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画比赛后不久,就迎来了暑假。
这天,华林夕刚从李艺处回到家,就看到了一个瘦小的少年端坐在家门口,手上还捏着一根香烟,神情凝重的看着远方。华林夕走近刚想问,突然被吓了一跳,眼前这个少年不就是华林平吗?虽然半年前过年时还见着。那时虽然比初三刚毕业瘦一点,但现在眼前的华林平都瘦得一副皮包骨,古铜色的皮肤,眼眶只有铜铃一样空洞,这还是自己的哥哥华林平吗?若不是熟悉的眼神和那张熟悉的轮廓,华林夕根本不敢相信眼前的少年就是自己的哥哥。在华林夕的记忆中华林平半年前是不会抽烟的,怎么半年不见就变了这么多?确实猜不透。
就在华林夕冥思苦想的时候,华林平忽然回过头,看见华林夕一下笑了出来,问道:“小夕,回来了?我听说你在学校参加书画比赛,你画姐姐的画像还得了个一等奖,恭喜你啊。”
华林夕看着华林平脸上的变化,刚刚见到的是神色凝重,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一定是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让华林夕一时无法看明白他脸上的凝重。但是,当华林平看到华林夕后脸上的那份凝重不但一扫而光,只是瞬间工夫取而代之的是笑脸迎人,而且还很关心地问出了自己最近的状况,仿佛他自己根本就未曾有过心事。华林夕心中一震,华林平的变化怎么如此之大,他的脸上多了半年前没有的几分稳重之外,似乎他跟自己的心理距离突然拉开了很远很远,尤其是刚刚的脸色变化,华林夕只觉得眼前的哥哥忽然变得很难以捉摸,很陌生,却又是那么熟悉,那么温暖。勉强收住刚刚震惊的心神,华林夕对着华林平会以温和的一笑说:“是的,谢谢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华林平掐灭刚点不久的烟头,说:“今天刚回来,不过回来的时候没有看到你,是看到了爷爷,小君和小玉。”
华林夕说:“我去李老师家了。对了,爸爸知道你回来了吗?”
华林平说:“我早就跟他说过我今天要回来了。”
华林夕点点头说:“哦。”
华林平说:“我刚买的有吃的回来,在里面呢!”
华林平刚说完,华林玉走了出来,手里拿了块西瓜,递给华林夕说:“林夕哥哥,给。林平哥哥买的西瓜,好甜。”
华林夕接过西瓜,看看华林玉说:“你吃过了吗?”说完一口咬在鲜红的西瓜上。
华林玉说:“我吃了好多了。”
华林夕对着华林玉笑了笑,却回头对着华林平说:“哥哥,最近的生意怎么样?”
华林平刚平静不久的脸,又重新笼罩起一层冰霜,说:“出现了一些问题,但是这些跟你说你不懂。”说完眉心之间又皱了起来。
华林夕这才稍稍明白刚才华林平为什么脸色这么凝重,而一看到自己又脸色和顺许多,大概是因为不想让自己知道他的心思,所以才假装镇定地面对自己。而现在华林夕无意间问到华林平内心的痛楚。华林平这么一说,似乎不是不想让自己知道,而是因为自己真的很难理解,而且自己也帮不上忙。于是说:“哥哥,也许我没做过什么事,可是我也不小了,你说的我能懂,也许我能帮你分担一些呢。”
华林平叹息着说:“小夕,你还小你怎么能分担呢?如果说出来,你也只是听听罢了。”
华林夕说:“既然我是你弟弟,你就说出来,让我听听吧!”
华林平望着远山,于是一会儿,说:“好吧。”说着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又想了一会儿,说:“本来我和我几个同学一起合伙做事,虽然也没赚什么钱,可也够我们几个花,都不用找家里要钱。当初我们一起四个人每人在家里拿了五百块钱,做了第一批榄核的生意,就被中岭的火牛盯上了……”
华林夕突然打断说:“火牛是谁呀?”
华林平说:“火牛是我们古坡的黑社会。要是他们不给我们收第二批榄核,还威胁说,如果收了,他们就抢。我们四人也不想和他们犟,因为我们四个是刚刚初中生毕业的学生,无论怎么样都斗不过他们。后来我们就到县城里面的春湖市场租了两个档口买菜,每天辛苦得要命,赚了一点钱,可后来我们又让人家给骗了……”华林平一直说着他初三毕业后的种种经历。
华林夕听得满是惊恐之色,一下抓住了华林平瘦削的手臂,和自己的手掌放在一起,华林平的肌肤简直就是黑炭跟豆腐比。华林夕心一酸,真难以想象华林平这一年时光是怎么过的。一下子眼窝里是一酸一热,跟着眼前一阵模糊,鼻梁也是一酸一热。华林夕一低头,看见了自己脚跟前的两颗水滴的影子,连忙扭过头避开华林平的视线,这才觉得喉咙一阵哽咽。
华林平看到华林夕一下扭过头去,往地上一看,看见地上两滴水影。心里顿时明白华林夕的举动,心中像生起一个火炉一样温暖。
华林玉一直像听天书一样听着,突然看见华林夕扭过头去,连忙转过身去,却看见华林夕双眼红肿湿润,奇怪的问道:“林夕哥哥,你怎么哭了?”
华林夕一下爆笑出来,说:“哭你的头,我才没哭呢。”一把轻轻推了华林玉一下。
华林平正想怎么对华林夕说,一眼看见华林夕和华林玉的举动,也一下站起来,轻轻推了一把华林玉,说:“是呀,哭你的头呀,这大白天的,有什么好哭的?”
华林夕见状,也顾不得自己哭红了的双眼,看了一眼华林平,却发现华林平也看着自己,两人相对哈哈大笑,相互搂着胳膊走进了家门,
华林玉被弄得莫名其妙,望着华林平和华林夕进屋的身影,看看华林平,又看看华林夕,不明就里。一口咬上一块西瓜,不再想华林平和华林夕两人搞的什么名堂。
华林平和华林夕在客厅中正交谈甚欢。夏慈提着菜篮从门口进来,一下看见两人,叫道:“小夕,这个人是你的同学吗?”
华林平和华林夕同时转过身,一起看着夏慈。
华林夕动了动嘴唇,却把所有的声音都吞进了肚子里。
华林平看着夏慈,眼神一下空洞起来,一动不动。
夏慈的身子明显晃了一下,一下放下手中的菜篮,盯着华林平的脸庞,一步步走到了华林平的跟前。
华林平和华林夕也同时站起来。
夏慈一把抓住了华林平的双手,反反复复的摸了一会,又在华林平的脸上来回摸了一会。
华林平只是眨也不眨的看着夏慈。
华林玉也是眨也不眨的看着夏慈和华林平。
华林玉突然觉得整个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凝固了起来,盯着眼前的三人瞬也不瞬,呼吸也突然变得困难起来。
夏慈的双手摸着华林平的脸,两个手掌差不多能把华林平整张脸都遮住了。那是张三角形的脸,似乎还能隔着他的脸蛋摸到他嘴里的牙齿,脖子瘦的突出喉结。双手落到了胳膊,这哪里还是胳膊?到手之处全是嶙峋的凸显,是硬邦邦的肩骨,可真是硬邦邦的吗?夏慈双眼开始迷糊的盯着眼前这幅身躯,双手是不敢再使出半分力道,生怕就这么一用力就能将眼前的人像捏面粉一样的捏碎。良久良久,终于自言自语的喃喃说道:“这是我的华林平,这是我的儿子华林平……”
华林平双手抓住夏慈的手,看着夏慈的双眼说:“是的,我是小平,我是你的儿子小平。妈妈,你在家还好吗?”
夏慈突然灵魂归位般,说:“好,好,好,妈妈在家里好。”
华林平说:“妈妈在家好就好了,我也放心了。”
夏慈说:“妈妈好,小平你回家了……也好……”
华林平说:“是的,小平回家了,小平是回家了。”
夏慈说:“小平你回家了,好,回家就好。你先跟小夕聊聊,妈妈这就去做饭。啊……!”说完向厨房里走进去了。
华林玉这一下才觉得凝固已久的空气才慢慢融化开来,呼吸也顺畅多了,忽然间看见夏慈留下的菜篮,一下扔掉手中的西瓜皮,提着菜篮走了进去,一边叫道:“妈妈,还有菜落下了。”
华林夕看着华林玉走进去,转过身对华林平说:“哥哥,你累吗?要不要回房去睡一觉?”
华林平说:“不累,我还是想知道你是怎么获得比赛的一等奖的。”
华林夕展颜一笑说:“那先坐下来,我慢慢跟你聊。”
华林平说:“好!”
华林玉走到厨房中,却见夏慈在烧水。华林玉放下菜篮,说:“妈妈,你在做什么?好像家里还有开水呀。”
夏慈说:“烧水杀鸡呀,叫你姐姐下来。”
华林玉一脸不解说:“杀鸡?为什么杀鸡呀?今天又不是什么节日。”华林玉说完却看见夏慈眼睛有一点点泪花,但夏慈还是强忍住了没让泪花掉下来。
夏慈说:“今天你林平哥哥回来了,不管什么日子,你上去叫姐姐下来,叫她下来帮忙杀鸡。”
华林玉应声:“哦。”走了出去。
日薄西山,华玮礽也回来了,看见客厅里的华林夕二人叫道:“是小平回来了吗?”
华林平和华林夕同时转身。华林夕说:“是哥哥回来了。”
华玮礽看着华林平呆了一会,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重重的说:“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说着一下放下手中的工具,大步走到华林平身前,双手一下放到华林平双肩,轻轻拍了拍,说:“让我看看。”
华林平看着华玮礽,华玮礽出人意料的举动一下子让华林平不知所措,但华玮礽那五大三粗的身躯微微一颤,还是让华林平看在眼里了。
华林夕看着华玮礽那掩饰不住惊愕的笑脸说:“爸爸,哥哥瘦多了。”
华玮礽说:“瘦的好,瘦的好呀!”华玮礽的话同时让华林平和华林夕一愕,华玮礽接着说,“如果不瘦。谁知道你在外面干什么啦!如果出去一年多了还白白胖胖的回来,岂不是比在家里享福多了?”说着又左右看了看华林平说,“就这样又黑又瘦才知道你在外面真正努力做事了嘛!你这出去的半年,到是超出了我的预料之外许多呀,好,好!小夕,到外面买两瓶酒回来。”刚说完,一顿问华林平说:“小平,你喝什么酒?”
华林平说:“只要爸爸高兴,爸爸喝什么酒,我就喝什么酒。”
华玮礽从口袋中掏出钱交给华林夕说:“剑南春,要大瓶的。”
华林夕接过去就跑了出去。
华玮礽等华林夕出去了,和华林平一起坐下,询问起华林平这一年来的遭遇。华林平把一年以来在外面遇到的种种事情:开始是如何赚了第一笔钱,又如何不知道节俭导致落魄,再次如何艰辛度过难关,经过节俭和努力奋斗好不容易积攒了一点点钱,又上当受骗落得如今的下场,每人身上分的钱已经不多了,理论上已经是第一次破产了。
华玮礽听得长吁短叹,看着华林平,摸着他的后脑,说:“小平啊,你这么小就到外面闯荡,已经很不容易了,像你们四个小孩子能在外面坚持一年时间,已经是非常的难能可贵了。”
华玮礽说着,夏慈已经提着一个篮子带着华林君和华林玉走了出来,华玮礽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夏慈说:“我去祭一下土地公。”
华玮礽顿时明白过来,说:“哦,快去快回啊。”
夏慈说:“知道了。”头也不回的带着华林君和华林玉走了出去。
果然没多久,夏慈回来了。夏慈又祭拜了天神、宗堂,就进厨房做饭了。
夏慈准备的菜肴很丰富,四个肉和三个青菜再加个汤,差点就赶上过年了。
华林平看着满桌子的菜肴,想起在外的一年多的生活,那种生活简直就不叫人过的。忍不住放下碗筷,眼眶一热,连忙跑出去抽着纸巾擦着眼泪。
众人见状,大抵知道些什么,只有华林玉开口问道:“林平哥哥,你这是做什么?”
华林平说:“辣椒太厉害了,我有点受不了。”
华林夕看着满桌子的菜,有哪一个菜是放了辣椒的?
华林玉说:“林平哥哥,哪个菜的辣椒厉害呀?我怎么没吃出来?”
华玮礽说:“小玉你知道什么?林平哥哥在外面吃的味道跟家里的不一样,吃惯了外面的饭,再回家吃家里的饭那是感觉味道差距太大了,所以才形成的错觉。”
华林玉恍然大悟的说:“哦,原来是外面跟家里的饭不一样,形成的错觉。”
华宗敬说:“外面的饭吃不惯就回家吃吧,家里永远煮的有你的饭。”
华林君、华林夕和华林玉都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忍不住想问。被华林平抢先说:“家里的饭当然是最好吃的,但是我不可能永远待在家里呀。”
华玮礽说:“累了就回家休息一会。”
夏慈说:“是的,既然累了,就在家里好好休息一会。”
华林君说:“哥哥,你还是要出去吗?”
华林平说:“肯定要出去的,但可能不会这么快。”
华林夕问:“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再出去呢?”
不等华林平回答,华玮礽说:“你下次出去准备一个人出去还是和原来的那几个同学一起呢?”
华林平说:“还是和李荣他们,我们回来的时候已经对外面的项目很留心了。”
华玮礽说:“听你之前说的,你们四人合作,都还算是可以,没有出现什么不是很不合理的纠纷。那你们这次出去要准备多长时间?还有把你们知道的信息,给我报一下。”
华林平说:“根据我们回来前两个月收集的信息,西瓜还有一定的市场,但随着时间越往后就越难进货,价格也越高,我们可能会放弃。桔子会慢慢成熟,我们可能会考虑卖桔子。”
华玮礽说:“嗯,不过你们还是多收集一些其他的水果信息,不能只卖一种。”
华林平说:“我们也在商量需要了解哪些水果,还有就是到什么地方去了解。”
华玮礽说:“嗯,那你们大概什么时候出发?还有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开始卖水果呢?”
华林平说:“一切都还在商量当中,估计我们会在家里待十天到一个月时间。”
华玮礽说:“嗯,你们有什么计划,行动前一定要跟我还有你另外三个同学的父母亲说说,知道吗?”
华林平说:“我会的了,……”
“……”
两父子吃完晚饭还一直讨论着,直到夜深。
第二天,华玮礽让华林平晚上的时候把李荣等三人也约到家里来。大家又是讨论了好久才兴趣阑珊的回房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