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有超市是鱼烂沟村的心脏,两千多口人的大村子,只有这一个心脏,可见其在村子里的地位了。超市的面积不小,红瓦,红砖墙,像一只煮熟的大螃蟹趴在水关河边。螃蟹的外壳毫不起眼,灰头土脸,脏不拉唧唧,连村里的养猪场都不如,可肚子里的货色却花里胡哨一样不少。
富有超市的老板陈富有,和富有超市一样,貌不惊人,肿眼泡,噘嘴唇,不说话也会露出门板似的两颗门牙。别看富有人不怎么样,别看富有不穿西服,不用手机,不骑自己的摩托车,也不讨自己的老婆,更不像一个有钱人。但是,自从他在鱼烂沟村搞富有超市以来,人人都知道,他没少赚银子,没少搞别人的老婆,没少骑别人的摩托车,也没少牛气。他弟弟富安,屁股上别着乌黑的手枪和亮锃锃的手铐,经常到富有超市转一圈,跟富有大声说几句话,然后,拿包烟,叼一支在嘴上,骑上带警灯的摩托车,突突突跑了。偶尔,富有会骑着富安的摩托车,呜——呜地加着油门,在水关桥上跑几趟,牛哄哄地说,操,公安的鸟摩托,性能没法说了,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富有夸弟弟的摩托车,说弟弟的摩托车不一样,其实是在夸自己,夸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不一样,就是有本事。
富有因为有本事,超市里就什么都敢卖。从微波炉到老鼠药,从大彩电到卫生巾,从羊毛衫到避孕药(套),就是销量不大的性保健品(药),他也有好多品种,可以说是应有尽有。谁家要是来了贵宾,需要做十个八个菜,富有超市的大冰柜里,早为他准备好了。要是有人吹牛,别人会撩对方道,你还能跟富有比?你牛逼再大,也大不过富有超市!富有听了,会哈地笑一声,跟着,得意地说,这话我爱听,日杂五金,服饰百货,农资化肥,你能想起来的,我这里都有,你想不起来的,我这里也有,不信你瞅瞅看!富有说话时,嘴里通常还含着烟屁股,说完了,舌头一弹,才把烟屁股喷到地上。
富有在高兴时,喜欢含着烟屁股说话。富有经常含着烟屁股,他好像就没有抽过烟,他好像抽的都是烟屁股,所以,富有的高兴是从早到晚的,是常年累月的。村上的年轻媳妇香草刚嫁过来时,曾经奇怪地说,富有怎么一天到晚吃烟屁股啊?另一个年轻媳妇小霞接着话茬说,人家牛,一天到晚只抽一根烟,就是一根接着一根,你自然只是看到烟屁股喽。香草就嘀咕道,就你懂,就跟谁不懂似的。
小霞和香草的话,故意让富有听到了,富有就更喜欢含着烟屁股说话了。
富有这天高兴,含着烟屁股,不知跟谁又吹起了牛,他说,那是自然,除了枪支和毒品,没有不卖的。
富有这回的大话,撞到了枪口上。
人口你也敢卖?牛逼不要吹破了!你兄弟就算是公安员,我看你也不敢卖人口!有本事,你卖个老婆给我?我缺老婆缺多少年了,你要能卖一个老婆给我,我做你孙子!你连自己的老婆都没有,还吹!天上一头牛在飞,牛为什么会飞?因为你陈富有在地上吹!
说话的,是经常杀狗吃的三巴。
三巴说话时,正在富有超市里看纸牌赌小钱。三巴手气比粪塘里的大粪还臭,输跟鬼迷一样,一百多块钱顺着水哗哗淌走了。三巴身上到处都出火,鼻孔里,嘴巴里,耳朵眼里,连屁眼里都火突突的,他不敢骂牌,他知道手里二寸长的小纸牌神得很,不能得罪,越得罪越不起牌。他也不敢骂和他一起看牌的另外三家,他们分别是上家的小霞,对家的长毛,下家的王花。小霞有一张刀子嘴,她嘴巴能把石头都嚼嚼吃了;长毛呢,他惹不起,长毛从小就是他的司令,一巴掌扇烂过他的鼻子;王花他就更不敢了,他正准备吃王花的豆腐,喝王花的小酒。王花这小女人,脸皮黑滋滋的,油亮亮的,塌鼻头,塌屁股,大嘴巴,大下巴,看上去没什么劲,但是,三巴知道,不中看的女人,都中用。三巴在两天前的中午,在她脸上摸一把,她快乐地骂道,要死了三巴,你敢吃我豆腐!她的骂,她的腔调,三巴听出来,就是有那个意思了。三巴可不想惹王花不高兴。三巴就只好捡不顺眼的骂。活该富有倒霉,吹牛逼让三巴听到了。本来,三巴也不敢跟富有顶牛,但是,富有开超市,他三巴大小也算个主顾,主顾就是财神爷,富有就是吃点语言上的亏,也要把被打掉的门牙咽到肚子里,所以,三巴才敢吃富有的枪砂,才没头没脑弄得富有下不来台。其实,三巴说完后,也觉得自己的话说大了,怕惹富有不高兴。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凭富有的本事,像三巴这种德性,说这种话,早让他打十几个来回了。但是正如三巴想的那样,富有是超市老板,开超市就是做生意,生意人讲究以和为贵,和气生财,让你三巴呛几句就呛几句,大人不记小人过,让你三分又何妨?富有看看烽火连天的牌局,看一眼三巴,又看看王花,看看小霞,看看长毛,看看周围的人,他们的注意力都在牌桌上,都像没听到三巴的话似的,漫不经心地嗑着瓜子。富有知道,他们都听到三巴的话了。富有最后把目光又落在三巴脸上,很大度地笑笑。但是,当富有转过身去的时候,他把烟屁股狠狠地吐到了地上。
富有超市相眼的几个闲人,一起看着富有的背影,看着他走出超市,都觉得情况有点不妙。
香草是个舔屁虫,她嗑着瓜子,不屑地瞟着三巴,说,三巴你那张泼屎嘴,一天倒晚臭哄哄的,你不怕富有把你臭嘴给撕烂!
香草今天穿一条花格呢子大摆裙。香草在上海做过保姆,在美容店做过洗头女,她嫁了个二狗鳖也在连云港打工,不久前香草还去连云港玩过一次,用离子烫烫了头发,还染了黄梢,算是见过不少世面。现在才三月里,树上刚鼓出嫩芽芽,她就敢穿裙子了,还穿一件粉色羊绒衫,故意把腰勒紧,让屁股翘起来,让胸前的大乳房挺起来。那招摇的大乳房,就像要说话一样。香草在家呆不住,一大早就过来了,比那些赌钱鬼还早到。三巴也早早赶来占座位赌钱,在空荡荡的富有超市里,三巴盯着她的乳房,撩她说,香草赶早集啊,打扮跟花大姐一样好不好漂亮啊,要找屎壳螂啊?香草跟三巴翻翻白眼,说,我找你,你有那狗胆啊?你敢啊?我能把你鸡巴揪下来喂猫!三巴就假装害怕被揪下来,高兴地跑到超市外面的水关桥上了。
正在朝货架上码货的富有笑着说,三巴他怕你。香草知道富有的话没安好意,就说,你不怕?富有说,我也怕我也怕哈哈……
香草说三巴是泼屎嘴的话,三巴没有听到,倒是小霞听到了。本来小霞对三巴的话也感到硌牙硌心,对他输钱着急的熊样子看不惯,正想修理他几句,听香草一说,小霞就闭嘴了。小霞知道香草这两天的心事,知道香草打扮花枝招展,无非是想勾引富有。小霞阴了香草一眼,又看着三巴,小声嘟囔着,说,三巴你真是死没用处,香草都敢说你,我就不信,她香草敢撕你嘴!
三巴输钱了,火气正没处出,叫小霞这么一点,火苗腾地蹿起来了。
三巴把抓了一半的纸牌往牌桌上一摔,跳起来,说,谁,谁,谁,谁啊,谁要撕我嘴!
三巴三步两步蹿到香草跟前,冲着香草嚷道,你香草算什么鸟,也敢撕我嘴,你早上要揪下我鸡巴喂猫,现在又要撕我嘴,来呀,我嘴巴让你撕,我鸡巴让你揪!不是我说你,我撒泡尿能给你当镜子照,你怎么啦?你吃什么枪砂啊?陈富有说他什么都敢卖,我说陈富有他吹牛逼,又没吹你逼,你还不得了啦!人家陈富有大老板还要你护短啊,你护短陈富有,算他大婆还算他二奶啊……
在三巴发嘘时,富有又回到超市了,富有拿胳膊和拳头,用力地拨着三巴乱舞的手,不让三巴靠近香草。富有说,三巴,三巴,算了,看在我的面子上,算了,你没听见我都没说什么吗?你说我吹牛逼没错,我是吹牛逼,我就好这一口,你跟一个女人计较什么啊,出去出去,别在超市里影响我生意。
三巴被富有推着,一路踉跄着退出了超市。
富有把三巴一直推到水关桥头。
三巴看富有推他有点不对劲,说,你推我干什么?你这是劝架啊?你这哪里是劝架?我日……你还想打我是不是?
富有说,我不打人,我打谁也不打你啊。富有说着,手上带把劲,三巴趔趄着,没站稳。富有又趁势挥起另一只手,结结实实地捣在三巴的眼眶上。三巴一个仰八蛋,跌到水关河里,噗嗵一声,水花溅到了水关桥上。水关桥上晒太阳的人哈哈大笑了。富有也哈哈大笑了。富有说,我不打人,我打你干什么,你也不吃我打,可你不能欺负人家女人,不能在我超市闹事,是不是?
三巴听不到富有的话了,三月的水还很冷,他拍打着,从河里爬上来。三巴衣服都湿透了。三巴抖着身上的水,站在水关桥上,朝水关河里吐口唾沫星,依旧不依不饶地说,我看她香草来气,我看她哪里都来气,我骂陈富有,关她什么事,她算什么玩意儿……二狗鳖怎么会找她……她护着陈富有,想勾引陈富有啊……
三巴抹着脸上的水。三巴的眼眶青了。
三巴又骂道,富有我日你妈的你说不打我你还给我一拳头你想叫我死是不是……
三巴看富有向他走来,撒开腿跑了。
富有超市里,好好的牌局,就这样散了。
香草看来也是纸老虎,平时凶巴巴的,叫三巴脏脏兮兮嘘嘘喝喝连说带骂嚼一通,居然一声不敢吭。居然一只胳膊支在富有超市的收银台上,一个一个地嗑起了瓜子,还把瓜子皮拢起了一小堆,外面那么大的热闹都不去看了。有人以为香草会难受,想安慰她两句,看她嗑瓜子的样子并不像生气,好像还有点得意洋洋,好像还在晃晃悠悠,好像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正是她希望的。
小霞站在富有超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三巴跑了,又看香草那个阴阳怪气。小霞看不下去了。小霞本来是想看香草和三巴笑话的,没想到让富有插了一杠子,三巴放几个屁就跑了,好戏也没看成。小霞就把肚子里的火气都撒在香草身上。小霞嘟囔道,还有这么不要脸的!
只有长毛和王花,还依旧坐在牌局上没动,他俩把什么都看在眼里。长毛嘿、嘿、嘿地笑。长毛在心里说,三巴,你笨死了,你上小霞的当了,小霞是吃香草的醋呢,她把事情撩起来,是想看香草的笑话呢。
王花呢,拿眼睛瞟一下长毛,也在心里说,这人什么都懂,最坏!勾头刀快,勾头人坏,这人天天阴着烤牌脸,勾着脑壳子,鬼知道他脑壳里生了什么蛆!
王花自己玩了几张牌,突然就冲着超市的门喊,小霞,还看不看啦?
长毛说,算了,我也不想看了。
王花说,半晌不夜的,不看牌还能做什么啊,这香草也是的,她插一嘴算什么事啊,把好好的牌局搅了,让富有再找人凑一局。
我也要回家,我还有事。长毛说。
你赢钱了,当然想回家,回家好跟彩虹汇报呀,你长毛是刁赌,见好就收,谁不晓得你?我看以后也没人敢跟你看牌了。王花说着,欠起屁股,走了。
长毛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长毛天生一张青皮脸,有表情和没表情是一回事,他看着王花的塌屁股上下颠着,喊道,富有,摞的水钱,我放桌上啦?
富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放桌上吧。
然后,是王花说了一句什么。长毛没听清王花说了什么,不过,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因为超市门口的许多人,轰地笑了。长毛能感觉出来,王花的话,离不开富有和彩虹,离不开富有和彩虹的那档子事,乡下人是最喜欢拿那档子事说笑话了。长毛的心上被刀尖划了一下,疼得好像要裂开来,不过,只一下,那疼又消失了。长毛知道,许多人都在嚼他们的舌头根,没有比男女间的事让人津津乐道了,他们不当着长毛的面说,已经给了长毛的面子了,长毛总不能把每个人的嘴都堵起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