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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自序(2)

流沙河:没有。只是闭上眼睛,从头到脚,好象听得到骨头在响……人很清醒。

李书崇:那次别人都认为你会死,甚至已经对你儿子说了。你没有死。因为你还不打算死,没有死的意识,没有作好死的准备。那幺,第一次感觉到死的威胁是什幺时候?

流沙河:八十年代后半期,人很消瘦,面无血色,问过自己,我要死了吗?再通读《庄子》,心想,我要写一本书。就开始写《庄子现代版》。很投入,身心渐渐康复。家人说:“庄子救了你。”我想也是。

李书崇:恐怕,这就是中国读书人心灵深处的儒者精神——“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你害怕死亡来临时还没有做完你认为重要的那些事……

流沙河:重要的事,今世肯定做不完,不过勉力多做一点。能尽些义务时,要尽自己义务。何为知识分子义务?人家焚书的时候,你悄悄抱回家几本藏起来,传之后人;人家毁弃了斯文,你在家独自诵习;人家拆了某座庙,你记得那上面有绝佳的楹联,赶快把它记下来,以后再没有人知道了!你要想法传承某些东西。

李书崇:你刚才说,“君子息焉”指的是古今正派之人。何为正派之人?

流沙河:孔子之死,最动我心。死前七日,他就告知弟子子贡:“昨暮,予梦坐奠两柱间”,这是殡仪之象,他已预感。还唱了歌:“太山坏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何等的从容啊。两千年后,有人据此做了上联:“太山颓,梁木坏,哲人往矣。”下联:“天地棺,日月葬,夫子何之?”堪称儒道合璧,死得潇洒,挽得高明。古代的真君子只争这个,不争殡仪规格待遇。曾子之死,让人知晓何谓坚守原则。病危快断气了,他还吩咐儿子扶他起床,立即撤去豪门大夫送给他的高级竹席,以求死得正派。竹席撤换了,落枕便断气。陶渊明之死,少见的从容,预写自挽诗,又写自祭文。甘心贫贱,勤耕苦作,病于营养不良,死于劳累过度,却无怨言,更不恨谁。自祭文结尾问:“人生实难,死如之何?”正是生劳作死安息的意思。我口头的君子这个概念,既然泛指古今正派人,可知并非阶级概念。寻常百姓中,君子也不少。我曾有幸同一群木匠共事十二年,熟悉他们。他们中间,一些所谓“旧社会来的”老木匠,勤劳本份,厚重讲礼,多系君子,对我谈不上好,但都为人正派。他们一个个的生则劳作,死则安息,同样死得很“大”。

李书崇:那幺你认为何为小人?

流沙河:夏桀商纣,秦皇汉武,残民以逞,罔思悔改,他们算是小人中的巨头。夏桀死于流放,商纣死于自焚,其痛苦,其恐惧,其怨恨,可想而知。秦皇汉武,求仙觅药,妄想不死,费尽财力,透露出他们怕死的内心,既狠且怯。特别是秦皇,荆轲匕首张良椎,早已夺了他的胆,所以出警入跸,时刻恐惧提防。步行深宫中,还嫌不安全,要修复道。车行驰道上,又怕被看见,要筑夹墙。平原染疾之后,沙丘殒命之前,独夫想必非常绝望,非常愤恨,认为不但方士欺骗了他,呼万岁的臣民全都骗了他。当此际也,牙齿咬切,血脉贲张,哪能有好死呢?此之谓死得很“小”。

李书崇:人很复杂。有些人一辈子高风亮节,就是在死那幺一会儿趴下了,如像岳飞;有些恶徒,死得倒像个英雄!

流沙河:说得对。太平天国晚期的忠王李秀成,愚忠洪魔,荼毒生灵,蹂躏江南,也算是小人中的巨头,被俘乞降,写供词数万言,用输诚悃。曾国藩面谕他“国法难逭”,他便低头认罪,并续写供词说,愿意“欢乐归阴”。这四个字使我尊敬他。人杀了,但不能说他死得“小”。李秀成被俘时,押入曾国荃的大本营。曾国荃恨,执刀剌戳其腿。李秀成冷静地说:“各为其主嘛。你何必这样?”这样的场面,小人尚存君子之风,君子却暴露出小人之相,富有戏剧性。另一例,一位老同事,历次政治运动的急先锋,整人手辣,文革期间尤辣。殊不料被其对立面揪斗,青杠大棒击脑,打成半身瘫痪,导致终身残疾。死前,其同志慰问说:“被人整成这样!”低声回答:“我也整过别人。”似有所悟。我凭这点也尊敬他,并为他的灵堂写了祭联。同样,我也不能说他死得“小”。

李书崇:天下人不尽为君子、小人两类。更多的人非君子非小人,似君子似小人。

流沙河:当然。如果天下就两类人,那太可笑了。少时老师有信奉程朱理学者,训话说:“不为圣贤,便为禽兽!”我听了很恐惧,觉得自己这辈子没希望,只能做禽兽了。十九岁“参加革命”,做报纸编辑,又听人分析说“不革命就是反革命”,心知其为赤色理学,可厌之至。为了便于说事,我不得已搬用君子小人概念,实无提倡道德主义之意。事实上,芸芸众生,勤苦奔忙,或为农工,或为官吏,或为商贾,或为学士,绝大多数埋头本职,饿则食,暇则玩,得则喜,失则悲,谁肯深思孰为善孰为恶,谁愿反问自己是君子还是小人。“思想改造十年八年”,“要狠斗私字一闪念”,“个人主义万恶之源”,无非赤色理学,徒托空言以邀宠耳。老实说,能默念“举头三尺有神明”,有所不敢为者,便算是难得的真君子了。

李书崇:你本人或许可称为君子吧?

流沙河:不。我很想做君子,但做不到,至今仍是小人。右派帽子戴了整整二十年,月月报告“思想又进步了”,年年表态“已深刻认罪了”,全属假话骗人。世界上有这样的君子吗?我若还残存一点点浩然之气,还禀赋一星星至大至刚,文革时只需站起来喊叫三分钟真心话,就枪毙了。那时我的活命哲学“宁狗活,毋狮死”,想来犹觉可耻。后来山移水转,复出弄文,所作无非吹抬有奖,讨的仍是小人生活。到了二十世纪最后十年,方才知耻,回头读书。终极也不过做个“自了汉”,算哪门君子!

李书崇:你太过自责了,这在前面我们已经论过,那时我们没有一条像样的理由让自己去死。一如今天尚有少不更事者,指斥当年从严重的死亡威胁中过来的人“不肯忏悔”!天地可知,幸存者是以违心行为捍卫了自己的生命。我想,那时有许多人跟我的想法一样:你尽可拿去我的所有东西,但我们的心还是我们自己的!有些事,可能要等到死后才能了断……

流沙河:你提出了灵魂的问题。“人死后的续存”也就是灵魂吧,若真有该多好。惜哉没有。儒家不谈论灵魂有无的问题。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一推了之。留下空档,让后来的佛教去填写。六道轮回之说,安慰愚夫愚妇罢了。不过宗教皆具“神道设教”之旨,自有其或多或少的功用,确不可废,也废不了。我虽不信一切宗教,但认为灵魂问题《庄子·养生主》谈得最好。庄子以灯喻人,灯盏好比身体,灯油好比精力,灯炷好比灵魂。灯盏终究要坏,灯油终究要干,皆有时而耗尽。养生和养身,均是徒劳的。你应该养好生命的火炷(故曰养生主),莫让风吹熄了。唯此荧荧一炷,可以点燃他灯。灯火代代相传,便是你的灵魂不灭。这与今人说“你永远活在我们记忆里”互为表里。活在他人记忆里,就是你死后的续存了……

李书崇:我们都努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