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青春不做帝王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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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虚情伪意何嗟及

缓缓梳罢及腰的青丝,起身,摸索着往床畔走去。黑暗的眸前,一如那不可知的明日。明日又会是怎样的?而那,终究又是另外一日了罢。

今时今日,又有什么是我应期待的,或者该期待的,如若没有,那么,明日,于我,不过是无意义的。

耳听窗棱声响,莫不是风吹开了轩窗?顺着响声,慢慢移步上前,未到跟前,忽觉有炽热的气息扑面,一男子声音急急低唤:

“小宸!”啸昀?我惊愕莫名,他的大手已捉住我摸索中的素手,一用力,我人已栽入他的怀内。“唔,快放开我!”我低唤,怕惊到门外的萱滢。

“小宸,我带你走!就现在!”他不容我挣扎,更拥紧了我。那是一种让人窒息的拥抱,茫然间,我依稀闻到,那属于童年无忧的味道。但,清醒的理智瞬间将我拉回陷入的忆想。“昀哥哥,你不为欧阳家历代的清名着想,也该知道,我现在早已是皇上的嫔妃……”

“清名?我现在何需什么清名,莫提那昏君,他给你的伤害还不多吗?”他打断我的话,放开揽住我的双手,捧住我的脸庞,似在仔细地端详着,“你的眼睛看不见,难道你的心也盲了?看不见我一如既往的深爱?小宸,从那年我离开京都,心里有的,就只是你!我战场凯旋,赢得世袭侯位,亦只为了让丞相能允诺将你许配给我!”

“但,一切都已太晚了,不是吗?我是皇上的嫔妃,这一生,为了你,为了我,我们都不可能再在一起!”我的眸里一热,焦虑于他的安危。

如若这次天烨再发现他的忤逆,定不会如上次般轻饶。“小宸,这一生,我只要你!”他倔强地说完,松开我的脸,复又拉起我的素手,就往风吹进的方向奔去,那里,必是窗台无疑。“你不能带走小主!”萱滢的声音骤然响起,凌厉的剑风随着门开启的声音,已至面前。啸昀身形微动,一手揽住我,已然避过剑风,声音朗朗道:“既然你们不容,也休怪我无义!”物什落地粉碎的声音,紧接着,窗外已跃入数人,萱滢的声音急促起来,不复以往的平缓柔和:

“平阳侯可知,此举视同谋逆!”

“得不到所爱,我要这忠烈热血付于那昏君何用!”啸昀嘶凛地吼道,已然失了理智。话语间,数人围攻萱滢一人,霎时,刀剑的铿冽声不绝于耳。我听得萱滢一声低吟,仿佛受了伤,门口,骤然传来沙哑的男子声音:“欧阳啸昀,圣上在此,你如此肆意枉为,该当何罪!”

“哈哈哈,霍子渊,我欧阳啸昀既然今日率亲兵至此,又岂会再有丝毫畏惧!”我心下一惊,啸昀亲兵人数至少有百人以上,而我们除却进城后就散去的随行,在客栈内,加上霍子渊,至多不过四名随行。即便能出得这房,客栈四周应该也布满了啸昀的亲兵,他此举,无异谋反。但,倘若天烨真有任何闪失,相府亦难独善其身。“欧阳啸昀,你果然还是沉不住气!”冰冷无温度的声音徐徐传来,天烨,他终于来了。

“嬴天烨,我欧阳一族为你边疆拼杀,你却为了一己之私,密令诛我全族!如若不是那晚我因事外出,此刻定然身首异处,这就是你的君臣之义吗?!”

诛欧阳全族?!我震惊鄂然!已故平阳侯欧阳铭为先帝驾崩托孤重臣之一,功德威望均赫赫于朝野,诛全族这道密令,天烨当真全然不顾先帝遗命,君臣之义?

“欧阳啸昀,休得乱语惑众!皇上怎会下此密令?”霍子渊的沙哑声音喝道。“我乱语惑众?除了他的密令,你们滴血盟岂会奉命诛杀!我一族二百余口,皆死于你们手中!”

滴血盟?我深颦秀眉,这本是天烨即位后,隶属禁军,但又是只执行特殊任务所建的一个冷血组织,每每父亲提起,均面带慎意。

“你怎知是滴血盟所为?!”霍子渊追问。“二百余口均身首异处,颈部断口呈锯齿状,除了滴血盟的滴血罩,还有什么武器有此威力?”啸昀的声音里强压悲愤的怒意,铮铮道。“所以,你现在就是为了那二百余口欲取朕的性命?”天烨的声音没有丝毫怯意,哪怕在此严峻的时刻。“不错!我今日不仅要带小宸走,也是一并要了你的命来祭我一族亡灵!”

“你当真以为,你取得了朕之命?”天烨对此逆语不怒反轻蔑地冷笑。“拼我一死,亦要取你的命!”啸昀绝然吼道。“欧阳啸昀你自取灭亡!休怪圣上无情了!”霍子渊突地提高声音。四周有人声急急奔来,脚步虽零乱,仍可推出人数远远在方才跃进的人数之上。窗台边随着几道凌厉的风声,惨叫声叠叠不绝于耳。我的脸上间或溅到腥热的液体,听到啸昀惊呼:

“滴血罩!”

“不错,你门外埋伏的那批亲兵已领受过此罩的威力。既然方才你说是滴血盟所为,那今日本盟亦不担此虚名!”霍子渊呵呵阴笑,顿了一顿,语气转厉:“受死吧!”我听到一道凛寒的风声向身边呼驰而来,啸昀拽紧我的手,忽然一推,我整个身子已飘然迎向那道凛寒的风声。虽然眼前依然是黑暗,在此刻,陡然绽出一片妩媚至极的光寰,而我,正以无比欢欣的姿态迎向那道光寰。对,是欢欣,又一次的被人利用,我心底,浮出的,竟是欢欣。

终于不必再负荷沉重伤痛的过往,一切,都会以欢欣的姿态虔诚地于下一刻,烟消云散。当我体内温热的血液溅出那瞬间,必是缠绵腥甜的吧。缓缓闭上双眸,唇边,漾开绝美的笑靥。

我不躲,因为,我躲不过。我从来都躲不过。

那道光寰簌地陨灭,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刃击重物,风声移位,萱滢吃疼的声音,连续地冲击我愈渐敏锐的耳。

“萱滢!”霍子渊大喝。与此同时,我的右脸颊畔至颚,有锋利的尖刺旋转地划过。很疼,但,身体残留的温度,清醒的意识,告诉我,自己还活着!

甜暖的血渗进我的唇,芬芳地缠萦开来,来不及渗入的血便蜿蜒而下,温暖我行将麻木的胸口。

胸腔内愈渐急促地跳动,随着被人揽入怀中,缓缓平息。这是一个温暖弥着淡淡龙涎香的怀抱,没有温度的手轻轻地,以怜惜的力度替我试去不停流淌的血。

然后,我听到,同样凌厉的风声呼啸向我身后飞去,啸昀重重呻吟了一声,很快被清脆如什物断裂的声音淹没,接下来,一切归于平静,唯有空气里愈深的血腥,昭示着,这里曾发生过的一切。

“皇上,反贼悉数被诛灭!”霍子渊禀道。欧阳啸昀,他这一生究竟是以何种的角色存在,就这样,匆匆逝去,固然,死前,他曾利用我去挡那滴血罩,但人性的暗处本就如此,随着他的死,我对他,无恨,仅记得的,唯有年少的清涩淳朴。或许,那个时候,才是最真挚,不带任何掺杂的感情吧。

“小主,你的脸!”萱滢急恸地唤我。她没事!心下突然似松了一下,我竟还是在意她的安危?我的素手,抚上那道伤口。不算太深,但却翻着皮,能触到底下柔软的血肉,从眸下两指处一直延伸到颚。指尖抚过处,有温润的液体继续淌出。是血,属于我身体里温热的血。“速与小主、萱滢处理伤口!”霍子渊急急地吩咐。

天烨冰冷的手指覆上我染血的素指,始终不发一言,只紧紧地握着。他的神态,我看不到,黑暗里,我仅知道我的容貌不复昔日,这道伤疤,必会随我一世。色衰而爱迟,更何况,我们之间本无爱。

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局?我可以安静地待在深宫的最好结局吧。“皇上——”霍子渊欲语还休间,已被天烨冰冷的命令打断:“速连夜启程,务必尽快赶至南苑!”

他轻轻抱我出门,将我安顿在早停于外面的马车内,客栈内寂静无声,连那老板亦不知所踪。

但,我无神再去关心这些。随后,萱滢上得车来,强忍着疼痛为我悉心上药,那时,我才知道,她以剑为我阻止那旋转驰来的滴血罩时,反冲力,格断她的剑,也一并削去了她左手的四指。在后来很长时间,我一直没去问她,为什么当时要这么做,对于我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她却愿意牺牲自己的手指来护全,难道仅是为了天烨的指命吗?在这件事发生后,我已无法继续冷淡对她,毕竟,我非草木。沿途没有再投歇客栈,随行的马骑亦在百匹以上。一路的颠簸,加上伤口的反复感染,让我身子愈渐娇弱,终日只能依榻而卧。而天烨,自那晚后,再未探望于我,所有的用度均是由霍子渊差人交与萱滢。他终是不愿再睹我的陋丑吧?如果说以前,我的容颜能让他稍稍留念,那今时今日,他可以彻底将我遗忘。纵然,因我的身份,不能将我打入冷宫,但却可以当作不存在一般。到了第十日的黄昏,稍稍能坐起时,萱滢轻禀,再有一个时辰,就到南苑了。

南苑,位于京都永定门外永定河中部。周壁四门,内建衙署,设以海户,养育禽兽,种植果蔬,为西巽帝王每年秋季狩猎的场所。

我让萱滢取来白色面纱,遮住半璧残容。数日未沐浴,青丝亦觉污浊,萱滢均数盘起,以玉簪固定,稍觉清爽。整理停当,马车缓缓停下,车外,有男子请安声,嗓音中又带着一点点沙哑,却不同霍子渊的枯涩:“臣楚瑜恭迎圣驾!万岁万岁万万岁!”楚瑜,听父亲不止一次下朝归来言谈间提起。

当今天烨身边最红的亲臣,长湛侯楚瑜,手握禁军大权,是朝中,除太尉外,兵权的集握者。

“平身!朕离开这月余,朝中可有事发生?”

“摄政王代政,丞相和太尉辅政,地方上奏各事均处理妥稳。”楚瑜顿一顿,转了语锋,道:“南歧国主澹台凌苍已送宁安公主澹台霓岫至我朝和亲,并随奉贡品。”

“嗯。”天烨漫不经心应了一声,“稍后,你至朕行殿细禀!”

“臣已为皇上准备晚膳,请皇上先行用膳。”

“嗯。”天烨应了一声,复道,“送才人往别苑歇息,晚膳一并送至别苑。”我指尖微微地颤抖,但,却在裙摆的褶纹里,在不为人知的深处颤抖。马车再次向前驶去,车轮碾过处,飞扬的尘土,渐渐迷了来前的路。夜幕下的南苑,空气的清新里,淡淡氤湮着兽类野性的腥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