神秘和兴奋,宋铁杉地对俊采说:“明天莫得啥子事情,等哈儿就我这里睡嘛。我给你摆个事,可能于我是个时来运转的事情,呵呵。”

俊采说:“哦!好事总要成双!明天我干爹过寿,我妈让我喊你一起去拜寿,吃寿酒,讨彩头的嘛。”

祝耀山这时站起来示意要先走一步:“你们两同学要说的话还多,我明天也还有其他事情,不然肯定就此请你们俩同学出去吃个饭摆一摆。哦,这是我名片,有啥子可以找我。”然后递给俊采一张名片,转向宋铁杉,“这几张图纸,你空了拿去麻烦钟工看看尺寸上有没有啥子问题。”

祝耀山走后,宋铁杉告诉了俊采事情的来龙去脉:祝耀山现在是一个私人耐火砖厂的销售经理,这次来找他,是厂里缺一个生产管理,而那厂里大部分工人大都是附近农村出身,知识文化水平都不高,没法看懂从光明耐火材料厂搞到的生产工艺等。而宋铁杉因为拉货之故,经常进入到光明厂去拉耐火砖,甚至和厂里的几个做临工的同乡也认得了,就经常上生产线,有时还帮着他们加班加点,对生产流程和材料特性等都比较熟悉。

祝耀山来本来是受老板之托,想从光明厂挖个人过来,结果正式工是肯定挖不动的,临时工里面有点本事的,则大多有国营单位的技术工的通病:懒惰、不思进取、窝里斗。后来想到宋铁杉,虽则技术上是野路子,但恰恰和了私营小厂的特点:无正规大型设备,只能借鉴大厂工艺但又要用些土办法才行。

老板听得宋铁杉后颇觉合适,生产不可一日拖沓,立马要祝耀山去找宋铁杉谈,并许诺试用满意后月薪是400元,另外根据全厂月销售额核算奖金,这已经是目前宋铁杉最高收入记录的两倍以上啦。

俊采使劲儿砸了一下墙:“不错!!对了,我上次回去去了你家里,把钱给了宋铁梅,现在都是她管钱啦,你妈妈精神好了很多,但是还是忧心忡忡,就连铁梅这次小升初考了全镇第二名,她也没见得有多激动的样子。现在学生少得多啦,初中也全部辗到镇上去咯。另外,前几天到省三那里去,听他说他爹要往县里头调,不晓得是一中还是教育局。”

又说道拜寿,宋铁杉倒是很早就晓得俊采干爹在建筑行业名声赫赫,就问起了干爹的来历。

干爹对三个徒弟尤其是俊采就像对自己的部下,严格但是不失教导,许多故事他与干妈等家人都不多言语,却对俊采说了不少。

他16岁就入伍18军,旋即在50年入藏,正赶上并参与了甘孜机场的修建,随后在“一边修路、一边进军”的号令下,他们的部队先后翻越二郎山、雀儿山、色季拉山等14座大山,跨过了岷江、大渡河、金沙江、怒江等大江大河,在“正二三雪封山,四五六淋得哭,七八九正好走,十冬腊学狗爬”的恶劣环境中逐渐成长,在马骡踏出来的茶马古道上建成青藏公路和川藏公路通车,干爹也逐渐喜欢上了工程建设这一行。

空喀山口事件后,陈鹏展于1962年在对印自卫反击战中随军参战。18军张国华,来自江西吉安有名的永新,出自二野;政委阴法唐,山东肥城人,其族兄阴法鲁,是国内著名的中国古代音乐文化研究专家,二人一文一武,是当时肥城阴氏家族的招牌,俊采就因此专门去图书馆借来了阴老先生的《宋姜白石创作歌曲研究》、《唐宋大曲之来源及其组织》来看。

干爹所在工程部队则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其中最经典的工程之作,便是在一处天险且无任何山石、树木可资的情况下,借鉴三国邓艾奇袭阴平的故事,硬生生用藏民们的牦牛群和工程兵队伍人力做绞盘支撑,通过滑轮铰链将作战部队和重逾半吨的渡河浮桥坠下悬崖,赢取了作战时间和攻击点,并因此荣膺集体二等功。

战争非常残酷,在印军27号据点(修建在中国境内的5100高地)攻坚战中,步兵连刚向印军阵地前沿发起冲锋,就误入雷区,攻克后才发现,印度部队在阵地前沿的山坡上设置了纵深达600米的雷场!那就要工兵部队先行排雷,四川乐至人罗光燮,便是其中最惨烈和壮烈的滚雷英雄:在用爆破筒前进排雷时,不慎踩雷,在左脚、左臂接连被炸断炸伤之情况下,用右手硬撑着伤残之躯滚入雷场,在他滚过的身后,是1条6米宽的通道!时年仅21岁!!

陈鹏展则衔至正团退伍,当时有两个已在省城的老上级,希望他能到转业到自己属下,有一个还是公安部门的头儿,但是他还是想干自己熟悉的专业,所以就进入建筑行业,一直至今。

这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经历,早就令方俊采唏嘘不已,经他考证后引经据典地描述,同样令宋铁杉心生敬佩!激起了他内心光宗耀祖的豪情,从而导致他在后来,做了一个自己甚至从未打算过的人生重大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