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记忆的夏天(中国好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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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我用三天时间做了一个画稿,其间修改了十多次。在我正式准备色彩创作时,已经是第四天的下午了。在天要黑未黑的时候,我的画室里迎来了周老板和他的女朋友红头发。周老板那天穿一条背带裤,是那种格子的,衬衣也非常华贵,头发油光锃亮,一看就是暴发户。倒是红头发很朴素了一下,一件蓝T恤,一条小裙子,一双平跟凉鞋,脸上也一点妆都没打,我还很少看到红头发素面朝天的样子。相比周老板的考究,红头发仿佛就是一个进城不久的打工妹。这只能说明,红头发和周老板确实不是一般关系了。要知道,从前,也就是去年吧,或者在这之前的那些年份,红头发常被周老板当作礼品,送给一些有权有势的人,那时候,他们的关系还很暧昧,不着三不着四。仿佛就是一眨眼,他们就是形影不离的情人了。我知道这年头什么事都会有,你不能有别的想法,你惟一的想法就是去适应。其实我已经适应了这帮人。这不,周老板一进门就把我骂一顿。周老板两手叉腰,怒气冲冲地说,你这几天都干什么去啦,你手机关了四天!

我说,这不是在创作吗?

是不是我订的那幅?

你那幅我还没画。你到前面门市去看看,随便挑一幅给那个杨局长送去,我看他也未必知道艺术。

周老板说,你要这样说你就错了,杨局长可是很懂艺术的。

红头发也说,巴乔你不要小看人家,杨局家刚分了新房,需要好多装饰品,我们送了他一对陶罐,一眼就被他认出来是假货。杨局这个人是有点品位的,你巴乔以后要跟他打交道,就知道我没有说错了。

我说,我要跟他打什么交道,他掏钱,我卖画。你们不要叫他杨局杨局,要就叫他杨局长,要就叫他杨什么什么,他又不是没有名字,我就看不来你们这种哈巴样。

周老板说,巴乔,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年轻啦?话怎么能这样说?山不转水转,人家杨局那样年轻,说不定将来当宣传部长,就管到你了。

我说,反正这幅画不是给你们的,也不是给你们巴结什么杨局长的。

周老板说,我说巴乔,你他妈真是婆婆妈妈,不就是一幅画吗,怎么啦?我姓周的还买不起还是怎么说,巴乔,你越是不卖给我,我还越是要买。就这么着,这幅画我订啦。小梅,先把定金掏给他。

红头发嘟哝一句什么,从小背包里拿出一沓钱,朝我画案上一扔,说,一千。

我说,你收起来吧,这画我真不卖。

不卖?那行,我出五千,够意思吧。

我说,周老板,你俩不要逼我,我真的不卖。

是不是五千嫌少,这么着,我再加一个。

我想告诉他,我不是那个意思。可我又不便说,这是我专为葛长爱画的,我要画一幅中午打瞌睡的美人。这幅画我有一个预感,这可能是我一生当中最重要的画,也可能是最有价值的画,这个价值是金钱无法衡量的。而且,这幅画可能要用相当长的时间,也许要横亘一个夏天,也许今年都不能完成,也许我这一辈子都不能完成。

周老板看我犹豫着,又说,再加两个,怎么样,七千。七千还不行啊?八千!好吧好吧,一万!我这回算出回血了。一万也不行?我操,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周老板,咱们也不是外人,这些年你也帮我走了不少画,这一幅,真的是非卖品。

周老板说,你是真的呀?来,我看看,我看看,看是什么好东西。看不出来呀小梅。

红头发也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红头发脸上露出了一点笑。红头发说,我知道了,我认出来这是谁了。

谁?周老板问。

红头发对我说,巴乔,看不出来你很有情有意啊。

谁呀?周老板有点急了。

不知道!红头发呛了他一句。红头发又对我说,青梅竹马呀,难得难得。不过,巴乔,我和她可是高中同学,她可听我的,你得巴结我才行。

周老板恍然大悟,你画的是小葛啊。巴乔,你是画小葛?哎呀,认什么真嘛。你对小葛,有意思啦?那可不行,小葛我还要用一下。你懂不懂?小葛我还要利用一下。再说,她也想调动工作,这回可是个好机会,可以说是互相利用。这幅画啊,说不定杨局能喜欢,对对对,杨局会喜欢的,杨局一喜欢,事情就好办了。你抓紧画,我出两万。

周老板一语双关的话让我十分反感,我说,你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这样,这样……这样吧,等我把广电局的工程拿下来,我给你找个漂亮的。小葛那菜鸟,哪能让你动真?

你是什么意思?

莫急莫急么,瞧你眼瞪的,我是为你好。

红头发也说,巴乔,我们真的是为你好,我给你找一个,比葛长爱漂亮一百倍。

我真的动怒了,我说你们是什么意思!

我对周老板握紧了拳头。

红头发扭着腰,挡在我和周老板中间,红头发哈哈地笑着,说,伤什么和气伤什么和气?为一个小姑娘,值得么?

我讨厌你们,你们有事忙去吧,我要工作了。我对周老板和红头发突然反感起来,我冷着脸,似乎还皱着眉头。我想我的样子肯定恐怖。

周老板说什么事么。

周老板悻悻的。

红头发笑笑的。

红头发突然哈哈地说,好好好,咱们走。

送走周老板和红头发,我给葛长爱打电话。葛长爱没有接。她不接我电话,我的心就有点放不下了。我再打她的电话,她就关机了。但是,过了一会儿,她又给我回了电话,她依然是用手机回的。就是说,她刚才不接我电话,并不是为了省钱,而是当时的处境不便接电话。我接她的电话,葛长爱在电话里就怨艾地说,你这几天都到哪里了啊,我找你好几次你都不在。我说我在创作啊,我在画一幅画呢,是专门为你画的。对方说,为我画的,那可得谢谢你啊。我说,谢什么啊,你刚才,怎么不接电话?葛长爱说,刚才啊,刚才有点事,你找我干什么啊?我说,我想请你吃饭。葛长爱说,现在都几点了啊,明天吧。我说,那好吧。挂了电话,我就没心思工作了,因为调动工作的事,她说不定真的去找杨局长了。她说不定刚才就和杨局长在一起,他们是吃饭呢?还是做别的什么事情?我心里有点难受,是那种大面积的难受,又堵又胀。堵一会胀一会,又开始尖锐地疼痛。我怪我自己为什么这几天要关了手机,为什么这几天没跟她联系。我想,如果我给她打电话,或者去看看她,她说不定不会去找什么杨局长。她说不定就会和我在一起,我们讲讲童年,讲讲村里的小学校,讲讲打谷场,讲讲稻草垛,爱情的种子说不定就在这种漫无边际的聊天中萌生。是的,到了现在,我已经明确我是爱上葛长爱了。她让我想起阳光,想起草地,想起童年所有美好的东西,想起持久的等待和疼痛的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