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中国经典名作鉴赏系列:当代散文鉴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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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家乡的阁楼

赵翼如

爱家乡,难道只是蘸着油漆粉刷那古老的庭院?

——题记

过去,我常爱用五颜六色的赞美词串成项链,献给我亲近而古老的家乡。忽然有一天,线崩珠散,散珠呻吟着落向尘间,似在声声怨我:“别化妆了,还我无粉黛的素面!”

还你素面,原是何等苍白!

但我还是撩起久远的运河水,为家乡洗面。

铅粉飘走了,于是,碧沉沉的水面映出一排飞檐阴森的阁楼,依稀带着影子般的宁静,微微倾斜着,似在向水中的蓝天诉说它们遥远的过去……

“好一片小桥流水人家!”某电影导演来我家乡,惊叹道:“以后拍古装片可要来这哟!”

可不是小桥流水人家?望不到头的十八条巷,似乎十八年也走不完,它弯弯曲曲,仿佛在几世纪前,它们还年轻而左瞻右顾探索道路的时候,突然被一道御旨立地封疆,从此再不活动了。人站街中,几乎能脚踏两边的门坎;在阁楼上吸烟,烟能熏黑对面的房檐。青石牌坊与七阁八楼挤在一起,压低了一线天,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咯噔,咯噔……”踏着石板路,绕上罗锅桥,望那碧水青苔,听那吱吱橹摇,岂不发人怀古之幽情?今人不见古时楼,今楼曾经住古人;今人古人若流水,长住阁楼皆如此……

看,小巷深处走来一人,虽没有穿长衫,裹青巾,却也斯斯文文地背着手,低首沉吟,缓缓踱步。再看,小桥上驰来一辆推土车,推车的小伙子像是从天而降的哪吒,虽然缺少文化,却不乏气力……这一慢一快,一文一武,多么和谐地统一在古老阁楼的背景上!

然而,和谐终究被打破了——外出两年还乡,十八条巷已从大地上消失,被拉成一条宽直的马路;那位导演若来拍小桥流水人家,滚滚的车辆声该回答他:我们要跨上高速公路!

仿佛每块石头,每寸土地,都张开嘴吐着热气,一排六层楼房在号子声中拔地而起,显赫大方,与当初那婉约的阁楼相比,不啻是铜琶铁板唱大江东去!大江东去,浪淘尽……

小阁楼的废墟正在消除。大绳套在残壁上、断墙上,几十副赤膊拉紧大绳,一、二、三!又一障碍轰然倒地,腾起迷人的烟尘,留下一片碎砖。在工人抽烟喝水的空隙,却有几个居民呆呆地在废墟前站定,目光中流露出无限的依恋。半晌,他们又悄悄抱起一捧一捧的砖头木片,修补残剩的小屋去了……

我走进阁楼,抚摸着被白蚁蛀出空洞的墙柱,望着那像一页读腻了的书似的昏黄天花板。它的主人,何以还要留恋这些呢?

推开木窗,一眼望见古运河水,我蓦然明白了——雨后的河水,浓绿光滑,浮着阁楼的倒影,映着故乡人的明眸……啊!这条河,没有浩浩荡荡的气势,也没有开阔的远景可以让人游目骋心,它披着暗绿色的外衣,凭着它柔和的曲线,妩媚的姿态,在慢节奏的小城市里懒懒地伸展着,像美女般缠绕那围它而立的一排排阁楼……

是啊,小阁楼内外的生活,就像这凝滞的河水,一点一点地浸润了故乡人的心,不知不觉地改变了故乡人的气质,他们与小阁楼几十年、几百年酿成的情感,怎能一旦消脱呢?

我想起自己家的阁楼。她藏着我童年的甜蜜,寄着我少年的憧憬。我常常在楼梯的窗口临河眺望,好似悬在波心的云朵,随波逐流地跟着河一起去了——和缓的微风吹过,轻灵的飞鸟掠过,我的梦幻在怡然自得中飘过……忽然,木楼梯一响,是妈妈带好吃的回家了;木梆子一敲,准是门口卖馄饨的老汉又唤我了……我还记得我家屋檐下有棵被蛀空的老树,树上常见一个小东西,那是蜗牛,它背着个小房子,小心翼翼地伸出触角,探一探路,爬一爬。我曾用小棒棒去捣它,骂它窝在“小屋里”爬不快呢。岂不知我们的祖先早巳“常笑蜗牛带屋行”了!而我自己住的阁楼——正室厢房,门窗关闭,布置井然,恰显出缓慢的生活节奏!

我探身窗外,欲再寻几片颤抖的回忆,可是机器的轰鸣使我心头猛惊;老运河仿佛也在激动、震颤,一股湍流冲向小阁楼的倒影,把它拉长,扯碎,带走了……难道我还处在童年和少年?我不该进入青年和壮年吗?我不该在完成了古老的使命之后把空间让给更新的生命?留恋往日的遗迹和光荣,会促使人前进,也往往会缚住人手脚,特别当你留恋的旧物,已经转化为陈腐的时候!我们民族的长期停滞,不也阻于“留恋”么?

[鉴赏]

赵翼如(1955~),江苏人。女作家。报纸文艺副刊编辑。近几年发表散文,报告文学多篇。

“家乡的阁楼”,封尘着作者童年的记忆。今日作者家乡的变化又何止是一些阁楼……。作者只是以此为切入点来反映家乡的进步,同时,告诫人们不要沉湎于过去,而要与时俱进。

大凡爱家乡的人,总不免对家乡的一景一物有着难以割合的感情,因为这一景一物能唤起往事的回忆,能荡起情感的涟漪。《家乡的阁楼》的作者正是沿着这种情感的线索抒写着自己对家乡景物的一份情爱。然而这种情感又是复杂的:家乡柔和的运河是宁静的,它是家乡的特色,然而它也和落后与闭塞等义;家乡的“小桥流水人家”是可亲的,但那“人站街中,几乎能脚踏两边的门坎;在阁楼上吸烟,烟能熏黑对面的房檐”的拥挤,又几乎使现代人感到喘不过气来,家乡的阁楼藏着童年的甜蜜,木楼梯的咯吱声,带着妈妈的温馨;木梆子的敲响,是家乡熟悉的节奏。然而婉约的阁楼已被白蚁蛀成空洞,成为陈旧的象征,熟悉的节奏在今天正显示出它迟缓的缺憾。于是,随着时代的大潮,家乡开始了巨变。面对这种巨变,作者以极其复杂的心情写出了她以及家乡人对旧居、旧物的难以割舍,同时又以理性的眼光评价分析着这种巨大的变化。随着这种叙述与描绘,文中的理性因素渐渐突出,渐渐地深沉起来:“机器的轰鸣使我心头猛惊,老运河仿佛也在激动、震颤,一股湍流冲向小阁楼的倒影,把它拉长,拉碎,带走了……难道我还处在童年和少年?我不该进入青年和壮年吗?我不该在完成了古老的使命之后把空间让给更新的生命?留恋往日的遗迹和光荣,会促使人前进,也往往会缚住人手脚,特别当你留恋的旧物,已经转化为陈腐的时候!我们民族的长期停滞,不也阻于‘留恋’么?”在这里作者意在表达这样一种思想:阻碍人前进的,便应当摒弃。无论家乡还是祖国都应以这种态度来面对过去。这是爱的反思,是理性的,也是情感的,它体现了作者爱的深度,也体现了作者理性的高度。这时我们若再琢磨一下“家乡”的深切含义,再回头看看作者的题记,便会有某种新的领悟:“爱家乡,难道只是蘸着油漆粉刷那古老的庭院?”

文章语言朴实、感情真挚,深深地感染着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