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青春不做帝王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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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双生妖孽物华休

接下来的日子,是风平浪静的。望舒每日开好方子,从吟芩那儿取来药,便亲自细细替我熬来,针灸亦是隔天一次。直到那日,她替我针灸完,扶我回榻略作休息,稍后沐浴时,忽然问:“娘娘,真要遮着面纱过下去吗?”不禁愕然,素手抚上面纱后的狰狞疤痕,漠然许久,缓缓道:“失之,焉知不是幸事。”

“望舒亦知道娘娘实是不愿复明,只是为了不让吟姐姐失望。”她伺候我以来,就不再自称‘奴婢’,当然这点,也是我的默许。她的出现,在顺理成章外却终如是一个谜,就如她一直不卑不亢的语气。而她对我说的每句话,后来想想,都是带有深意的。所以,很多时候,我习惯用沉默来等待她继续往下说。果然,她一改冷泠的语气,道:“娘娘一直顾虑他人感受,哪怕违背自己的本意,此时,难道不为相府着想?”

“何意?”我面上拂过不悦,反问。这话绝非一名宫女会对主子启口,如若不是她熟谙我不会怪责,又怎会出此妄语。

“圣上虽封娘娘昭仪之位,娘娘也该知道,君恩的浅薄。相府纵然如今权势固若金汤,但,不知他日又会如何?”

我慢慢在榻前坐下:“舒,你今日未免说太多了!”

“娘娘,望舒失言。”她止话不再言语,只替我取来更换的衣物时,以极低的语音道,“娘娘再如何,也该为贵妃留下的双生帝姬着想!”我顿时一惊,她此话又是何意,耳边传来萱滢由外走入的声音,柔声禀道:“娘娘,温汤已备好。”姐姐的帝姬,我一直未曾得见,那日中秋晚宴亦未见出席。

身为贵妃之女,固然为她们带来一时的殊荣无限,却在姐姐薨后,变成无人问津的冷落。天烨,对她们的宠爱怕也只基于一时的爱屋及乌,伊人不在,剩下的,仅余回忆随时间的流逝而抹杀。氤氲的浴气渐渐笼来,熏得思绪愈渐迷离,四周弥着胡荽的淡淡香气,自望舒来后,就一直为我在温汤内添加胡荽,那种隐约的辛温香窜,逐渐侵入四肢,愈显绵软……日子波澜不惊地流逝间,是孕育更加磅礴的暗潮。南歧宁安公主被正式封为美人,赐住德妃所居的旖裳宫。因不日将圜丘祭天,故又大赦天下。不过,被贬入长门宫的贤妃,却并没有得以被释。

长门宫,是冷宫的所在。出来,又谈何容易。

但,那晚的事,如若真是她所为,岂会将铸有宫号的木棍遗于现场,又怎会选自己也在场的时候动手呢。

后宫的事,不过是明里的替罪者,暗里的真相永是难以掩藏在无人可及的深处。这年初冬将至时,却是天灾连连。金城、陇西地震,水涌井溢,室屋多坏,民大疫死。介根、琅邪飓风,瓦皆飞,海大溢,潮高四五丈,漂没人口七千余。漠北玄巾军叛乱尚未平息,东梁又依附北溟,纵兵侵犯东疆。南歧自进献和亲公主,上缴贡礼后,对这些,竟袖手旁观。前朝正忧心忡忡时,钦天监奏了一本:星相异变,东有赤星现世,双子流星崩雨,紫微星逐渐黯淡,大凶之兆,危及社稷。此言引起轩然大波,双生孽子之说纷纭日上,从前朝渐渐蔓延至后宫。恰应了望舒之前的那句话,矛头直指姐姐的双生帝姬。“娘娘,太后方才已命人把睿嫦、睿雪帝姬从帝姬所传到慈宁宫!”这一日,正用早膳时,望舒匆匆进得殿来,禀道。慢慢舀粥的勺蓦然停下,心内一阵虚慌升起,强自定了心神,急急道:“速替本宫更衣!”

手心渗出细密冷汗,姐姐不在了,她的孩子,又有谁会顾念?不过是悠悠众指的“罪孽”代替者。

今日,我不能坐视不理,稚子毕竟是无辜的!素手微正发簪,簪际的尖锐凤棱却把指尖刺出一滴血,缩手,惊颤袭来,不祥预兆瞬间攫住胸口,暗定了心神,额际却已沁出汗意。二人扶我,疾疾奔慈宁宫而去,甫到殿外回廊处,太后黯然的声音从大殿内传来。“苏暖,送睿嫦、睿雪两位帝姬上路吧!”

太后声音不大,字字却让人听得真切。心被抽紧了一般,生生地觉得丝履千斤之重,迈不开去。帝王骨血因钦天监的一席话,就连蝼蚁都不如吗?不顾礼仪,直奔到大殿,殿内早有不少嫔妃伫立着。我怅然跪倒,叩首凄求:“臣妾恳请太后收回口谕,稚子何辜?!”

冰冷的琉璃石砖生冷地磕痛我的额际,别住发髻的凤攒环珠翠镂簪亦被震得有些松动,几缕青丝拂于额前,随着叩首的风声,纷散飘扬。

“宸儿莫不是大病未愈,如此失言,哀家倒是不明白了。”太后的语气带着口谕被违背的不悦。

“臣妾愿以自身贱命替下两位帝姬!”

“宸昭仪,你也是相府之后,难道丞相没教导昭仪谨言慎行吗?今儿这事,事关西巽兴衰,岂是昭仪之命所能转圜的?”未待太后启唇,芙昭媛愤愤责道。“芙儿,你所言亦是过了!”瑶华皇后忽然开口,语气却是绝凛的,随即转对太后道:“母后,臣妾认为,因钦天监片面之词,就如此处置帝姬,亦难服众。恳请母后三思!”

“哀家下的口谕难道还要你来指正?”太后声音泠然里夹了薄发的愠意,“双生凤胎,本就是妖孽!历代帝王之家又有哪朝能庇容?当初是皇上被贵妃蒙蔽了,才容留下,如今,这双生妖孽已危及社稷江山,难道哀家还坐视不理,非得天下易了主,才罢休不成!”

“臣妾不敢!”皇后声音渐渐低下,有环佩叩地的声响。“太后!”我急唤一声,再没有办法用理智控制情绪。胎生双子无辜,但双生帝姬却成了历代史册上所宣称的妖孽,我不知道,在之前的那些朝代,是怎样无情扼杀这些孩子的生命,我仅知道,如果袖手旁观,那么,姐姐遗留下的唯一血脉,就将成为这巩固社稷江山的无谓牺牲品!

“如若赐死帝姬,就确保定能换来天下安泰吗?太后,您是理佛之人,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啊!”我重重叩首,说出这一句大逆之言。

“放肆!”太后怒击玉石椅栏发出的震耳响声,殿内伫立的嫔妃皆惊悚地跪地请太后息怒。我唇角泛起轻浅的弧度,我的眼盲了,但心却还是看得见,而她们,真真是不辨是非了吗?

“传哀家口谕,速送睿嫦、睿雪上路!”太后断然下旨。宫女上前拉两位帝姬,她们的哭闹声阵阵入耳。毕竟还是不知事的年龄,定是宫女的神情惊吓了她们。

心下一疼,不顾宫规,直欲起身,却被萱滢紧紧拉住。“母后,双生不祥,但若是单生帝姬,就可破了此天咒吧?”皇后沉默片刻,忽然徐徐道。“依皇后的意思是……”太后似略有迟疑。

“臣妾请母后三思!”皇后再次叩首跪请。“皇上驾到!”太监尖利刺耳的声音兀地通报道。随后是千篇一律的诸妃请安声。

“平身。”天烨的声音低沉间透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母后,儿臣允过仪儿,定保睿嫦、睿雪周全!”

“皇上,社稷之重难道抵不过当初的诺言?哀家知道,天子一言,定当九鼎。但若置若罔闻钦天监的预警,西巽的江山必遭天咒,百姓流离失所,皇上与哀家以何面目面对列祖列宗啊?”太后语气沉重缓缓言道,顿了一顿,肃穆地道:“哀家恳请皇上下旨诛杀不祥孽子!”

衣裙窸窣,应是太后跪拜之声,众妃随即再次同跪。天烨龙履急走几步,似是搀扶起太后,冰冷的声音内夹杂着复杂的情绪:“母后!”

“皇上!臣妾恳请收睿嫦、睿雪其中一人为亲出帝姬!”皇后跪求。

我明白皇后的意思,如此,过继一女,以中宫之位予以庇护,再诛杀一女,即是破了双生不祥,这也是此事最大的转圜吧?

心下感激她的怜悯慈悲。可,于姐姐,我心又何以堪?未待天烨启唇,太后决断道:

“就依皇后此言,哀家虽不愿如此残忍,实是天命难违!”转对苏暖说:“苏暖,择一帝姬留下,另一位,速送上路!”

“母后,儿臣当初的轻允导致江山临危,儿臣自当为之前的过错负上罪责!”天烨冷冷地唤道:“楚瑜何在?”

“微臣在,皇上有何吩咐?”殿外,低迥动人的淡定声音泠然响起。“传朕旨意,赐双胞帝姬中一人窒杀,由你即刻执刑!”

“微臣领命!”孩子的哭声继续侵袭而来,我挣脱萱滢,不顾一切,向帝姬奔去。

那是两个还是如此娇弱的孩子,瘦小的身子,粉脸上没有这个年龄该有的欢笑,只有惊恐、惶乱,和姐姐一般明媚的眸里盈满了泪水,浸湿了粉色的衣襟。

皇后已把靠近她的那名帝姬牢牢护在怀里,面容上悲意愈盛。一浓眸炯炯的戎装男子正把另外一位帝姬抱起,往殿外行去。我急急奔到他面前,素手握住帝姬挣扎的稚嫩小手,凄求:“不要带走帝姬!如果天下社稷的安危皆为孩童所能左右,那与先祖所传承的治国之道岂非相悖?”

“宸昭仪!你难道非要哀家拿宫规治你,才算对得起相府声名么?”

太后怒斥的声音传来,我却无暇顾及,我不要所亲的人一个个离我而去,这么仓促、绝决,我不要!

但,我的素手被一冰冷沁骨的手硬生生扯回,帝姬指尖的温度渐渐被这股不容反抗拒的力量抽离。

我愠极,转眸,恨望向那人时,天烨墨黑如辰星般的眸映入我的眸里,那里,我分明看到了一种悲痛,深深地,沾染了这个初冬的绝望。

“她是姐姐唯一留下的!皇上,您,就这么把她处于随时可以舍弃的位置么?”我喊道,泪慢慢浸湿脸前的白纱,贴紧了素面,连呼吸都变得那么困难。

他的手松开我的,旋即拥紧我,我埋在那弥漫着淡淡龙涎香的怀内,他紧紧抱着我,想给我一点温暖。而他的手,无情的冰凉着,就像现在,我的身体。

心底深处有一阵一阵的绞痛,这种痛是清晰而透彻的,我看到整个的自己,在无力地颤抖。“朕的隐忍无奈并不会因为身为帝王而得到释然!”他低声地在我耳边道,那么轻,却晰明地落入我心底那处柔软。他的肩上,金丝绣成的九龙云纹,灼灼地刺进我的眸底,我的双眼,又能看见东西了!然,在这样悲凉的时刻,我宁愿依旧是盲的,那样,我就看不到那双幼小眸里的惊茫,看不到,身为帝王的他,也有无奈。这一切,必将深深地印刻进我的记忆里,再也抹不去。以至,当我以后,无数次的梦魇惊醒,这是唯一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