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父亲的抗战(中国好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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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遭遇了鬼子

我父亲背着大花篮,花篮里装着满满的麦穗,天晌歪时才到家门口的麦场上。我祖母接下大花篮,花篮沉甸甸的。我祖母心疼地说:“累死了,累死了吧大丑?大丑真能干,扦这么多麦穗,快去把锅里的盐锅贴子吃了。”

盐锅贴子是新收的小麦磨成糊糊做的,加入盐油,还拌有切碎的葱花和蕃瓜叶子,好吃。我父亲香香甜甜地咬嚼几大口,突然想到失去的野兔子,心里难受起来。一条大野兔啊,要是能拿来家,肉可以吃,皮毛还能做个围脖子,冬天垫在衣领里,和瘸三去城里做生意不怕刀子一样的西北风了。可惜野兔子没了,叫一个不知名的瘦小丫头抢了。她凭什么抢人家的东西?瘦女孩宽肥的大襟褂子,瘦瘦的瓜子脸,脸上细细密密的雀斑,乞求的眼神和欲哭未哭的表情,在父亲的眼前生动起来。还有那间丁头舍,丁头舍前的瓜棚,池塘里的芦苇,芦苇丛中的尖梢小木船,这些景象既陌生又亲切。

我父亲犹疑了一会儿,把咬了几口的盐锅贴子包在蕃瓜叶子里,放进花篮,对祖母说道:“我去南浦滩啦。”

没等我祖母回话,就撒开脚丫子,跑了。

我祖母转身找人时,发现父亲已经跑下去老远了,只看到那个巨大的花篮在他背上摇晃。祖母欣慰地自言自语道:“这孩子,长大了。”

南浦滩热浪袭人。父亲走在麦田里,麦田里白色的碱土上冒着热气,我父亲故意把盐碱土踢飞起来,故意走出动静来。父亲的眼睛还八处张望,嘴里还发出吼吼的怪叫——很遗憾,没有兔子被惊起来。只有一只“黄楞子”(一种鸟),从父亲身前不远的地方飞到天空,扑楞着翅膀呱呱呱地叫。黄楞子一点也不愣,它飞起的地方都不是它的窝。当它感到不安全时,会从窝里跑出来,在麦田里跑好远好远,再起飞,尖叫,来迷惑人的视线。我父亲不上它的当。但我父亲也没有心思去追一只黄楞子。一只黄楞子怎么能和一只大野兔相提并论呢。再说了,我父亲还有别的事,他要把花篮里的盐锅贴子送给脸上有雀班的女孩,她一定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饼,她一定也喜欢吃这种美味的饼了。对呀,还有她母亲,那个躺在丁头舍里的瘦女人(我父亲没见过,想象中应该很瘦吧),肯定也饿得不行了吧?

我父亲向东北方向跑去,很快就跑过了南浦滩。

脚下并没有路。一些水洼、浦滩、池塘,还有河沟、一丛一丛的芦苇,会挡在父亲的前边。父亲毫不犹豫就跑过去了。有的池塘水深,快要漫到膝盖了。有的水洼浅,浅水洼里会有茂密的青草,赤脚走在水草上特别舒适,凉凉的,软软的。父亲的跑,不像追兔子那样飞快了。父亲匀速地小跑着,能感觉到背上花篮的节奏,能感觉到花篮里一跳一跳的盐锅贴子。

我父亲在飞身跃过一片小水洼时,突然看到远处芦苇荡里冒起的浓烟了,浓烟上还不时有火苗跳跃。

我父亲拿出追兔子的速度,向浓烟方向跑去。

穿过一丛芦苇,我父亲已经看清了,那是丁头舍在燃烧。

水塘边的丁头舍冒着浓烟烈火,靠在丁头舍上的还有一只小船,是那艘泊在水里的尖艄小木船。小船在烈火中发出啪啪的炸裂声。

我父亲呆住了,丁头舍烧着了,女孩呢?她妈呢?会不会被烧死啊?

更让父亲呆住的,是在上风头的瓜棚下,有五六个鬼子正在喝酒。瓜棚的木柱上,绑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他是谁?不像是脸上有雀斑的女孩。是她父亲还是她母亲?我父亲不知道。我父亲被惊吓得还没有回过神来。我父亲眼睛一眨,看到瓜棚边上,是五六支靠在一起的枪,都上了明晃晃的刺刀,有一支枪的刺刀上,还插着一张皮,是兔皮。天啦,鬼子把兔子炖了!

父亲的心揪了一下。

鬼子发现了父亲,“哇哇”叫着,跳出来一个。

我父亲吓了一个屁坐,跌到地上,把花篮都坐扁了。

这是个面目狰狞的鬼子,满脸红红绿绿的伤疤,大鼻子上红的白的像一堆生蛆发霉的黄瓜头,嘴唇也裂了开来。他摸过一条枪,正好是刺刀上挑着兔皮的枪,喝问我父亲。我父亲听不懂,爬起来就跑。豁唇又“哇里哇啦”叫着,引得另几个鬼子哈哈大笑起来。

我父亲跑几步,没听到枪声,便在水塘边站住了。我父亲不知道那个雀斑女孩是死是活,也不知道熊熊燃烧的丁头舍里有没有人。女孩生病的母亲躺在丁头舍里,如果她还在丁头舍里,肯定被烧死了。对呀,雀斑女孩呢?她是不是也叫鬼子剥了皮?听说上清泉炮楼里的鬼子专剥漂亮女孩的人皮。这儿离上清泉炮楼最近,这些鬼子可能就是上清泉炮楼的鬼子,他们不是剥了兔皮吗?我父亲心里像被撕了一下,突然疼痛起来。隔着一小丛稀疏的芦苇,那浓浓滚起的烟,那忽闪忽现的火苗,烛在我父亲的脸上,烛在父亲的眼睛里。父亲的眼睛下意识地看到脚边的池塘里有东西,还发出怪异的咕隆声。

我父亲吓得跳一下。

声音又响了。压在喉咙里的、气流一样的声音就在我父亲脚边。是说话声。谁在说话?

“走开啊……快走开啊……”

我父亲低头一看,是她,雀斑女孩。她没死!父亲心里惊喜着。父亲看到,雀班女孩的身体漫在水里,大襟褂子的颜色和水色差不多,头藏在茅草窠里,不注意真不知道池塘边的水草里藏一个人。雀班女孩正脸色熬白、泪流满面地盯着我父亲,嘴巴冲着我父亲急速地嚅动。我父亲刚要高兴,却高兴不起来,因为鬼子又叫了。鬼子对着父亲拉动枪栓,“哗啦”一声,很清晰。我父亲害怕了,他怕鬼子的枪,也怕躲在水里的女孩暴露。

我父亲退两步,转身就跑。

鬼子的枪响了。我父亲听到子弹从耳边飞走的声音。吱哟,吱哟。子弹的呼啸声似乎会拐弯儿,似乎紧紧地跟在我父亲的脑瓜后,稍一停顿,就会被子弹追上一样。

我父亲跑得更快了。

我父亲听到鬼子怪异的大笑,就像子弹的尖啸声一样从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