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现实稻谷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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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稻谷的香12

程风笑回到家门前的时候,家里的灯竟是亮着的。

一向节约惯的程风笑突然看见发光的家,显得有点惊讶。

——他们一定还在等他,他还没有吃饭,他们会不会在等他回来吃饭呢?

门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进去,程风笑就看见黄灯光下李小容和程明寿的脸色。蜡黄的脸色,蜡黄的是灯光?还是已经衰老的脸?无论怎样,在此时看起来是多么的伤感。

他们看见程风笑进来,居然一声不吭,仿佛进来的不是人,是一阵吹开门溜进来的风。

程风笑看见愁眉不展的他们,表情也有些凝重,“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程明寿没有开口,反而点起了烟。他一口烟吐出,李小容才道:“你是不是拒绝了那位姑娘的好意?”

程风笑征了征。

李小容继续说道:“那个姑娘叫冰冰吧。”

程风笑还是没有说话,他似乎已经想到了什么。

“你为什么……”李小容的眼眶有些红,声音也有些颤抖,“有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不去把握啊~”

程风笑看到李小容这样,心里不由隐隐作痛。他可以试着解释,但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程明寿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把手里的烟杆敲了一下旁边的桌子,声音尖锐而响亮,就像木棍打在铜锣上,往往这个时候说的话都比较有生气与威严:“你是不是觉得放牛比读书好?”

程明寿的话就像审视着程风笑,程风笑从来没有面对过这种感觉,对于平时来说,他很少做什么坏事,家里人也很少骂过他,反而这次,他更没有做什么坏事,却像做了一件很恶劣的事情,恶劣到让人无法原谅。

“我……”程风笑终于开口,但一个字还没有说完,程明寿又厉声道:“要是你真的想放牛,那好,明天我就把老牛卖了,去换两个牛犊给你放好不好!”

这次李小容居然也没有站在程风笑这边。这时的程风笑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经意间摆弄着衣角,这是他小时候犯错时被人指责的一种动作。可他有很久没有做过这种动作了,这是一种认错的本能动作,但他在想——自己真的错了吗?

程风笑还是没有说话。他以为这样不说话就会没事,因为指责他的是他的亲人,亲人的心很容易软的。

但程明寿的心不仅没有软,反而越说越激进:“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老了?老得要你一个小屁孩照顾?你以为自己的能耐很大?”

说到最后,程明寿的脸已经红了,脖子也粗了。

看来他是真的生气了。

一向和他开玩笑而见怪不怪的程风笑突然觉得,他毕竟是长辈,自己平时真的有点太放肆了。

所以长辈在训导后辈时,后辈只能点头。

程风笑没有点头,反而拳头握得更紧了。

程明寿的烟杆子一抛到桌面,又道:“人糊涂犯错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你还觉得这是一件理直气壮的事!”

程风笑反而问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程风笑说的她当然是指冰冰。一想到冰冰,自己的鼻子就开始酸了,但又气不来,毕竟这是别人的好意,所以他只能气气自己。

看见程风笑委屈的样子,李小容不由心里不由心里一软,话语也温柔多了,“她在你们刚离开的时候来的。”

转而又问,“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啊?”

程明寿的语气还是那么硬:“一个小兔崽子能有什么?”

程风笑淡淡的说:“其实我不太认识那个女孩,也不想欠她人情。”

程明寿又一拍大腿,但没有开口,似有说不出的话。

程风笑接着道:“她是村高官的女儿。”

李小容他们反倒不觉得意外,毕竟也只有他们那样的家庭才能有这种决定别人命运的权利。可她又为什么要那么做?

李小容一顿,问道:“那你们怎么认识的?她又为什么肯给这个名额你呢?”

程风笑苦笑道:“一次偶然的机会认识的。”

程风笑没有祥说程文打张天龙那件事,自然是为了不让他们多虑。

接着又道:“可能她知道我们家的情况,同情我们吧。”

说到最后,程风笑埋下了脸。被别人同情是真的觉得感激?还是觉得自卑呢?

李小容的手不经意间擦了擦脸狭的残泪。不知不觉她眼睛里又开始流出泪来。

——她是不是又想到自家的不辛。

程明寿这是才开口,但语气没有那么冲了,显然已经多多少少理解了程风笑的感受,“那你是什么想法的?不去上学?”

程风笑没有说话,就像默认。

程明寿长叹道:“我们穷啊,穷怕了!”

转脸注视着程风笑,“我知道人再穷,志气不能丢,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去上学!”

程风笑没有问为什么,但疑惑表情就像说为什么?

程明寿的目光焕散,“难不成你真的想像我一样?整天守着一头老牛过日子?安安分分的做一辈子农民?”

“可这样没有什么不好的。”程风笑想说这句心里话,但又怕说了家人又该伤心欲绝,所以他闭上了嘴。没有人愿意自己的孩子是一个不求上进、不思进取的人。

可在有些世俗中挣扎一生的人,到最终也不能落叶归根。死了也是一个罐子里的东西,不能埋以土地,滋养其它生物。

古时候那些愿意放弃功成名就,孑然一身归于田园的人不少,他们的功绩很少被别人提起,但是充满情怀的诗词却是流芳百世的。

那些诗人是饱受挫折,最后壮志未酬藏于田园间。而程风笑呢?程风笑喜欢这种生活,那是因为自己未经红尘,一丝不染,没有伤害的苟全而已。也不能怪程风笑有苟且偷安的想法,正因为他的像一朵水莲花一样一丝不染,所以才有春风夏雨秋思冬念的情怀。他长于这块土地,也热爱这块土地。

程风笑倒也不是一个不思进取的人,相反,他每时每刻都想进步,通过读书改变命运,改变农民的命运,他不想像没人要的番薯一样烂在地里。可是他一想到李小容他们的身体逐渐削薄,他实在不想他们的晚年还要那么辛苦,自己又是他们唯一可以依靠的人,自己怎么能在这种时候离开他们呢?

程风笑现在的表情很奇怪,既是憧憬,又是失落。

程明寿仿佛一眼就看穿了程风笑的心思,喃喃道:“难不成你真的以为我们老了?需要你来照顾?”

程明寿突然站了起来,大声道:“那么你就错了。”

话还没有说话就往外面走去。

程风笑立即追问道:“老……你要去哪?”

程明寿侧脸道:“我现在一口气把门口的那一堆木头劈完,让你看看是不是老头子我老了!”

程风笑苦笑,“你就不怕吵到邻居睡觉,明天一大早来劈了我们的门?”

程明寿冷哼一声,“那又如何,难不成我真的老了?让别人到自家门口来欺负?”

程风笑又是苦笑,苦笑间拉着了程明寿的手,他突然又觉得这个老头子没有那么威严,反倒有点可爱。

“你拉着我干嘛?”

程风笑笑了笑,才说,“我是怕邻居太多,加上我也打不过他们。”

程明寿甩开了程风笑的手,但没有再向前走,而是黯然道:“小子,我知道你有志气,但是我们真的还没有老。”

程风笑不禁点头。

程明寿接着说:“我们祖祖辈辈都是农民,能读上圣贤书的也没有几个,能出息的更是一个也没有。”

有时候命运这种东西就像空气一般,你以为什么都没有,但是它却影响着你的一生,也缠绕着一生,尽管你知道它是臭的,但是离开了它,你连呼吸都不能。

程风笑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想法真的错了,有些人为了不饿死,宁愿被拳打脚踢、受尽白眼热讽活得像一条狗一样。但他自己呢?真的有那么多的理由和委屈?

程明寿又看着他,“我们希望你去读书,并没有期盼你有多大的出息,但至少以后的生活没有我们那么苦啊。”

李小容不知何时走到了程风笑的身后,柔声道:“阿笑啊,你尽管去读你的书,我们真的不用你照顾,何况你一个星期能放假回来两天,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程风笑又不禁点点头,他是不是在意识里也觉得自己真的多虑了?所以才点的头。

他觉得有很多事情开朗了些。

他点头,就代表他同意了,所以李小容也欣慰的笑了笑。

夜晚的风往往比白天的要大些,夜风把沙尘卷起,卷到某个角落才尘埃落定。

饭还是温的,饭刚从碳坑里抬出来。原来李小容他们也没有吃饭,听到冰冰说的话时就吃不下饭了,但现在好像事情已经迎刃而解。饭是香的,他们劳动了一天,又解开了心事,吃什么都觉得是香的。

吃完饭的程风笑总是要翻上树丫子,躺下来消化消化,无论多冷的天,都改变不了他的这个习惯。

他又透过树叶,望着长空,望得出神。

他突然在想,这长空中的繁星点点,到底是慢慢升上去的?还是逐渐变亮的?

也只有月亮这样的引人注目,别人才知道它是升于东山之上。

回味一想,世俗皆是如此,人们眼中看到的往往是光彩夺目的一个人,却不知道背后默默也在努力发光的人。

但月亮的光芒太过于夺目。

程风笑又望了一眼光芒璀璨的月亮,他想起了小时候隔壁老婆婆给他讲的故事。

传说中,月亮里面住着一个人,这个人名字叫吴刚。吴刚是一个身躯强壮的男人,特别是他的手臂,时不时肌肉跳动,孔武有力,因为他时常用的是一把斧头,斧头砍的是树。一颗撑天大树,一颗永远也砍不倒的撑天大树。吴刚砍的就是这棵树,他似乎不知道这是一颗砍不倒的树,所以他一直砍着,砍了不知多少个几百上千年,树丝毫未动,吴刚却也没有放弃挥斧。

小时候程风笑觉得吴刚真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傻子,要不是傻子怎么会如此倔强,偏要把这颗树砍倒不可呢。

但现在他觉得,吴刚这个人倒不是太傻,至少他努力坚持的去做一件事,从不放弃。

其实人们传颂的不就是这种坚持不懈的精神吗?一个人一生若是乐终一件事,就算不能成功,但过程的收获无穷,受益终身。

熟睡的人们就像在母亲的摇篮里一样,在这个和平时代,生活变的简单,故事变得通俗。

程风笑早早就醒来了,被窝虽暖,但也不及阳光的温暖。

可他实在没有想到他刚刚面对太阳伸了一个懒腰时,居然看见了冰冰。

冰冰披着一条白色的貂皮大衣,后面毛茸茸的帽棉就如花瓣一样,衬托的是一朵美丽的花朵。冰冰就像一朵花一样。

程风笑很少见她穿同一件衣服,是不是她的衣服太多了?不像程风笑这样,要轮流着穿。

今天不是他们上学的时候吗?为什么冰冰在这里呢?

程风笑带着疑惑,走到冰冰面前,刚想开口,冰冰已经抢先着道:“我请假了。”

程风笑只是“哦”了一声。

冰冰声音很温柔,但程风笑的回答却显得不那么合时宜。

冰冰见程风笑没有再说话,小心翼翼的道:“你不问问为什么?”

程风笑回答的有点敷衍:“无非就是那件事?”

冰冰说的更小声,更小心了:“那……你考虑的怎么样?”

程风笑的脸色变了变,“你是怎么想的呢?”

冰冰斩钉截铁地说:“我当然希望……”

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止住,因为她看见程风笑咯咯的笑了起来。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笑,这种笑就像偷笑又像可笑,但绝对不会让人觉得厌恶。

她愣住,问:“你笑什么?”

程风笑的笑方止,立即瞪着冰冰,冰冰被这种眼神瞪着感觉有点不知所措。

程风笑淡淡的道:“你为什么要千方百计的帮我?难不成……”

程风笑的后半句没有说,但谁都懂他的意思。

冰冰的脸似红了红,可很快就又恢复了脸狭的白皙。

冰冰冷冷道:“我好心帮你,你怎么那么喜欢自作多情?”

她高傲的脸,尖锐的眼神,仿佛让人不可触碰。

程风笑干咳两声,心里却在苦笑,“这正因为本是一件你帮助我的事,为什么你像求我似的?”

冰冰沉声道:“那我现在就走!”

她倒也干脆,说走就走。

程风笑无奈的摇摇头,他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个傻子,明明已经接受人家的好意了,更何况人家无偿帮你,为什么还要这样的气走人家呢?

他追了上去,但没有挡在冰冰面前,而是呆呆的跟着。

不知过了多久,冰冰突然驻足回头,“你跟着我干嘛?”

她的语气已经没有那么的冷淡了,原来这高冷得如冰山般不可触摸的女孩也会心软。

再冰冷的冰山一旦遇到阳光时,多多少少都会融化点的。

程风笑反而指着电线上的燕子道:“啊?我不是在跟你呀,我一直跟着这只燕子啊,它突然就停在这跟电线上了。”

电线上的燕子理了理翅膀,突然飞起,飞到它的伙伴身旁,一起远走高飞。

冰冰道:“现在它飞走了,你为什么还不去追?”

程风笑摸了摸下巴,道:“我现在不想去追了。”

冰冰道:“为什么?”

程风笑伸了伸懒腰,哈着气的嘴道:“因为我知道,这燕子无论要飞到哪里去,最终还是要回到这里的,我又何必要求追呢。”

冰冰没有说话,而是转过身,又迈开了脚步。

程风笑也走,加快脚步走到冰冰的前面,拦住了冰冰。

冰冰往左绕过他,不快不慢的走着,程风笑在旁边跟着。

冰冰突然开口道:“你怎么知道这飞走的燕子还会回来?”

程风笑边走边道:“那边屋檐就是它们的家,它们能飞到哪里去?”

冰冰不冷不淡的道:“你只怕不知道这些燕子已经是教春了的,既然翅膀硬了,又怎么会回来呢?”

程风笑笑道:“那你又怎么知道它不回来呢?”

冰冰不说话,她觉得这实在是一个无聊的问题。

程风笑叹了口气又道:“远方的浪子都会思乡,更何况小燕子呢?”

冰冰说:“动物怎么能和人比?”

程风笑苦笑道:“确实,有时候人还不如动物做的好呢。”

他突然想起了小说里面那些尔虞我诈的人物。动物虽然会因为食物而自相残杀,但是对自己的同类总算不错的,就算要残杀,也是像武士一样光明正大的战斗,这是一种荣耀,一种对生命的尊敬。

冰冰站住,面对程风笑,嘴角微微一抽搐,“是啊,狗你给它一根骨头,它都会摇摇尾巴呢,可有些人为什么就不懂得感恩呢?”

程风笑苦笑连连,“你总还是希望我好的,我确实不应该这么对你。”

冰冰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哼了一声。

但她毕竟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女孩,她的话是冷的,心肠却是善意的:“那你考虑的怎么样?”

“我考虑好了。”程风笑回答的很干脆:“我什么时候去上学啊?”

“你……”冰冰对他干脆的回答有点小惊讶:“你同意了?”

程风笑摸了摸被风吹的有点僵冷的鼻子,“难道我说的不够清楚?还是你不希望我同意?”

冰冰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道:“想上学哪有那么容易,你说想去就去的?”

程风笑道:“是不是还有很多手续?”

冰冰道:“自然。填完申请资料,还要等上面审核,再等学校那边通知。”

“这些反而不是很大的问题,我不怕麻烦”程风笑说,“我在想,我要是去上学的话,我是从初一读起还是直接跳到同届的初三?”

冰冰满脸疑惑的看着他,“我看你平时是一个还不算太傻的人,怎么这点小问题都想不通?”

程风笑又在苦笑。

冰冰继续道:“当然是从初一开始啊,你以为你很聪明?不需要再学就可以直接升到毕业班?”

程风笑跳了起来,惊呼到:“那我岂不是要和比我小那么多的人一起学习?”

程风笑想起了程文以前说程美霞是小屁孩的话,现在想想居然觉得很有道理,要是让他和比自己小那么多的人做同学的话,那份大哥哥的隔阂不说,别人异样的目光肯定不少的。

其实让程风笑觉得相隔的不是年龄,而是心智,青春期的心智。虽然程风笑现在还算的上青春期的孩子,但早熟懂事的他很久就没有了叛逆心理,所以很多别人的想法他理解不了,自己的心思人家更不会体谅。程风笑的个子很高,在班上肯定是拔萃出众的,脸上的成熟感也不是刚脱离小学孩子的幼稚脸狭能比的。

冰冰道:“你不愿意?”

程风笑的脸拉得好长,“也不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其实程风笑并没有那么多的感觉,最主要的是别人,千万别把他当异类的好啊。

冰冰点点头,“那就好。”

转念一想,继续道:“你跟我去我家把申请资料给填了吧。”

程风笑转脸道:“你不应该为了我的事而请假的,你至少现在可以快去上学,我的事等你放假回来再弄也不迟。”

冰冰长长叹了口气,伤神道:“你真以为仅仅为了你的事而请假的?”

程风笑苦想:难不成又是我自作多情了?

冰冰继续说,神色更加黯然:“我的母亲病倒了,我要在家照顾她。”

虽然第一次见冰冰的母亲李茵茵时,感觉冰冰对她这个母亲有点冷淡,可毕竟是做女儿的,生病了岂有不关心的道理。

程风笑柔声问:“她……现在有没有好点了?”

冰冰摇摇头:“好些天了,医生说是染了风寒,本应该住院的,但她不肯,说家里安全点,不习惯在外面。”

程风笑看着冰冰的不安神色,不由在心里惋惜。惋惜的不仅是忧心忡忡的冰冰,还有李茵茵。他又想起了李茵茵的风姿。

程风笑沉吟了一会儿,说:“我也应该去看看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