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永远忘不了初见桂花时的情景。
尽管孙六苦苦劝阻,但是走火入魔的赵有财最终还是将剩余的两顷地卖给董家庄的董掌柜。
赵有财带着孙六去了董家庄,找董掌柜商量卖地的事儿。
江枫正发呆!
一个十四五岁的柴火妞慌慌张张地跑到了炼丹房门口。
这个丫头是孙六的女儿桂花。
桂花刚要抬腿进了,正在烧火的董小乙喝道:“站住!炼丹重地,女子免进!”
桂花不服气地看了董小乙一眼,然后停住了脚。
“小乙,我爹呢?”
“炼丹的原料不够了,赵胖子带着你爹去筹银子了!”
“他家还有钱?”
“他打算将最后那两顷地卖了,到时候咱们都等着喝西北风吧。”
桂花恨恨地说:“少爷昏迷不醒,这个死胖子竟然还有心思炼这该死的金丹。”
董小乙撇撇嘴,指了指正坐在床上发呆的江枫。
“他醒过了!”
“立少爷醒过来了?真是谢天谢地。”
桂花听到这个消息很兴奋,脑袋探到屋里看躺在床上的江枫。
江枫也看见了她。
这丫头长得清汤寡水,黑瘦黑瘦的,两胸平平,但是她的眼睛却如秋水似宝石,黑亮黑亮,一瞅便是那种鬼怪精灵的姑娘。
桂花冲着江枫招了招手说:“立少爷,你饿不饿?你要是饿了,我这就去给你熬面汤!”
江枫斜了她一眼,没吭声。
坐在一旁的董小乙讥讽道:“这个小兔崽子以前是机灵鬼,如今突然变得傻乎乎,怕是中了魔怔了。活该,他们赵家作恶多端,这一定是遭报应了。”
听见这个粗笨的仆人说自己傻,江枫心中暗骂道:“放屁,你他娘的才傻乎乎的,老子心里清醒着呢。”
“桂花,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小夫人身体不舒服,我去请郎中过来给她瞧病。”
董小乙听到这里顿时紧张了起来,他站起来问:“小夫人病了?”
小夫人是赵有财的小老婆杨金环。
两年前黄河决了堤,老杨家的种的庄稼都淹了,实在没有钱交地租,于是不得不将大女儿递给了赵格物这个糟老头子。
“小夫人肚子疼!”
“郎中请回来了吗?”
“没有,我好话说了一箩筐,可是人家死活不来。”
“为啥不来?”
“掌柜的看病欠了郎中的银子,总是拖着不还,所以人家不愿意来个小夫人看病。”
“林郎中真是该死,桂花,你先替我看着炼丹炉。人命关天,我再去请他一次,如果他还不来,我捆也得将他捆来。”
“你刚才还说女人不能进炼丹房!”
“顾不了那么多了,只要别让那个死胖子知道就行!”
董小乙说完,着急忙慌地离开了炼丹房。
瞅着董小乙远去的背影,桂花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真是邪门了,小夫人得了病,怎么小乙这么上心?当年他老爹下葬都没这么慌张!”
桂花往炉膛里添了两根劈柴,然后使劲拉了两下风箱。
她扭头对江枫说:“立少爷,你等会,我这就去给你煮面吃!”
说完以后,桂花往丹炉里添了些劈柴,便离开了炼丹房,跑到厨房给江枫煮面。
工夫不大,桂花悄悄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回来了。
粗瓷大碗里盛着满满一碗面,里面还窝了两个鸡蛋。
“立少爷快点吃吧,待会你爹回来,看见你吃这些东西,非得打死我不可!”
江枫这会饿得前心贴后背,看见这碗面以后,感动的眼泪都淌了下来。
眼前站着的这个柴火妞美得跟天使一样。
他嘴角蠕动两下,声音哽咽地说:“多谢,多谢。”
听到他说谢谢,桂花错愕地瞪圆了眼睛,瞅他的眼神,就像生物学家发现了变异物种一样。
“哎吆吆,立少爷怎么突然变得如此多礼了?你以前可是出了名的活阎王!”
江枫顾不得跟她扯淡,接过粗瓷大碗,抢过筷子,“呼噜,呼噜”,三下五除二便将慢慢一海碗的面吃光了。
肚里有了食,江枫觉着舒坦了很多,他心满意足地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
这个该死的炼丹房热得象闷罐,空气污浊,鼻腔里都是化学原料的气味,必须得出去透透气。
想到这里,江枫准备起身下床。
桂花急切地问:“立少爷,你去哪里?”
“这里闷得慌,我去外面透透气。”
桂花赶紧过来搀扶他。
奶奶的,旧社会当少爷果然舒服,哪怕破落之家的少爷。
桂花的身体很软,江枫的胳膊搭在她的肩膀上,慢腾腾地走到了炼丹炉外面。
院子里清风徐徐,阳光煦暖,江枫顿时赶紧清爽了很多!
桂花想给他搬把椅子弄条板凳,可是找遍整个院子都没找到和木料有关的物件。
所有的木头都被当成柴火填进炼丹炉了,唯一的木头估计就剩下房梁了。
幸好院子里还有石头,江枫找了块石头坐下。
这时候董小乙押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郎中进了院子。
“老家伙,医生当以拯救苍生为己任,象你这种眼里只认钱的郎中死后要入十八层地狱,过刀山下油锅,阎王爷非得把你大卸八块不成!”
老头一边往前走一边求饶:“小乙哥,我这把老骨头可禁不住你折腾!”
“少废话,救人要紧,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董小乙顾不得搭理院子里的江枫和桂花,径直推着老郎中往后院走。
过了一会,小乙陪着老郎中从后院出来了。
“郎中,有劳了!”
“不敢,不敢!小夫人有了喜,多吃点好东西补补身子。”
老郎中说完以后,慌慌张张地离开了。
林郎中走后,董小乙发了会呆。
最后攥紧拳头,万分沮丧地说:“唉,真是没天理了,小夫人真怀上了死胖子的骨肉。”
他扭头对桂花说:“赶快去给小夫人做碗面吃。”
桂花皱了皱眉头,然后可怜巴巴地说:“剩余的白面原本就不多,我刚才给立少爷做了面,再给小夫人做,掌柜的回来一定会打我!”
董小乙斜了一眼江枫,然后对桂花说:“赵家的狗崽子能吃?小夫人就能吃了?况且小夫人怀的是死胖子的种,必须吃好的补身体。”
“掌柜的回来打我怎么办?”
“你尽管去,天塌下来由我小乙顶着!”
董小乙信誓旦旦,桂花跑到厨房,再次翻出剩余的一半白面,给小夫人做了一碗面条,剩余的最后两个鸡蛋也煮了。
煮好之后,桂花将面和鸡蛋送到了后院小夫人的房间里。
过了一会,赵格物和孙六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赵格物两眼通红,一边往里走一边大声骂:“该死的董瘸子,奶奶的,气死我了,他最好别落在我手里,不然我非得剥了他的皮不可!”
他坐在院子的石头,气得呼呼直喘。
过了一会冲着桂花嚷嚷道:“桂花,给我去煮面,快饿死我了。”
这是桂花最不愿意听到的话。
桂花犹豫了半天,最后提心吊胆地说:“老……老爷,没……没有白面了。”
“米缸底下还藏着半升白面和四个鸡蛋!”
白面和鸡蛋早已经入了江枫和小夫人的肚,桂花知道这一关无论如何也逃不过去了。
她不知所措,只得呆呵呵地立在原地不动。
赵有财突然意识到了桂花的反常。
他瞪了桂花两眼,然后站起身来往厨房走。
很快他手里拿着根烧火棍,怒气冲冲地跑了出来。
他手指着桂花,破口大骂:“桂花,你这个偷吃的臭丫头!”
说话之间,他抡起烧火棍便往桂花身上打。
孙六伸手拦住了他。
“掌柜的,你凭什么说桂花偷吃?”
“锅里有面汤,鸡蛋壳还在灶台上放着呢,人赃俱获,不是她吃是谁吃的?”
孙六听到这里,气呼呼地走到桂花跟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死丫头,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咱们宁肯穷死也不能偷吃主家的东西,你为什么不听话?”
桂花实在受不了这委屈,不由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立少爷大病初愈,夫人身体不舒服,面和鸡蛋都让他们吃了。”
董小乙在炼丹房里听到动静,气呼呼地从里面跑了出来。
“掌柜的,好汉做事好汉当,这事儿跟桂花无关,是我让她做的,不就是两碗面嘛,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孙六知道自己错怪了女儿,心里疼得慌。
他刚想去安慰桂花几句,没想到赵有财却扯着嗓子嚷嚷起来。
“你们这两个该死的东西,反了天了,我给自己留的口粮,你们居然让这个多余的畜生和那个贱婆娘吃了,你……你真是该打!”
桂花擦了把眼泪,鄙夷地瞧了一眼气急败坏的赵格物。
“你堂堂一家之主竟然腆着脸和少爷与小夫人抢吃的,真不害臊!”
“臭丫头,你们父女二人吃我的喝我的,你还想着办法挤兑我,你等着,我非得打死你不可!”
赵有财举起烧火棍,怒气冲冲地朝着桂花冲过来。
如果没有桂花给自己的那碗面,江枫非得饿死不可,他绝对不能忍受救命恩人被人欺负。
哪怕这个讨厌的胖子是他亲爹也不行!
当这个死胖子凶神恶煞般地从他身边经过时,他装作不经意地往前伸了伸腿。
赵有财只顾着拎着桌子腿往前跑,没留心脚下。
“扑通”一声,赵有财摔了个狗啃屎。
这一跤摔得厉害,他哼哼唧唧地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这会连孙六也觉着这个寡恩薄义的死胖子可恨。
他也担心赵有财爬起来以后再打桂花,所以自顾自地站在一旁也不过来搀扶他。
赵有财扯着嗓子喊道:“老孙,你他奶奶地倒是过来扶我一把哇!哎吆吆,疼死我了!”
“掌柜的,这事儿怨谁?”
“怨……怨我,你快把我搀起来,先。”
“唉,虎毒不食子,你对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这么刻薄。”
“老孙,你先扶起我来。”
“你还打不打小乙和桂花?”
“我……我不打了!”
董小乙站在旁边嚷嚷道:“老孙,别管他,只要他敢动手,我今天就揍扁他,然后咱们都离开这里,让他自己守着这个该死的炼丹房。”
桂花插话说:“爹,虽然老太爷对你有恩,但是你当牛做马给他们赵家扛了几十年的活,那份情早已经还清了……”
孙六冲着桂花骂道:“闭嘴,当年如果不是老太爷救我,我早就死了,你再敢胡说八道,我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桂花不服气地瞪了她爹一眼。
孙六一边过去搀扶赵有财起来,一边催促这桂花说:“快点送立少爷回房歇息。”
桂花搀扶这江枫往中间的屋子里走。
桂花一边搀扶着江枫往前走,一边低声说:“立少爷,刚才我都看见了,多亏了你伸腿绊了他一脚。”
江枫瞅了她一眼,冲着她不咸不淡地笑了笑。
他心里有些遗憾,这个丫头虽然聪明伶俐,心地善良,可惜不够漂亮,长得清汤寡水,黑黑瘦瘦,瘦得跟芦柴棒一样。
不然的话,自己一定会追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