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艾科能看到头顶上有一轮太阳，他会稍微开朗一些。可偏偏这座山谷静得让人毛骨悚然。像毛发一样的雨垂落在他手背。还有他的铠甲，不知不觉已经爬满了细小的水珠。两边都是往高处耸的山林，干枯的老树彼此之间拉开了不少距离，让艾科能看到远处的墓地。庞大的队伍被逐渐缩窄的山谷挤成一团。走了不知多久，艾科觉得队伍已经完全像一条蛇爬在山谷里了。他的前方有一架硕大的攻城车，突然因为车轮陷入泥坑而发出巨响，整个队伍因此而停了下来。他们不得不开始原地等待。
散兵团的士兵大声叫嚷。不过一会儿，雨大起来，可依旧无风。艾科盖上风帽，看了皮冯和文斯一眼。他们也纷纷盖上的风帽。这些散兵团的士兵们把锁子甲的帽子脱下来，将腰间裹着的巾裹到头上束缚住头发，开始进入认真干活的模式。他们吆喝着推动那辆“搁浅”的攻城车。几匹马在前头被使劲驱赶，正痛苦地发出吠叫。
冷颤的空气下，雨铺天盖地而来，而他们却只能在原地像落水的狗一样狼狈地瞪着推攻城车的士兵们。后面的人开始骚动不安，不住地抱怨起来。而前面的人也等得不耐烦了，依旧没见攻城车脱困。
这时众人都让开了一条道，团长驱马从前方跑来。他问了怎么回事，然后严厉斥责了几句，要求后面的人帮忙加快进度。艾科三人不得不下马，走向攻城车。
可还没等艾科伸出手去帮忙推车，眼前一个士兵被一支箭贯穿了喉咙。在意识到之前，他又听到了号角，那冗长的号角是艾科自从离开斯皮尔格堡之后头一次听到。可他依旧非常熟悉这种号角。
他看向皮冯，没想到皮冯已经掀开风帽，裹上了锁子甲。他朝艾科大喊：“躲到车下！！！”
艾科想都没想，扑向攻城车车底。脸擦在泥泞的泥土上，嘴巴狠狠擦过一颗碎石块，鲜血流出。可没等他感到疼痛，外头传来连续不断的呼啸声，后是金属扎入肉里的闷响与碰撞金属的尖锐声交织在一起。紧接着，哀嚎在没有任何先兆之下遍布四周。
艾科这才感到嘴巴撕裂般地疼痛起来。他顾不上自己，一把抹去嘴巴上的鲜血，环视周遭。皮冯就躲在他脚边，没有被箭击中。可他的手在不断地把文斯往车底下拉。艾科看向文斯，发现他身上扎着三根箭，一根在膝盖骨往上的地方，一根在肩甲上，一根在侧腹。
他呻吟着，像个小孩一样失去了理智。
艾科由于有了布克沃山谷里的经历，这一次他显得冷静多了。可他依旧感到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因为他意识到这座山谷相比布克沃山谷而言，极端狭长，不可避免的，若是在这里展开肉搏战，那将一场比布克沃山谷还要血腥的屠杀。
不仅如此，当他看向拼尽全力拉文斯的皮冯时，他意识到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一旦真的打起来，他面对的将是自己人。而一身萨鲁芬骑士团战甲的他将只能通过杀死自己人来获救。
皮冯把文斯拉到身边，大喊道：“别哭！文斯！别哭！”
文斯依旧哭得昏天暗地。尽管看起来异常狼狈，可艾科理解而同情他这个从未参过军的富家子弟。他在一瞬间经历了从无知到害怕，到最后面临死亡的宛如地狱般的体验。
皮冯打了他一巴掌，说：“你还没死！你除了腹部中了一箭之外，没有什么能让你死的！”
文斯冷静下来了，可在外面的人间炼狱之下，文斯又无法抑制地哭了起来。
“对不起！阁下！对不起！我是个懦夫！阁下！可我抑制不住自己！”
皮冯拔下他肩甲上的箭，这让文斯以为自己的伤口被撕开了，害怕地蜷缩起来。可当他意识到那不过被肩甲挡住的箭时，他才冷静下来。
皮冯打了文斯一巴掌，然后说：“好些了吗？”
这时，箭雨停了，真正的大雨却依旧在持续。哭嚎不断之下，艾科听到了冲锋的号角。再回头看皮冯和文斯，艾科不明白，为何皮冯会选择去救文斯。
”听着，文斯，现在你还有机会，拔剑吧！跟着我们出去，我们要杀出一条路！”
“我不行。”文斯的手在抖。
“就像你每天晚上在我面前练剑一样，一点问题也没有！“
“可我——”
“文斯！”艾科打断他，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如果你不这么做，我在这里送你一程怎么样？反正都是一死。”
这句话让文斯瞪圆了眼看着他。文斯突然间变得太安静，让艾科有些退怯。可文斯最后点了点头，咬着牙坚定了意志。
皮冯也点了点头，在车底下狭小的空间里抽出骑士剑。艾科和文斯也一同抽出骑士剑。
三个人在此时此刻处于同一战线之下。两个摩尔人，一个萨鲁芬人。血统不一样，国别不一样，可此时此刻，艾科深刻地觉得，他们的目标都是一致的。
“上天保佑我们。”皮冯说。
“上天保佑我们。”文斯说。
两人看向艾科。艾科大为触动。仿佛有一种潜在的驱动力从他内心里生出。他甚至在车的外面，透过缝隙看到巴德斯正站在那里看着他，一度让他以为那真的不是幻觉。巴德斯拿着剑，一手插腰，笑着，然后对他说，喂，老弟，还记得我们在斯皮尔格堡的生活吗？没白过，可不是？
巴德斯转过身，安然地走，离开他。
“上天保佑我们。”艾科说。
三人把剑微微提高，相互碰在一起。此刻，他们把一切其他隔阂都抛在一边了。
文斯折断身上的箭后，当他们爬出攻城车，艾科看到那熟悉的身影——是福克萨斯骑士团的蓝白条纹制服。他曾在夺回布里斯要塞的两个月前和他们共同并肩打过几场仗。这些以游击出了名的骑士们策划了一场完美的围剿。
他从皮冯的眼里看到了答案。即使不可能从他嘴里听到这个答案，艾科也能以自己的想法复述它。因为他们是从小的挚友。唯有这一刻，他才没有否定这个结论。
这个答案便是，即使挡在面前的是我们所不愿面对的，为了自己的存在，也要勇敢地去面对。他有那么一刻认为，皮冯一直以来一定是在以他自己的存在面对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