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片乌,乌中带着几道暗,之所以不说此地是一片黑,那是因为乌和黑是不同的。
黑中有暗,藏着深邃,乌中有暗,藏着污秽。
乌山,山如其名,乌深幽旷,不见日,不见光。
山道崎岖,有一人行于其中,嗒,嗒,一声又一声,嗒,嗒,一步又一步。
孤音,独身,无影。
连天空中的太阳和云朵也不愿陪伴来此地的人。
......
如果不是有要事需要来此,顾青山可绝对不愿意走远路到这种阴暗的诡地。
青山中的鸟儿大多也不愿飞来此地,唯有几只乌鸦游荡在乌山,不时发出呱呱的鸣声。
行路尽,荒草生,乌山的草和乌山的山一样,是乌暗而不透光的。
顾青山没有踌躇,步不停,直向中央。
有栋小屋就窝在这乌山中央,乌草中央,那栋小屋是黑的,黑中带着暗,显得有几分幽郁。
一扇门,打开,走出一名身体佝偻的黑衣老者,被发跣足,华发无光,浑似枯草,有五尺,自头顶垂身,快要及地。足上沾泥,布满皱褶,全似穿着一双泥靴。
奇的是老者露出的一双手,那双手很白,又很润,指甲的光泽就像暗幕下皇宫中的夜明珠一样,任谁也不会想到这双手的主人,是长着干橘皮一样脸的老者。老者的背上还背着乌草编成的药筐,药筐里是空的,看那样子是要出去采药。
此刻这位老者刚刚将屋门打开,看到了一双青色的布鞋,抬了抬眼,看到的是一袭青衣,一名青年,一双含着无浪沧海的眼瞳。
老者的动作停了下来,顾青山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对上了一双泛着浑浊的眼睛。
两个人看着对方,谁都没有说一句话,这种状态足足持续了一刻钟。
面上,没有一丝的改变,但顾青山的心下,已经默默地想了很多,大多是对老人的腹诽。
顾青山实在很是厌烦和修道有关的这些“高人”打交道,动不动就眼神对眼神,你不动,我不动,憋着一句话能等上好几个时辰,王公子如此,这名奇特的老叟也是如此。时间就是生命,就算是修道者寿元长于凡人,也不必将生命浪费在这种无谓的相争上吧。
顾青山不是一个没有耐心的人,但他是一个不会在他认为无谓的事物上浪费耐心的人。
“我来找人看伤?”顾青山率先张口,直言目的。
“你的伤?”回应的话同样也很直接。
顾青山看到老人的眸子似乎亮了那么一分,之所以说是一分,是因为那一分实在太浅,若是在乌山之外,顾青山绝对看不出来这双眼瞳和刚刚有什么区别。
顾青山心里微微点了点头,他心说这老人还挺痛快。
“不是。”
“那你就回去吧。”听到来寻医的人不是顾青山,老者似乎再没什么兴致,眼皮一耷,慢慢转身,似乎要走回屋子里。
“且慢。”
老人的动作停止了,不是他打消了回屋的想法,而是顾青山快了一步,急步跨上,把持住了小屋的那一扇黑门。
老人的头转了过来,顾青山似乎能从那一双浑浊的眼珠子里看到一丝奇特的光亮,似是这位老人平生就没有见过这么求人看病的人。
被老人用奇特的目光盯着看了一会,顾青山的脸上,也不禁泛起了一丝不自然。为了打破这僵持的局面,他不得不再次出言。
“我有什么伤?”
“天残之伤呗。”老者却是一脸平淡,不仅如此,他的语气也和他的脸一样平淡。顾青山的心里却是骤然间如汹浪叠涌。
“老人家,这伤,你能治?”他的语气比之前沉了许多,虽是极力掩饰,却还是恢复不了刚刚的平静。
“不能。”老人却像是看白痴一样,给了顾青山一道鄙视的眼神,就好像是顾青山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一样。
顾青山的心头也是被这名老者愚弄地有些恼火,不能治你还问我是不是来看伤的?
心下虽是不满,但顾青山毕竟还有求于老者,舒柔的毒伤,需要老者来诊治。
“我要请您治的伤,是毒伤。”
“没兴趣。”老者的回应还是那么的干脆。
“您可以提出代价。”顾青山还心有不甘。
“你付不起。”老者却是鼻孔出了两道气,似乎很是看不起顾青山这样一名天残之人,不觉得他能达成自己的要求。
“你不说,我又怎么知道我付不起呢?”顾青山此刻对这名老者只有恶感,没有好感,心头更是已经对这个老梆子极为地不满,若不是他自小跟锦山先生读书知礼,恐怕早就没有什么涵养地暗骂了老者一通。
老者的眼睛有再次仔细地打量了顾青山一遍,轻轻摇摇头,不抱任何希望地说了句:“九玄灵音铁,你若是能取来此物,我便答应为你出手一次。”
顾青山摇了摇头,此物,他真没有,莫说是他,就算是徐莺莺所在的万花谷中,也极少有人能拥有如此宝物。这九玄灵音铁他确实曾在锦山先生的藏书中看过,是极为难得的炼器灵材,多是用来锻成修道之人所用的灵兵乐器,很多仙道高人都求之不得。
似是早已料到顾青山的回应,老者也没有露出失望的神情,只是指了指旁边,那意思,是让顾青山赶紧让开,别挡路。
顾青山有些无奈,心中暗想莫非真要另行他法,可这景山府又有何人能治暗门中人所独有的奇毒。
突然有一声嚎叫,自屋内传来,老者的神情一变,那副步履蹒跚的样子一下就不见了。脚一登,已是入了屋,口中念念有词,手指轻抒,随之极速变换,以顾青山的眼力根本就看不清他的手印,只能看出他似乎是在施诡道密法。
顺着方向朝里一看,顾青山赫然间看见一道穿着黑色玄甲的男子,正躺在屋中唯一的一张黑床上,和黑极端互斥的是他脸上的白,绝对的白,不带一丝血色。和白极端互斥的是他眼中的红,完全的红,不带一丝水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