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照了照镜子，对自己还是挺满意的。去之前，他斜坐在沙发里，给李菲打电话，确认她在家。她家的电话一直没人接。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抽着烟走来走去。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他马上去接，却不是李菲，是他的妹妹小梅。小梅在电话里声音很低沉，说：“大哥，奶奶不能吃饭了，也不能起床了，话也说不清楚了，恐怕快不行了。
奶奶天天念叨你跟嫂子。你和嫂子都请个假，快回来看看吧。”
小梅说着，在电话里抽泣起来。贾成功一下子哭了，像牛叫一样。奶奶已经88岁高龄了，以前身体不错，每天都找活干，帮母亲做饭，自从贾成功结了婚，身体就每况愈下了，没想到现在这么严重了。贾成功对妹妹说，明天就带李菲回家看奶奶。
贾成功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继续给李菲打电话，不停地打，不停地打，一分钟都不间断。刚才给她打电话是想去送钱，现在是想求她明天跟自己回老家看奶奶。他必须和她一起回去，奶奶看见她，会很高兴。他想好了，如果她能答应，哪怕给她跪下磕头他都愿意。
电话一打就是两个多小时，中午11点半左右，终于通了。
可是还没等他开口，李菲劈头盖脸地就大声叫嚷：“贾成功你好大的架子呀！过年的时候也不来拜年，连个拜年的电话都不打，手机也关机，什么意思呀你！我们李家人的脸都让给丢尽了！我算看透你了，你这个人一点人味都没有，无可救药了！”
贾成功心里犯起了糊涂：年前的腊月二十七那天中午，他给李菲打电话，想过去住，可是李菲不等他把话说完就挂了电话。她这么决绝，他当然不能过去住了，也不能死皮赖脸地再打电话了。他以为李菲不会再给他打电话，就把手机关了。也许，李家人好面子，在他们看来，他应该厚着脸皮去一趟，哪怕拜完年就滚蛋。
贾成功一句都不愿解释，声音弱弱地说：“奶奶快不行了，她很想你，你跟我回去一趟行吗？”
李菲像是没听见他的话，说：“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我真是瞎了眼！贾成功，我要跟你离婚。”
贾成功说：“奶奶想见到你。”
李菲说：“她是你奶奶，不是我奶奶。”
贾成功说：“我弄了28万块钱，想交给你。”
李菲略一迟疑，说：“我不要28万，我只要20万，我3万，我爸妈17万。”
贾成功想说，如果李菲肯跟他回去，他愿意给她当牛做马，可是听李菲说要和他离婚，他的脑子有些短路，说出来的却是：
“你要是肯跟我回去一趟，我愿意让你当马骑。”
李菲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去你的。你以为我是幼儿园小孩儿呀！”
贾成功说：“我给你跪下了。”
李菲冷笑着说：“我不稀罕。男儿膝下有黄金，一个大男人这么不自重，真没意思。”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李菲又说：“咱们后天上午去办手续。我很忙，只有后天有空。”
李菲让贾成功找个笔，记个存折账号，把那20万存上。
贾成功找了一支圆珠笔，在一个小纸片上记下了账号。李菲说了句“后天上午9点，民政局门口见”，就挂了电话。
给李菲打完电话，贾成功两腿发软，想坐在椅子里，却一屁股坐在地上，椅子倒下砸在他身上。他爬起来，呆坐在沙发里，点了一支烟，吸了半截才发现点着的是过滤嘴那一头。过滤嘴的味道很呛，他眼泪都出来了。呆坐了很久，他打开抽屉，拿出20捆钱，装在一个破布兜里，步行去小区附近的银行。到了银行才发现那张写有存折账号的小纸片忘带了，他又回来取。
存了钱之后，贾成功两腿机械地走，他也不知道要走到哪儿去。大约走了一个小时，居然到了小李庄，到了李菲家那个胡同口。那个叫丹丹的智障女孩披着宽大的军大衣，看见他嘴一咧，笑着问：“老师儿，你吃饭了吗？”贾成功看了看手表，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早过了吃午饭的时间，就和蔼地笑着说：
“我吃过了。”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他又步行回去。在路上，李菲穿着臃肿的米黄色羽绒服，戴着头盔，骑着“木兰”摩托车从他身边飞驰过去了。她回头看他，摩托车的前轮差点钻进一个胖女人的裤裆里。他仰着脸对着太阳哈哈大笑……
自从接到妹妹的电话，贾成功的意识就时不时地停顿下来，出现大片大片的空白，眼珠子也直直的，整个人像一具行尸走肉。这天半夜，他的意识渐渐清醒起来，他在黑暗中仔细回想着李菲说的每一句话，渐渐确信李菲真的要和他离婚了，似乎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奶奶还等着他明天和李菲一起回去呢。
李菲是不会跟他回去的，明天他只能自己回去了。他真想像孙悟空那样翻个跟头，马上就站在奶奶床前。可是明天他不能走，后天上午还得办离婚手续，最早也得后天下午才能回去。
第二天上午，贾成功往家里打了个电话。电话是父亲接的，父亲问他走到哪儿了。他说他还没走，今天公司有急事，回不去，得明天了。父亲好像压抑着愤怒，说了句“我知道你当着部长，工作很忙，你看着办吧”，就再没说什么。母亲接过电话，说奶奶现在连水都不能喝了，一直昏迷，能早点回来就早点回来。
老二又接过电话，声色俱厉地说：“贾部长，我和老三从北京都回到家了，你从济南还没回来，你这个部级干部真忙啊。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明白人，现在才知道你是个不通人性的混蛋，白吃了三十多年粮食！”不等贾成功说什么，老二“啪”地扣死了电话。从小到大，老二还是第一次对他这么不客气。
贾成功又哭了。他决定马上打个车回老家。他给李菲打电话，打算推迟几天去办离婚手续，可是李菲家的电话一直没人接。李菲可能找了份工作，上班去了。她也许中午回家吃饭。
但贾成功等不到中午了，一秒钟都不愿等。他把一万元钱装进衣兜里，牙刷都没带就出了门。走到大街上，他才发现手机忘带了，也没回去拿。他拦了一辆出租车，说要去桃城。司机说，济南到桃城300多公里呢，最少得300块钱。贾成功说，300就300。司机说，他得回趟家，叫上他弟弟，路上轮着开。贾成功说，别叫你弟弟了，要是马上就走，给你500。司机打量了他几眼，不再说什么。
贾成功到家的时候大约下午4点。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屋门开着一扇关着一扇。他进了屋，屋里坐了十几位近亲属和本族的大爷、叔叔，正在吸烟、喝茶，烟雾缭绕。他的父亲母亲、弟弟妹妹和那些亲属都看着他，谁都不说话。老二看他一眼，瞪着血红的眼珠子，恶狠狠的，好像要揍他。小梅低声啜泣，也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他急忙跑到奶奶住的屋里。奶奶的床是空的，被褥也没有了。他跪在奶奶床前，抓着床帮号啕大哭。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他身后，悄声说已经把奶奶“偷埋”了，刚从地里回来。
在鲁西南农村，传统的殡葬方式是土葬。前些年，曾经大力推行火葬，近些年管得有些松了，但丧事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大办，往往人死后的当天，马上就“偷埋”掉，免得被人举报。
贾成功爷爷奶奶的墓地在村西的一片麦田里。他发疯般哭着跑进了那片麦田，在坟前跪下来，抱着坟头，脸贴着粘湿的泥土，哭得声嘶力竭。
奶奶是下午两点左右停止呼吸的。那时候贾成功还在从济南到桃城的路上。如果没有离婚的事，他昨天就回来了，最晚今天上午就回来了，还能见奶奶最后一面……
回到济南的第三天上午，贾成功和李菲去民政局婚姻登记处办了离婚手续。大厅里暖气很足，贾成功不得不把黑色羽绒服脱下来放在一张排椅上。他脸色铁青，眼睛红肿，头发蓬乱，胡子很长，眼神恶狠狠的，像要和什么人拼命；又像挨了打，随时都要哭出来。李菲面无表情。贾成功用眼睛的余光瞥见李菲总是偷偷看他，试图捉住他的目光。李菲今天穿着米黄色的羽绒服、天蓝色的羊绒衫，头发束在脑后。他不愿正眼看她一眼。
离婚申请表和李菲起草并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他看都没看，就签了字、摁了手印。他只记得离婚协议书是一张A4纸，字很大，大约七八行，只有半张纸。他和李菲之间不存在子女抚养、财产分割的问题，也没有什么必须约定的。
直到从婚姻登记处大厅里走出来，贾成功都没看李菲一眼，没和她说一句话。他的羽绒服忘在大厅排椅上了，走出大厅，身上冷飕飕的，这才想起来。正要回去拿的时候，一转身，李菲站在他身后，把羽绒服披在他身上，还在他后背抻了抻，替他戴上帽子。他仍然没看她一眼，边穿羽绒服边大步走开。他在心里发狠：有机会一定狠狠地报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