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忍着脸上的痛拉着行李箱冲出了家,他呆了一会儿追了出来。雨下大了,我爸费尽周折跑到了客运站,站前积满雨水,他不管不顾地蹚过来,湿漉漉的雨水灌进了他鞋里。我爸长吁短叹地站着,似乎朝我坐的巴士方向看了一眼,我连忙把头埋下。他的目光很快又撤离到其他车上,抑制着想要大声喊出什么的冲动,靠在客运站大门边。我抬起头,看向窗外,一个曾经铁打的汉子此刻竟像匹骆驼那样老了。风不知从何处钻进来,连着车上的空调吹到身上,冷冷的。
张爱玲在《易经》中写道:“我们大多等到父母的形象濒于瓦解的时候才真正了解他们。时间帮着我们斗,斗赢了,才觉着自己更适合生存。”在这场兵荒马乱的青春里,我难得赢了一回我爸,当看见玻璃窗外那个逐渐坍塌远去的身影时自己却怎么也笑不起来。
四年后,我考上了重点大学文学院的研究生,并写了几本书。而肆崽成了戏剧学院里那一类十分普通的学生,脱离父母后的他没再写些什么,毕业后到他父母单位待了一阵便出国了,从此和我杳无音讯。
兜兜转转之后,自己还是与文学脱离不了干系,离轨的火车重新回到了轨道上。回过头想想,现在自己正走的路或许跟我爸当初为我规划的未来差不了多少,四年前叛逆做出的决定似乎可有可无。但是,如果青春没有弯路可走,哪能看见人生拐角的精彩,又怎会学着去成长,去珍惜?
父亲,我不愿自己的人生被你设定,你所能陪伴我的只是一程,还有更多的明天、未来需要我自己去过、去活。所以,请您原谅我青春时做出的决定,我只想成为自己人生的主角。
你的一切都还美好
金色凋落的花瓣在身后铺成一张清香的信笺,我已经不再回头张望了。
我怕看见你,亲爱的橘子,这个秋天,我们都要学着自己成熟了。
我一直记得十三岁的你,还未长大,身体干干净净,不痛不痒,像一颗还未成熟的小橘子挂在海边的丘陵上。我们整日坐在一起,在旗杆下面嬉闹。红旗被海风吹得似乎随时都会和远处的航船一起旅行。校园里都是灰白色的墙壁,有爬山虎不断伸长的青色的脚,被雨水击打得快要掉下的玻璃。
那时我们还是很简单的小孩,不懂火车和远方,不懂商品房一平方米要花多少钱,不懂生活不懂爱情,不懂手机要有流量才能百度,不懂要看大人的脸色小心行事,不懂圆滑和世故,不懂未来自己究竟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又会生活在哪里。但你知道那棵伫立在学校中心巨大的橘树,会在秋天结出清香的果子,满树都会爬满顽皮的孩子,用竹竿不断拨弄果实。那时我光脚踩着枝桠,问你要哪一颗。你对我摆摆手,说要自己摘,一下子就爬到了树上,像只猴子。
小橘子,你真是可爱的男孩。但是总有一天,我们都会长大,都要离开橘树和小岛,去很远的远方。
时间的隧道里有很多事情看不清楚,有很多东西令人彷徨,十年过去了,我站在这个新世纪的世界中,却不知道眼前的这一切你是否会喜欢。
那些泥泞的土地全被浇筑成了坚硬的水泥路,汽车越来越多,经常看见的公交车依然在大雨中奔驰,商铺、作坊、娱乐场的店主一年一年总是在不断更换,店面却装修得越来越新,田野之上高大的房屋建筑群抽笋般矗立起来,花朵凋谢之后依然会在相同的位置开出来年的花。
人们都戴着面具努力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他们是一种会前行的群体,也是一种不明确自己出路的群体。他们拥有相同的表情,像流水线上的螺丝钉,一枚一枚,遵从着社会和时代的节奏,该高兴的时候就笑,该沉默的时候就面无表情,在一种秩序上前行或者停顿,忘记自己原本的面目、呼吸和脾性。而我也加入到了这个群体中,不断地漂泊、迁徙,带着生锈的外壳在风雨中追逐,逐渐成为一个失去故乡的人。
“橘子,我们要顽强地长成一株属于自己的小树,拥有青绿色的叶子和蔚蓝的天空,不能只成为这个世界根的部分,对吧?”
十年前我是这么说的,你点点头,站起身,拉起我的手冲出校门,在海边疯狂地奔跑,跳跃,又爬上白色海螺造型的灯塔,大人们说这是岛上最高的地方。我们要站在最高的地方张望世界的每个角落,我们要和大海拥抱,用尽可能深蓝的颜色洗净自身的渺小。
鸥鸟的声音像花朵一样开着,一棵又一棵在堤岸上生长的树,阳光里萤火那样燃烧,风中落下的花瓣就像我们的笑声。
我时常还在想你,一直给我支持的橘子。
我忘不了中学时那个高高大大的男孩大声把我叫住,说我写下的文字有多么浅薄,他抛出那么不屑与嘲讽的眼神,忘不了那个剪着短发身形消瘦的女孩把红榜上有我名字的部分全都挖掉。那些破裂的洞口渗出很刺眼的光,我一下子睁不开眼睛了。可是我忘不了那个时候,是你站在了这些人的前面告诉我,要相信自己的梦,不要在意生活丢弃给你的灰暗的部分,光一直都在,只要你勇敢而坚定地抬头去看。
只有你,亲爱的橘子,当世界都否定我的时候,你还在我身边给我一双温暖的手。我看见上面开满了春天的花,有清澈的溪流沿着指纹缓缓流过,我的脸颊盛满喜悦的雨水。
橘子,有时我也想给你拥抱,抚慰和保护你,想在光阴的厚度里长成一棵树,给你依靠。天冷的时候用围巾暖你,盛夏树木结果的时候继续摘最好的一篮果子给你,生病时到你家坐在你床头把白色的药片敲碎小口小口喂你。当世界同样否定你的时候,我也会坚定地站在你面前,伸手,握住你内心脆弱的果实,不让它破碎。
可是现在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想法渐渐模糊了,似乎被一双隐形的手灌入大片大片的湖水而稀释淡化了,我越来越看不见我们的岛屿。我也不怎么会笑了,即使能笑出来,最后也哭了。
你一定会问为什么。
因为,我变了。
时间走过我的二十岁以后,我的花园就荒芜了。
在大都市的车水马龙里转圈,渐渐冰冻起往日温热的内心。我有时竟然都记不起回家的那条路上是不是有一家很便宜的小吃店,记不起公园里自己悄悄栽下的牵牛花是否开过明艳的花朵,记不起去学校时要坐的公交是3A还是3B,记不起儿时遇到过的那些大人和蔼或者凶狠的模样,甚至记不起操场中央的那棵橘树究竟有多高。你是不是很伤心?
我也不想,真的,橘子。只是感觉自己被世事牵住了双手和脚踝,被动地去接受、去理解、去自私,去成为自己以前不想成为的人。
而你,十三岁的你,在这个庞大、复杂、喧嚣、是非不明的世界里,依然只做着未成熟的橘子,有青涩而清香的味道,而没有呈现出被无数人所期待的那种香甜、圆滑和世故,多么艰难的坚持,负载着太多的嘲笑和不被理解。而我现在却退缩了,不愿在世上碰壁,结出受伤的痂,开始忍气吞声,不苟言笑,小心翼翼,艰辛奔波,情感渐少,真实渐少,仿佛蜕变成动物。
你失望吗,沮丧吗,难过吗?其实,我真的不想和你说这些。
当我渐渐与曾经所鄙夷的大人们走到一个阵营,我和你就好像分散在了南北两界,中间隔着楚河,隔着汉界。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以前我们常在校园中央那棵最茂密的树下背语文老师要求的《晏子春秋》,你很聪明,两三下就会了,而我一直停在淮南淮北的中间迟迟地背不下去。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年少埋下的某种隐喻,在我们长大之后就这样出现了南北之间汹涌的河流。
隔岸相望,这样的真实,又这样的残忍,是时间将我们改变了,还是命数的注定?我们彼此离开,不再年少。
橘子,你一定想不到,离开你许久之后,有一天,我看见一个抱着花束的男孩坐在北碚的橘树下,他目光明亮,微笑时露出的酒窝很像你。我伸手从树上摘下果子剥好后给他,他很欣喜,慢慢地吞咽,唇边带着新鲜的汁液。那一刻我真把他当作你了,橘子,我是什么时候把你一个人丢在南方的了?男孩把他采到的花束送给我,有洁白的姜花、粉红的清荷、嫩黄的雏菊和紫色的荆兰,很香。
我轻轻叫住他,问:“你认识橘子吗?”
“橘子?是刚才我们吃的那个吗?”他笑笑。
我这才看清,他终究不是你,亲爱的橘子。
很多时候,睡梦中我一直还能听见海声,由远及近,仿佛从另一个世界的入口传来。我止住呼吸,在岑寂中侧耳倾听,时而用脚尖踢动了身上蓝白交织的床单,树影被月光贴在墙上晃动,我努力看着海的方向露出的一角天空。
橘子,自从来到西南内陆后,我已经好久没看过海了,海天碧蓝的模样也已渐渐忘记了,我一直羞于承认这样的事实。
在匆忙的人群中,我一点一点远行,一点一点离开内心和年幼时筑起的家。每天清晨为了挤公交而戒掉了吃早餐的习惯,在身边的朋友议论他人的时候不再发表自己的想法,脸颊上以前总觉得用不完的微笑变少了,走路的时候已经很少再能够停下来看看路旁新长出的花草,它们翠绿腮红的枝桠间滚落下晶莹的露。
这就是二十岁以后的我,和十年前你所看到的那个男孩是那么的不一样了。
橘子,你一定在埋怨我吧,十年后的我竟然变成了这样一个苍白的角色;你一定在取笑我吧,以前许下的要成为这个世界发光的大树的誓言怎么就这样轻易地违背了?
时间教会我们要将过去的自己丢弃,不能再那么固执而疯狂地做自己内心里认为是无比善良的事。世界和我们有着不一样衡量美丑的标准。
我真的不想成为《变形记》里的那只大甲虫,一旦脱离成人的轨道,改变自己现在成人的形状,就会被同类剔除出来。
我害怕被这社会伤害,害怕被这世界抛弃。
而你,亲爱的橘子,你还是你,还天真地坐在淡蓝色的海边,还在青色的时光里说自己不会改变,不会成为任何人手中操纵的布偶或者他们迟迟不愿放下的棋子。你未成熟的身上,依旧有棱有角,发出年少的明亮的光。
十年后的现在,我多想再找到你,和你紧紧地拥抱,不管这世界是怎样看待我们的单纯和无知。我们要彼此注视,在对方的眼睛里找到阔别已久的自己。你还是我的橘子,是这十年的时光里我最为珍惜的礼物。
曾经讲给你听的故事,我还想讲一遍:他们相遇时,他十七,她十七;他们分开时,他二十,她十七;他们重见时,他六十,她十七。
“为什么会这样呢?”那时你托着腮帮问。
我没回答,手里还在剥橘子。你见了,便夺走我手里的果子,“快告诉我。”
好吧,亲爱的橘子,我现在再告诉你一遍,因为在他的记忆里她永远只是十七,十七岁的年纪,十七岁的模样,十七岁仿佛永远青春的时光。
一直记得当时你把橘子掰开一瓣递给我,我说:“这样美好的光阴,我不会离开,我也要永远十七。即使在老去的那天,也要和亲爱的橘子在一起,永远十七。”
你笑了,握住我的手,一树青绿色的叶子在风中轻轻地抖动。我尝到嘴里的那一瓣橘子,很酸,也很甜。
后记:十三岁的橘子,当你看到这些,请你一定不要忧伤,因为你的一切都还美好。你要继续做一颗发光的橘子,在淡蓝色的时光里为我亮起一张永远不会褪色的笑脸。不管我现在是不是已经变成了枳子。
时光,你终于可以听我的话了
如果记忆倒数五秒,我会最先看到什么?
5
我坐在2009年春天的老式藤椅上,面对着一面墙和一只猫,发呆。
晨起时大雾还是把世界浸泡得像灰蒙蒙的海,电线杆是桅杆。我们活在一艘巨船之中,迎接大风和大浪。
我问那只胖猫是偷跑出来的,还是无家可归?它扭头跳进一家打开的窗户里,像非常主动的食物,投进一张大大的嘴。
母亲站在栽满芦荟的楼顶晒春光,优雅地问我复习的进度,“高三,可开不得玩笑。”她的声音温柔地像水雾,一直沿着每家的窗角晕开成花,一大片,一大片,开满世界。
一直开到我几乎能看见手表上的指针逆时针倒转了好几个光年。
高三,听母亲的话,我不开玩笑。但这还算属于我的高三吗?
问了一个很白痴的问题,蓝天上的云朵都跑开了,但是太阳出来了,它向更南的南方偏过去。多像母亲或是Mr.刘的话不容更改,高三要努力,高三要加油,高三只有一次,高三、高三……
高三,生命的骨骼里生长的都是你,蔓延开来,成为盛大的荒芜。那些隐没在地表以下的声音也在随声附和,铺天盖地地漫上来,一点一点,像这个季节流得缓慢的河水,拉着长长的尾音。
那些小手,那些跟着太阳生长的小花,措手不及地消失在摇摇晃晃又模模糊糊的视野里。
我跟胖猫一样走进南方受潮的屋子里。
4
阳光变长的时候,我感觉还在深夜。
桌上是一沓解不完的数学题。抛物线该怎样抛出才算完美?
张天才一边投篮时一边问了我这个问题。他轻轻转身,伸手,定神,投篮……我没听见球进框的声音,背景便暗淡下去。这是属于很久以前的景致了,我们神情简单得犹如孩童未谙世事,像花开,却比花开来得深刻沉重些。
再次见到张天才,是在落着细雨的春末,瘦瘦的他站在教学楼六层的走廊上吸了一口气,便又朝着高三(7)班一头栽了进去。我刚要喊他的名字,却一刻间止住。时间深沉得像陷落汪洋的旧轮船。
张天才也只有在篮球场上才有自己的存在感,平日里他是各科老师只用“每次都倒数的那个”来称呼的那类男生,学校为保证升学率建议他直接去念大专,但他又不想自己的去路被人强行安排,他想拼,所以高三这一年基本都没跟别人说话,只是不断地做题,翻书。
无数个漫长的旅途里,总站着那些青春的面孔,承受岁月交给的寂寞与成长,是磨难还是福祉?我们的生命究竟是伟大的,还是只能卑微地囚在樊笼里,像只张望天空的鸽子?
那在白昼里映出的不清晰的影子犹如摇晃的薄雾,却又隔着层层叠叠的朦胧。突然间发现自己很难再望到那定格在思维深处的一幕幕青春,那么明媚、那么清晰的青春。
我喝了一杯卡布奇诺,神经异常兴奋地跳动着,像一支回旋舞。可是,跳给谁看?
3
这几天一直梦见大鸟的翅膀从屋顶飞过,它们的嘴里都叼着一块绿宝石。白色的羽毛好似落雨一样飘落,但却没有掉下一颗那样翠绿的宝石。世界泛起一片微光,是太阳正要探出头来吗?
一切柔和得如同咖啡馆里的情调。谁在吹奏萨克斯或者在拉手风琴,从地球的这头响起,又沿着无数根金属管道蹿到另一头。
透明的河里有无数个我在来回穿梭,形同鱼群。
一切又都在重复,大鸟落下羽毛,咖啡馆的情调在蔓延,我在河里来回穿梭,一遍一遍,像一条无止境的路。
这不是我的年华。我的年华没这么璀璨。这只是一场虚无的狂欢。这是梦!
午夜时分,黑暗还没抵达黎明的入口,而我已经醒来,手脚几乎是在抽搐,整个身子又都动不了。看到窗外雾气蒙蒙,像极了电影《寂静岭》里的场景,忍不住大声叫起来。
而我妈则是被我的叫声吓醒,匆匆穿上拖鞋奔到我的房间外,急切问我的情况。我说只是做了梦而已。她这才舒了口气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