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痕刀起，让似焦化了的空间如水面一般泛起层层波纹，一连连，一道道。
虚空中荡起道道涟漪，却在逼近最关键的术法之结前，似遇到了不可见的阻碍，前行的艰难。
波纹触碰到了无形之壁，随即在空中慢慢划消，没有惊起一丝气音。
这一痕，是顾青山鼓足全力的一刀，一刀之意，意在吞噬多余，一刀之限，限在魂灵争魄的心防之前。
这一刀失败了。这一刀的失败出乎了顾青山的意料
这一刀是失败的。这一刀的失败并没有出乎莫寻的意料。
这一刀当然是失败的。这一刀的失败更没有出乎“莫寻”的意料。
这一刀当然应该是失败的。
失败，不是因为这刀出手的时机不对。
时机，是恰当的。未竟全功，是因为这刀意和鬼道之术不合。
顾青山拥有诡道上的天赋，但他的刀却远远达不到刀合人意的境界。
他虽然从莫寻的一痕刀意中得到了真传，但对刀的理解却远远不能和莫寻相比。即便他对刀的理解不在莫寻之下，修为上的差距，仍是不可逾越。
更何况顾青山不是莫寻，所以他的刀也和莫寻不是完全一致，世间没有哪两个刀客的刀是相同的。
与莫寻的包容之刀不同，顾青山的这一刀是吞噬之刀，吞噬他意的一刀，这一刀当然也吞去了诡意。
这一刀是要斩断鬼道上的联结。然而诡道通修的鬼道之术，只有遇上同为诡力的一划才有解去的可能。
吞噬之刀是顾青山此刻能做到的极限，可这吞噬之刀反而将顾青山施加在刀上诡道之意给吞噬殆尽了。
这一刀是赌注，是顾青山无法靠近莫寻，只能以刀代伐的赌注。
赌注自然是赌一份功成，然而功败垂成，此刻这一刀成了失误。
一刀划出一痕，一痕接触鬼术。上乘修为所成就的鬼术，何等奥妙，岂是一名初入刀中意者可轻易划断？
鬼术有鬼障，业障恶意，将这一痕阻止。
当此紧急关头，哪容半分失误，一刹那，坚持的意识突感冰火同袭。
似是寒，似是热。上寒下热，还是上热下寒？颠倒的是感觉。在冻结与煎熬中承受折磨，一股前所未有的痛感袭来。
痛苦袭来的一刹那，是忘却一切的空白。空白的是脑海，是意识。
不知过去了多久，似是冰河解冻，焰狱干涸。
苏醒的意识，让顾青山微微睁开了眼睛。身上的痛感还未远离，他还能微微感受到熟悉的痛苦。
顾青山勉力睁眼，他的动作很急，是因为不知昏去几何，发生何事的无知所造成的恐惧。
无知，所以急于知之。顾青山最想弄明白的是发生了何事，现在又是何时。
记忆中留存的是极大痛楚的突来，顾青山的坚持一瞬失守。
因魔魂与初生之魂相争引发互斥的极意，炽烈却又极冻。
极冻与极烈，互攀极点，引发魂魄相异。
极势互冲，各负创伤。创伤不是肉体上的，而是魂魄上的。
有言说，眼是心灵之表，莫寻此刻的眼睛不再是方才的炽色如血，也不是曾经的水茫无物。
莫寻此刻的眼神有些呆滞，不是血色，不是水色，而是一潭深色，说是水，却没有水色的灵气，说是黑，却没有墨色的肃穆。
似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莫寻的身上消失了，也有一种令人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这还是那个莫寻，是那个顾青山熟悉的莫寻，但确实有什么决定性的东西消失了，失去了的东西，让莫寻不再完整，消失的是那把刀。
莫寻就站在顾青山的面前，睁着那一双眼，显得茫然，显得无知，少了从前的高深莫测。
莫寻就那样静静站着，不言不语。不语，不是无语。只是因为淡漠的心绪不懂言语。
看到这样难得一见的莫寻，顾青山心上有了定见。
莫寻此刻的状况，顾青山很了解，很熟悉。
了解熟悉到顾青山绝对有信心比莫寻更了解他现在的状况。
因为顾青山有那么一双眼睛，一双现在能看出灵魄之纹的眼睛。
顾青山一直认为莫寻和自己是不同的，不同的不光是性格，不光是修为，还有什么从根本上的不同。
顾青山的眼睛看得到，此刻的莫寻身上，似乎有什么隐隐的东西比之前要变得浅薄了许多。
硬要说的话，那应该是一种光，是一种颜色，是一种神采，是一种灵气。
差别难以表达，也无需表达，
失去灵气之后的莫寻外表并无变化，顾青山认为变化的只是感觉，和视觉相关的一种无名的感觉。
也不光是眼中所见，经验同样是很重要的依据。
更因为自顾青山出生起，天残的灵魄就伴随着他了。
熟悉在于顾青山很明白灵魄有失的感觉。
方才两道意识相争的结果，使一者再复沉寂，一者失去了部分灵魄。
莫寻不是顾青山，顾青山也不是莫寻，但失去了某种近似的东西，顾青山总还是有所发现的，新的发现也带来了惊讶。
发现，不代表能够简单的接受，对于这个结果，顾青山很惊讶。
莫寻竟然失去了灵魄。
灵魄，不只是两个字那么简单。简而言之，灵魄或可说是对一切事物领悟的表现。
就像顾青山失去了部分的灵魄，对玄道之理，就算他领悟多么深刻，也无法将道理，化为现实。
而莫寻本来就是一个很古怪的人，说起来自顾青山第一眼看到他时，就觉得莫寻的灵识是被怨气所封锁。
在那方神秘玉佩的帮助下，莫寻的禁锢似是被解除，至少他拥有了自己的意识。
但顾青山很清楚，玉佩所解开的只是浮在表面的禁锢，触及到的是身体的自由，并不是魂魄的解放。
现在想来，顾青山从一开始就没感觉得莫寻和他人相似，更像是他真的没拥有过什么灵魄。
也许是冥冥中一种对相似之人处境的同情，才让顾青山对初见的莫寻有了一种特殊的相信。愿意把以后赌在一次选择之上。
随着对莫寻理解，顾青山对这样一个怪异的个体也有了熟悉。莫寻失去的，应是他手上没有拿出的那把刀，失去了那把刀，同时他身上的灵气也比原先淡了许多。
或许，莫寻的灵魄是那把刀。
顾青山失去灵魄，无法将对天道深入的理解化作行道之基，莫寻失去灵魄，却是遗忘了他的那把刀有什么用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