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解题】
《史记》为西汉人司马迁所撰写，是我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记载的内容上自传说中的黄帝，下至汉武帝，凡3000多年的历史，130篇，52万余字。司马迁是西汉史学家，字子长，夏阳（今陕西韩城南）人，其父司马谈亦是汉代的史官。
本文是对项羽一生功过的评价。作者充分肯定了他作为农民起义军的领袖在楚汉之际的历史作用，也严正地批判了他自恃勇武，独断专行，专欲以武力服人，并且不认真总结得失成败的错误。文章褒贬兼具，表现出了司马迁卓越的史识和驾驭文字的能力。
【原文】
太史公曰：吾闻之周生曰①，舜目盖重瞳子②，又闻项羽亦重瞳子③。羽岂其苗裔邪④？何兴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⑤，豪杰蜂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非有尺寸，乘势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⑥，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⑦。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及羽背关怀楚⑧，放逐义帝而自立⑨，怨王侯叛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⑩，尚不觉寤B11，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注释】
①周生：汉代的一位儒生，其名不可考。
②重瞳子：眼睛中有两个瞳子。
③项羽：秦末起义军领袖，下相（今江苏宿迁西南）人，楚将项梁之侄。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跟随项梁起兵反秦，在巨鹿之战中摧毁秦军主力。秦亡后自立为西楚霸王，大封诸侯。在楚汉战争中被刘邦击败，自刎于乌江边上。
④苗裔：后代。邪：同“耶”。
⑤陈涉：秦末农民起义领袖，名胜，与吴广起兵反秦，兵败被手下人所杀。
⑥五诸侯：指原来的齐、赵、韩、魏、燕五国。
⑦霸王：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
⑧背关怀楚：放弃地形险要的关中，想回到楚国而建都城。
⑨义帝：楚怀王之孙，即熊心，项梁立他为楚怀王。后来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都彭城（今江苏徐州），尊怀王为义帝。项羽自立后，放逐义帝，并暗派人把他杀死在江中。
⑩东城：古县名，在安徽定远东南。
B11寤：同“悟”。
B12“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这是项羽在垓下突围时发出的感叹。
【译文】
太史公说：我听周生说，舜的眼睛好像有双瞳子，又听说项羽也是这样。项羽难道是舜的后裔吗？为什么他兴起得这么迅猛啊！当秦朝政治混乱无序的时候，陈涉首先发难，豪杰纷纷起兵，共同争夺天下，多得数也数不清。然而项羽没有尺寸的封地可凭借，却乘天下大乱的形势，从民间起兵，仅仅用了三年，就率领五国诸侯把秦朝灭亡了，重新分割天下土地，分封王侯，政令全由他制定，号称“霸王”。他虽然没有最终保住霸王之位，可是自近古以来，从没有过这样的人物。到了他放弃关中，因怀恋家乡而返回楚地，放逐义帝而自立为王，再抱怨王侯们叛离自己，这就难办了！项羽自夸功劳，逞个人的才智而不肯效法古代的帝王，认为霸王的事业，用武力征讨就能取得天下，结果五年的时间就灭亡了，人死在东城，死到临头还不醒悟，不去责备自己的过失，真是大错了！他竟然说“天要灭亡我，并不是我用兵的过错”，这难道不是太荒谬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