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韩愈果真被皇上宣诏进大殿时,他做好了一切准备,去面对可能发生的重大变故。最差是贬谪。贬谪就贬谪,无非是和柳宗元一样,被贬到荒郊野外,也不一定就是坏事,也许成事就在此一举也说不定,柳宗元现在不是就干得很好吗?
韩愈所以没有太大的畏惧,主要是在他的头脑中,宪宗始终算一代英主,中兴英主!
不是吗?宦官拥宪宗上台,他并不是一味任他们专权,而是借此打击异己力量,待王叔文集团被彻底扫除,他便反手一击收拾了专权的宦官,把所有实权都收归已有,这一招连自认能“挟天予以令诸侯”的大宦官俱文珍也始料不及。另外,宪宗也清醒地意识到了藩镇强权也是皇朝的另一大威胁,所以他连年发动对藩镇的战争,有效地消减了他们的实力,前两年,他还亲自发起了一场颇有战略意义的淮西战役,毁灭性地打击了藩镇割据,使朝中政权更加稳固。宪宗的确不是个昏庸皇帝。但他也有糊涂的时候,例如,热中道士炼丹,媚俗佛教祈福。可要使皇上纠偏,那就要看朝中的官吏是否真能忠君爱国了。他韩愈现在就愿意做这样一个忠贞谏臣。凭直觉,他相信宪宗能够听得进谏议。也许,他的那篇《论佛骨表》深得宪宗的赞赏,现在宣他进宫就是商讨灭佛的策略也说不定。韩愈这样想着,冷一阵,热一阵地怀揣着那篇《故太学博士李君墓志铭》,迈进大殿。他准备借机对宪宗再进行一次更强有力的据理力争!
此刻,韩愈颇有一种大无畏精神,他心里装着大唐百姓,全不在乎个人安危。因此走进大殿时,虽然心情复杂,却仍要做出一副昂首挺胸、孤胆英雄的高昂气概。
宪宗高高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瞪着韩愈一言不发。
韩愈跪在阶下,屏住气,静候着圣上的金口玉言。等了半天不见动静,他偷眼一看,不由心里敲开了小鼓。圣上目不转睛,正死死地盯着他。那凶神、那恶煞,简直就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似的。韩愈觉得自己就像一下子掉进了冰窟里,从头寒到脚。
果然,只听得宪宗一声怒吼:“拉出去!斩!”
韩愈的脑袋嗡地一声,不由自主就瘫在了地上。
几个神策军迈着大步走上殿堂,群臣中立刻响起一阵骚乱。
“圣上,使不得!”
“圣上,万万使不得呀!”
裴度和崔群双双跪在殿前。
顷刻间,在他们身后又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如何使不得?”宪宗厉声喝问。
“韩愈写《论佛骨表》故然不妥,可是他是为国、为社稷呀!”裴度道。
“一派胡言!他是为国、为社稷吗?他说朕信佛太过尚可容忍,可是他竟敢大胆陈辞,自东汉以来信佛天子都短命?这不是在咒朕又是什么?身为朝中大臣,竟敢如此信口雌黄,此罪重不可赦!立斩!”宪宗一挥手,不容置疑。
崔群见状婉言奏道:“圣上息怒,容臣细禀。依臣之见,杀韩愈事小,危及朝纲事大,请圣上三思。一刀下去,覆水难收,后果不堪设想啊!”
“此话怎讲?”宪宗侧目。
“圣上明察,韩愈写《论佛骨表》的确是一派胡言。可胡言言及的是当今佛法大事,并无私情。朝野人会认为韩愈是为国、为社稷,是忠诚可鉴的。如果圣上把这样敢于直陈时弊的忠臣杀了,那日后谁还敢再对圣上仗义执言呢?圣上元和以来的任人为贤、广开言路不是形同虚设了吗?如此下去岂不真的会危及朝纲、危及社稷吗?如此后果真的是不堪设想啊!”崔群循循善诱,句句中肯,柔中带刚,令宪宗无话可说。
宪宗沉默了片刻,想想崔群的话也确有道理。韩愈这个人一向爱脑子发热,那年的《御史台上论天旱人饥状》不就因此而惹恼了德宗吗?其实他当时真的是为民请命,没什么私念。不想后来却让王叔文等小人做了文章。现在,他又以佛事为民请命,也不像有何私情,因此而杀了他的确不妥。再者,似他这等大儒,一刀杀了也确是可惜。只是,身为天子,一言九鼎,岂能儿戏?轻易收回成命,日后让他如何服众呢?宪宗紧锁眉头,左右为难。
这时,侧立身旁,冷眼观潮的宰相皇甫铸站了出来。
皇甫礴,一向忌贤妒能,对韩愈更是眼中肉刺。当他听宪宗说要把韩愈拉出去立斩时,心里煞是高兴。多年来韩愈博学多才,学府威望一直让他心不服、气不顺。同是进士及第,同是文官儒将,凭什么他韩愈就要坐这国子监第一把交椅?凭什么他韩愈就要闹得韩门弟子遍天下?难道他皇甫镩就比他差了不成?他所以能成当朝宰相,原因之一也是大儒啊!怎就不及人了?无端的忌妒使皇甫铸对韩愈恨之入骨。现在好了,韩愈恃才惑众,惹恼圣上,要被推出去杀了!真是苍天有眼啊!让他到阴曹地府去做学问吧!皇甫镩高兴极了,只等着杀了韩愈回府喝酒。不料,半路上却杀出个崔群和裴度,偏偏这二人又是这般的位高言重,进谏言又是这等的入情入理,丝丝入扣,竟把圣上都说得没了言词,真是了得。看样子,圣上现在是反悔了,是想收回成命了,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怎么办?皇甫铸思忖片刻,心生一念:死罪没有,活罪难逃,无论如何也要把韩愈赶出京城!让他和柳宗元、刘禹锡一样,到天涯海角去讨生活吧。到那时,他在京城没有立足之地,纵是有天大才华,地大名气也难以施展。这些显赫文名,会随着他的遁迹天涯而渐渐销声匿迹。想到这,皇甫镩不动声色地拱手言道:“韩愈目无天子,日出狂言,写下《论佛骨表》实在是辱没先帝,诅咒圣上,罪恶深重,理应当斩。只是,念其奏折属正常谏议,以此被斩,正如裴、崔两位大人所言,于国于君都恐有不利。依臣所见,不如远贬边地,从重发落,以思之有过!”
“言之有理!”宪宗顺阶而下,问皇甫镩:“依你所见,贬去何方?”
“从重发落,远贬为宜!依臣所见,潮州(广东潮安)就可!”皇甫铸说。
“那就去潮州吧!潮州离京城七千余里,且地域荒凉,够远僻,可思过了!”宪宗道。
崔群跨前一步急切言道:“贬韩愈理所应当,只是去潮州似有不妥!圣上三思,这韩愈已经是半百之人了,去这等地方,恐怕难以生还啊!”崔群深感皇甫铸用心险恶。韩愈因才遭忌,危难时,小人火上浇油,落井下石,真是冤啊!
“崔大人差矣,韩愈恃才辱君,罪极当斩!圣上念他是人才,贬到潮州已经是网开一面,还言何远近?言何生还?如此说来,他咒圣上生死之事又当何论?罪当立斩啊!”皇甫铸语中含血,咄咄逼人。
“立贬潮州!刻不容缓!”宪宗说罢,起身退朝。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春寒料峭,雨雪纷飞。
韩愈有生以来,又一次得罪了皇上,又一次被远贬异地,刻不容缓了。
这次,更惨更痛的是举家逐出京城。临行时,没有一个亲朋相送,没有一个友邻话别,有的只是道边的几个浮图,指指点点,眉飞色舞,拍手称快。韩愈怆然上路,心中堵满了凄凉。他万万没有想到,他苦口婆心的一派忠言,换来的却是如此悲惨的形同死囚的结局,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潮州,确实如崔群所言。是个重贬要犯的地方,是个有去无还的所在。举家起程时,12岁的小女儿已病入膏肓。但圣旨有令,不许韩家一人留京。小女儿途中亦步亦喘,面如纸灰。刚走至商南层峰驿,就悄然而逝了。她死得无声无息、像是怕惊动了多灾多难的父母兄弟。夫人、绛桃、柳枝面如土色,哭得死去活来,韩愈则更是心痛如绞,涕泪纵横。他捶胸顿足,悲怆问苍天:我韩退之到底是缘何遭此厄运?
是陈辞时弊?是触犯天忌?还是才赋过人?
想来都有,只是还要加上一条:生性激跃。
不是吗?他人虽年愈半百,早该到知天命之年,可他却什么命亦不知,什么命亦不晓,只知随心所欲,只知不合时宜地尽忠尽职。太猛浪、太浮躁、太无知,简直不知人情世故!以致害了自己、害了妻儿、落了个家破人亡的凄惨下场,实在是自作自受啊!
圣上吃丹药、佞佛、早死、早逝;早归天,关他何事?这个皇帝死了,会有另一个皇帝登基,朝野无一例外地会循规蹈矩,三呼万岁,万万岁!百姓遭殃关他何事?那是他们命里一劫,常人怎能扭转?他韩愈枉活了50年,逆水行舟,遭此大难也是在劫难逃啊!
韩愈懊悔极了,悔得真想坠马而死,可纵是一死也难表明心迹。他想,这一生是白活了。
一路风尘,韩愈一家人来到蓝田县(今陕西)蓝关。
天苍苍、野茫茫,风雪弥漫,寒气逼人。偏此时,马失前蹄,停滞不前,一行人进退维谷,陷入绝境。妻儿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哭喊声顿时响成一片……
韩愈环顾四野,仰望苍天,欲哭无泪,心如死灰。
真的是步入绝境了吗?
真的是要灭绝韩家了吗?韩愈问自己,风雪迷住了双眼……
此时,远处突然有一白骑飞奔而来,韩愈惊喜,如获救星。
白骥旋踵而至,骑士翻身下马,原来是韩愈的侄孙韩湘(民间传说“八仙”之一的韩湘子)。他白衣素袍,翩然而至,宛若仙人下凡。
韩湘走上前来,对着韩愈的失蹄前马,只轻提缰绳,那滞马便呼地一声,轻松走动起来。
韩愈激动万分,悲愤道:“你若不来,我等今日必死无疑了。”
韩湘淡然一笑,“福兮祸兮天注定,岂在人助?”
“我因拒佛而迁怒圣上,当陷此难。”韩愈道。
“福兮祸兮天注定,当受此难。”韩湘入道已久,语含机锋。
“此话怎讲?”韩愈痴迷。
“此乃何处?”韩湘所问非所答。
“蓝关,可有说乎?”韩愈莫名。
“可记得造化生花之事?”韩湘望着韩愈,神色深奥。
韩愈猛醒,果真就应了那异端邪说?他望着雪中踏步的马匹若有所思,多年前的儿戏浮现在眼前……
这韩湘早年曾落魄不羁、不学无术,且常混迹于山野粗人。韩愈看不过,便亲勉其学。韩湘不学,他笑而赋诗一首掷还韩愈,诗中有“能开顷刻花”之句引得韩愈大笑不止。
韩愈道:“你果能夺造化开花?”
韩湘不语,拿只瓦盆覆上土,良久道:“花已开!”
韩愈转身一看,果然见有两支碧花摇曳其中。最为奇异的事是,叶片中间竟悬出两副金字对联,仔细辨之竟是诗句。韩愈吟之:“‘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此为何意?”韩愈问韩湘。
韩湘摇头:“天机不可泄,日后自知分晓。”
韩愈只当是韩湘乘他不备玩了个把戏,他一笑了之,并未放在心上。却不料果有玄机,今日真是见了分晓。面对蓝关的茫茫雪野,他似有顿悟。骑在马背上淡然道:“即是如此,我该把这诗句填足才是。”活毕也不待韩湘应答,即吟出哀怨诗一首:一封朝奏九重天,欲为圣明除弊事,云横秦岭家何在?知汝远来应有意,夕贬潮州路八千。肯将衰朽惜残年?雪拥蓝关马不前。好收吾骨瘴江边。
韩湘闻罢沉默不语。诗中有愤懑,不平、酸楚和无奈。可是圣旨不可违,他注定是要遭此劫数的。见韩愈遥望远方,长叹不已,韩湘似有所悟:“又想子厚?”
韩愈点头。不错,他现在正是在想远在天边的柳宗元。他走时没时间把遭贬之事告之柳宗元,路上也没写信给柳宗元,不是不想写,而是提笔干钧不知如何落纸。他有何话可说呢?又有何苦可诉呢?写出来无非都是些恨、怨、哀、愁,而这些柳宗元早有体会,而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他们是至交,是性情中人,又都是耿直心肠,殊途同归的命运实在是不足为奇的。他只是后悔,后悔因被执法吏立逼上路,没时间给柳宗元和自己备些草药。他早感觉出柳宗元身体每况愈下,为什么没有早做准备呢?这一贬谪,将来他能为柳宗元做的事就更少了,到那时,还不知道谁会帮助谁,谁要谁帮助呢?想到此,他不由又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韩湘道:“听说柳子厚在柳州府学办得好,南来进京考举之人,十之八九是他的弟子。”
“那有何怪?他本来就是当朝大儒,大才子嘛。若在京城,岂止是南来士子,恐怕是九州弟子满天下了。只是时运不济,风头正健,就被卷入王叔文集团,真是可惜啊!”
“是可惜,只是天命难违!”韩湘翻身上马。
“十多年了,永不量移,何日才是出头之日?”韩愈想到了自己,惺惺惜惺惺。
“随遇而安,无为而治即是出头之日!现如今柳子厚在柳州政绩斐然,口碑空前,这已经是出头之日了,意欲何求?以此看来,被贬并非皆坏事,事在人为,事成人为。”韩湘道。
韩愈仍愁容不减,沮丧地说:“清夫,话虽言之有理,可行之并非易事!随遇而安,说得轻巧,可活在荒蛮贬地岂能随遇而安?柳子厚是万般无奈,并非己愿。那虎豹、蛇蝎、贫病交加,也许过不了几年,我等不安也要安了。”韩愈话毕,陡生恐惧。他好像已经看见了那些毒虫血盆的大口、伸缩的信子、尖利的毒针,看见了那一具具漆黑冰冷的棺木摆在眼前。那不是人间天境,是地狱,是阴间,是魔窟!现如今,他正步步临近这魔窟,真是太可怕了!他打了个冷战,差点从马上跌下来。
“何事?”韩湘看了韩愈一眼问。
“不!清夫,我不能学柳子厚,一辈子与虎狼为伍。”韩愈惊恐地说。
“你想与谁为伍?你已经被贬潮州了,还能再回京吗?”韩湘冷笑一声,话中有话。
“我要继续写奏折!”韩愈瞪着眼睛大叫。
“继续写奏折?不错,你会这样做的,也能这样做。写罢,好好写来,圣上一定会再一次赏识你,即刻量移你回朝的。”韩湘说罢,猛地扬鞭,头也不回,策马而去……
韩愈大叫:“清夫等我!”说着也猛加一鞭,那马飞也似地向前冲去……
“退之被贬了?”柳宗元惊愕地盯着卢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