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镇是一座三面环山,一面靠水的古镇。山里草木茂密,虽没有虎豹豺狼,毒蛇却极多。千百年来,丁镇的几千户居民几乎家家都曾有人丧生蛇口。因此,丁镇历来为蛇医、江湖术士聚居的地方。
一九四○年七月的一天上午,一位年约三十,衣衫褴褛、身材瘦削的青年蛇医背着沉重的药篓来到了丁镇的十字街口。
蛇医在十字街口的一棵洋槐树下摆开一个八仙桌般大小的地摊,从药篓里取出几样杂色的药丸,整整齐齐地摆在摊布上。然后,他又取出一面红布幌子,挂在洋槐树的枝杈上,幌子上书几个大字:“纪氏蛇药”。
一袋烟的工夫,蛇医的地摊周围就挤满了人。几个人正跟蛇医讨价还价,一个歪戴旧礼帽、脸像猴子屁股的家伙大模大样地走到蛇医面前。他用脚踢了踢摊布问:“喂,卖药的,知道占了谁的地盘吗?”
蛇医漠然地摇了摇头。
“猴子脸”的脸上霎时罩上了一层黑气。他挽了挽袖子,将袖子撸到腋窝处,然后尖声叫道:“这地块儿全是老子的!快把地皮钱交上来!”
蛇医冷冷地说:“我自家肚子尚填不饱,哪有闲钱孝敬你?”
“猴子脸”便弯下腰,抓住摊布的一角,歪着头问:“交不交?不交,本大爷这就给你行行规矩。”
蛇医不说话,以最快的速度掀开药篓的盖子,伸手从里面抓出一条尺把长的红花蛇,随手扔在摊布上。那条蛇落地后即前身立起,吐着鲜红的芯子向“猴子脸”扑去!“猴子脸”“呀”地怪叫了一声,就地跳了起来,然后仓皇后退了几步,脸变得一片惨白。
蛇医弯腰抓住蛇的尾巴,将它提起来扔进药篓里。
“猴子脸”这才缓过神来,又尖着嗓子叫道:“小子!甭跟大爷对着干,咱们走着瞧!”一边咋呼着一边退出人群。
人越聚越多了。当有人想掏钱买药时,缩在人群后的“猴子脸”忽然又尖叫道:“大家别信他的,这小子是个骗子!大爷用过他的药,差点要了我的老命!”
这一喊,掏钱的几个人便疑疑惑惑地看着蛇医。
蛇医冷冷一笑,“唰”的一声将左臂上的袖子撸上去,露出一条疤痕累累的胳膊来。他将右手伸入药篓内,拽出一条土灰色的秃尾巴蛇。
“地皮蛇!”“毒蛇!”人们大吃一惊,纷纷后退了几步。
蛇医不慌不忙地将蛇放在裸露的左臂上。蛇狠狠地在上面叮了一口!
“啊!”众人不约而同地惊呼了一声。
一会儿的工夫,蛇医的左臂便肿起来,并逐渐发黑,在日头下闪着乌溜溜的光。
人们静下来,过往的行人也纷纷聚过来,圈子越来越大了。“猴子脸”那黄黄的眼珠也看得发直了。
蛇医仍然不慌不忙地从药篓内取出一把银亮的牛耳尖刀,轻轻割开黑肿的皮肤,然后用手在伤口周围轻轻一按,一股黑黑的污血便流下来。蛇医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在伤口周围又捏了一圈,将污血挤尽。随后,蛇医从摊布上拿起一颗草绿色的药丸,把它放在一只粗瓷碗里,又从腰间取下水壶,往碗内滴了几滴水,用手将药丸子捏成扁状,小心地敷在伤口上。做完这些,蛇医便将左臂微微举起,展现在人们的面前。
就像变戏法一样,一会儿,蛇医左臂上的伤口在一点点地缩小,最后竟平复了,伤口处只留下了两排细小的牙印。
人群“哗”地沸腾起来,围观的人们争先恐后地拥了上来,纷纷把钱递到蛇医的手里。“猴子脸”趁人不注意,悄悄溜走了。
到中午时分,蛇医带来的药就销售一空,于是收起摊布,决定回客栈休息。蛇医顺着十字街口往西走了有二里多路,拐进右边的一条胡同。
胡同弯弯曲曲,两边全是青砖垒成的高墙,墙根处爬满了青苔。阳光被一些高大的建筑物挡在墙的另一边,使小巷内显得十分幽暗。蛇医穿过一段狭长路段,正转弯时,猛地愣住了。
原来,就在前面两步之外,站着一个人。
蛇医愣了片刻,还是决定主动出击,便开口道:“朋友,请方便一下,让我过去。”
对方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戴一顶旧草帽,帽子下一双精悍的眼睛紧盯着蛇医。
蛇医有点儿紧张,不知该如何是好。
“纪先生,请借一步说话。”汉子说着,上前一把抓住蛇医的手腕,带着他顺胡同向前走去。蛇医身不由己地跟在那汉子的后面,走了有百十步的光景,汉子将蛇医拽进了胡同口的一个小门里。
进屋后,汉子随手将门插死,然后示意蛇医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他又隔着窗户向外瞧了瞧,才在蛇医对面坐下来。沉默了片刻,汉子往前探了探身,压低嗓子问:“纪先生,你知道我是谁吗?”
蛇医摇了摇头说:“我不认识你,不知你把我带到这里干什么?”
汉子开门见山地说:“不瞒纪先生,我就是日本人要悬赏捉拿的八路军游击队队长高呈祥。”蛇医一惊,但立即又镇静下来。高队长接着说:“由于近来抗日工作进入艰难阶段,我们不得不整日隐蔽在山里。这山里毒蛇极多,经常有我们的同志被咬伤,已有两名同志牺牲了,现在还有十几名同志生命危在旦夕。我冒险下山来弄药,正巧碰上你在十字街口卖药。你是我遇到的最高明的蛇医,所以我一直跟踪你,希望能说服你跟我进山。”
蛇医听完此话,并没有显得非常震惊,他略沉吟了一下,“霍”地站起来,说:“高先生,我当效犬马之劳!”
高队长双眼一亮,激动地抓住蛇医的手,说:“纪先生果然深明大义,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走。”
蛇医说:“好吧!你在此稍候,我到客栈把行李取来。”
蛇医做梦也没有想到,他刚回到客栈,就被四个鬼子给摁住了。他正觉诧异,猛然看到了在一边狞笑的“猴子脸”,心里顿时明白了。他冲“猴子脸”狠狠地啐了一口,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汉奸!”
蛇医被带进驻扎在丁镇东南角的日军宪兵司令部,“接待”他的是司令部的最高指挥官——滕野次太郎。
滕野客气地驱散手下人,操着一口很地道的汉语,说:“纪先生,鄙人听说你治疗蛇伤堪称一绝,好,你们所在的这个镇子是毒蛇泛滥的地区,我的士兵在山上搜索游击队期间,经常被毒蛇咬伤。所以,我决定聘请你做我们的随军医师。”
蛇医怒火中烧,冷冷地说:“你恐怕找错了人吧?我只是一个跑江湖卖野药的穷郎中,哪能担当如此重任?”
滕野奸笑了一声,说:“纪先生,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如果你不答应,能活着出宪兵司令部的大门吗?”
蛇医想到了山上的游击队员,他镇定了一下情绪,点点头说:“好吧!我同意留下来。不过,我带的药都已经卖光了,得配制些蛇药。”
“好好好。”滕野爽快地答应下来。
快到晚上了,蛇医被安排在司令部后边一处小院里配制蛇药,由两个日本鬼子在门外“保护”。
蛇医心不在焉地配制着蛇药,内心十分焦急。凭他多年的治伤经验,他明白如果自己不早些设法同那个游击队队长取得联系,受了蛇伤的十几名同志就会有生命危险。他从小窗子望出去,见窗外树木丛生,山峦起伏,不由心想:只要逃出这个大院,往山里一钻,鬼子纵使有天大本事也找不着。这么一想,他的眼光就落在了对面的小窗户上。霎时,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蛇医心中产生。
蛇医不动声色地打开药篓,从篓子底翻出一个巴掌大的旧纸包,揣在怀里。然后,他看了看守在门外的两个鬼子,就悄悄走到门口,猛然伸开双臂,闪电般地将两扇木板门“啪”地合在了一起,随后又迅速地闩上木头插杠。做完这些,蛇医顺手从地上抄起一只木凳,“砰”的一声将后墙上那扇破旧的木窗砸了个稀烂。这时,门外已乱了套,脚步声、惊叫声、砸门声、枪声几乎同时响起。蛇医不顾一切地迈上窗台,跳出屋子。
蛇医辨别了一下方向,顺着左边那条山沟往大山深处跑去。
不知跑了多久,忽然,后面枪声大作,子弹贴着蛇医的头皮“嗖嗖”蹿过。蛇医本能地弓下身子,加快了脚步。地势越来越高,山路也越来越陡了。蛇医跑着跑着,忽感右大腿被什么狠狠地叮了一下,紧接着“咚”的一声摔倒在地。他挣扎着爬起来,回头一看,一群鬼子和汉奸已经像狼一般追了上来!蛇医咬紧牙关,拼命朝前爬去,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就在这危急关头,蛇医突然发现左侧的岩壁下有一个半人多高的洞口。他心中一阵狂喜,用尽全身的力气爬了进去。
越往里爬,洞子越宽敞。一股凉凉的阴风迎面扑来,夹带着淡淡的腥气。蛇医用力吸了吸鼻子,心中一怔,一种不祥的感觉瞬间笼罩了他。
鬼子和汉奸已围住了洞口,“砰砰”,有人往里面放了两枪,子弹打在洞壁上又弹飞到另一边,发出尖利的呼啸声。
蛇医继续艰难地往里爬着,空气越来越凉,身下逐渐有些潮湿了。突然,黑暗中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亮点,亮点忽明忽暗,像天上的繁星般一闪一闪。蛇医做梦也没有想到,整日以卖蛇药、治蛇伤为业的他有朝一日竟会误入蛇洞!他定了定神,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巴掌大的旧纸包,从里面取出一粒药丸,含在口中。
洞口传来一阵响声,说明已有人钻进洞来。蛇医将口中的药丸嚼碎,用力咽了下去。然后,他又往前爬了几步,与那些星星点点的亮点几乎靠在一起。他先伸手拭探了一下,见蛇没有反应,就凭感觉抓住一条蛇的颈部,用力向洞口甩去。紧接着,他的手又伸向第二条蛇……蛇医一气向洞口甩出五六条蛇。
洞口传来一片惊呼声:“蛇!蛇!有毒蛇呀!”进来的人又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山洞。
蛇医刚松了一口气,山洞内突然响起了一片“咝咝”声,星星点点的亮点陡然围住了他!蛇医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动也不敢动。虽然他知道自己吃了祖传的解毒蛇药,已百毒不侵了,但心里仍不免有些慌张。
蛇医正与蛇默默相峙的时候,洞外响起了一个破锣似的叫声:“纪先生,请出来吧!滕野太君说,只要你跟我们回去,皇军仍然会器重你的!”
蛇医任凭他们喊破了嗓子,只是一言不发。鬼子和汉奸们恼羞成怒,接连向洞内扔了三颗手榴弹!随着“轰轰轰”三声巨响,洞内顿时溢满了硝烟。蛇群好像被激怒了,“咝咝”鸣叫着向洞外蹿去!蛇医一动也不敢动,他明白,只要他一动,惊怒的蛇群就有可能将他撕得粉碎!
五颜六色的蛇涌出山洞,鬼子和汉奸们措手不及,被咬得鬼哭狼嚎!尽管他们不断用刺刀挑、用枪打,但仍然无法阻止几近疯狂的蛇群。不消一刻,二十多个鬼子和汉奸都被蛇咬伤了,有的蹲在地上发出绝望的哀号。正在这时,山洞周围突然响起了激烈的枪声,被蛇咬得东倒西歪的鬼子和汉奸们还没明白过来,就全部被击毙了。
蛇医艰难地爬到洞口,就听到一个似曾耳熟的声音喊:“纪先生!”随着喊声,七八条衣衫褴褛的汉子从离洞口不远的树丛中走出来。为首一人,正是他刚认识不久的游击队队长高呈祥。蛇医顿时激动得双目生辉,他声音颤抖地叫了一声:“高队长!蛇药我带来了。”话刚说完,就晕了过去。
夕阳西下,在金色的余晖中,几名游击队员用简单的担架抬着遍体鳞伤的蛇医,向他们的宿营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