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疗养(中国好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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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在乔伟的房间里一边喝茶,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这是报到第一天早上,我们刚从餐厅回来。

乔伟是我朋友。二十多年前就是朋友了,在某些笔会上,或某次戏剧节中,我们常常不期而遇。对于这次在全国著名疗养胜地的邂逅,我和乔伟都从内心里高兴。互相间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好多年没看到你的东西了。回答也几乎如出一辙,是啊,这些年就没写。目前的戏剧环境极差,不入流的编剧都去写电视剧去了,好的编剧改写了小说,剩下我们这些高不成低不就的,只好来疗养了。

说话间,进来两个女人。

我一眼认出走在前边的是田田,我们在一次新剧目调演上初见,后来又在几次剧本改稿会上熟悉了。可田田看都不看我一眼(她一直对我没兴趣),直接对乔伟说,伟哥,有方便面吗?

没有啊,你们怎么没吃早饭?乔伟说。

田田和乔伟都是无锡人,他们早就熟了,说话也就很随意,而且,田田喊他伟哥,口气里有点天花乱坠的意思,感觉他们就不是一般的熟人了。难道不是么,田田进来连门都不敲,就仿佛走进自家菜园似的。

我们午夜一点多到的,早上没起来。田田身后的女人微微探探身说。

这个女人的嗓子说不上是脆还是甜。你能明显感觉她说话咬字的音节很短,像是音乐中的二分之一拍,或者把一个字咬成了两半,给人意犹未尽、欲说还休的感觉。什么样的感觉呢?美吗?似乎不全是,反正直往你心窝里钻,针扎一样,好听中有种怪异的刺激。

没有就算了。田田说,这时候,她才可有可无地瞥我一眼,老陈,你也来啦?

其实田田已经看到我了,而她的问话也并不需要我回答,事实上我也没有回答,我只顾看她身后的美女了。对,田田身后的女人确实是美女(尽管时下里这个称呼有些变味),她皮肤白晰、细腻、干净,镜片后的眼睛清澈、动人,看上去第一眼就很舒服。也许是我的眼神过于失态吧,她在看了我二分之一眼之后——似看非看的样子,脸色突然一红,然后,注意力就一直随着田田转动了。我心里被触动一下,现如今,知道羞涩而脸红的女人已经少之又少了,或者说,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了,居然会在这里碰到如此的稀有动物。

桌子上有点心,你看看,想吃什么自己拿。乔伟对田田说,尽管有讨好之嫌,但碍于我和一个陌生女人,他还是克制住讲话的口气,有些公事公办的意味。

田田在桌子上的一只塑料袋里翻翻,可能没有满意的食品吧。她抱怨地说,你都带些什么啊?你怎么会不带点好吃的呢?人家早上起不来的……算了,我们随便吃点去。

田田的话音里,对乔伟明显的不满,而且还隐藏着两层意思,一是,你乔伟知道我来了,还不为我准备点零嘴,二是你知道我喜欢睡懒觉,早上应该为我准备好早饭才对啊。

乔伟没说什么,好像是不敢再说了,做错了事似的。

田田有些不满地回去了。

我那边还有两个咸蛋。我对着她俩的背影说。

两个女人说着我听不懂的南方话,出门了,可能是说不需要吧。

我不知道她们也来。乔伟说,口气里似乎并不看重,田田你认识吧,这个女人……乔伟摇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又说,那个女的是谁?

我不认识。我说,应该也是你们无锡人吧,或者是田田的家属。

我们这次修假,按照通知上的要求,是可以免费带家属的。这是中国戏剧艺术研究所每年例行的休假,十五天时间,地点就在疗养胜地北戴河。中国戏剧艺术研究所在北戴河有一所占地面积二十多亩的疗养院,号称创作之家。我们是今年第一批,跟着还有第二批第三批……据我所知,第一批我们江苏有五个名额,具体都有谁来,我就不得而知了。现在知道了,如果和田田一起的女人是她的家属的话,至少有田田、乔伟和我,另外两人,乔伟说,一个是军旅戏剧家老叶,一个是盐城人。盐城人是谁呢?搞戏剧的盐城人我认识十几个。

你怎么没带老婆来?乔伟说。

天天见面,天天被管,烦死了,好不容易出来放松放松,躲还来不及呢。

乔伟笑了,说,我也这样想的,哈,这几天,我们要好好聊聊。

我听出来,乔伟的话并不踏实,也许他来了个比老婆还厉害的角色也未可知哈。

所谓聊聊,就是每人讲一大堆闲话,乔伟本身就是个话唠,总有他说不完的事情,也没有他不懂的事情,天文地理,古今中外,国家大事,油盐酱醋,只要能想起来的,他都能讲出个子丑寅卯来,而且总有新鲜的观点,让你不得不佩服他的博学。这一次乔伟的话题是讲他在早饭前去市场买来的一块红珊瑚。这是一块造型像算盘珠子的雕件,可以做挂件挂在脖子上,也可以做佩件系在腰间。珊瑚我也略懂一些。我生长在海边,知道这东西来自南方,北方是没有的,我还知道红珊瑚及其珍贵,如果真有这么大的红珊瑚,以三十块的价格,绝对是拿不下来的。可乔伟把红珊瑚拿在手里,以他做过多年珠宝生意的专家口气,言之凿凿,认定这是好料子,是珍品。我被他说动了心,渐渐也认可了他的观点,并且很羡慕地把红珊瑚拿在手里把玩。

约莫半个小时候吧,田田和另一个女人又过来了——她们就住在乔伟的隔壁,房间号是1203,乔伟是1205,我住他们对门,房号是1204。就是说,我们四人紧挨在一起。田田可能是吃饱了肚子,情绪好多了。她一进来,就用优越的口气说道,介绍一下,娜娜,写歌剧的,也写戏曲,上海大戏院演出过她七场越剧《秦淮艳歌》,当然,她最拿手的,还是锡剧。不过她改写小说了,发得很火哦。叫娜娜的女人谦逊地说,我是田田的家属啊,写得不好,向各位学习噢。田田说,娜娜你别这样说,我们是一起来的,谁是谁的家属啊?田田又把我和乔伟介绍给娜娜。娜娜似乎知道乔伟,对于我,她应该是陌生的,因为我也不知道她,她可能是后起之秀吧。我毕竟好几年不写了,也不大看杂志,对于当下很火的作家了解不多。但是娜娜给我的印象很好,她淡定的气质里,透出碧玉般的秀丽和清雅,对我来说,好久没见过如此让我眼睛一亮的女人了,我看着她,一时还不能确定她年龄(对于二十五到三十五岁的女人我一直不能分清)。她看到我在看她了,抿嘴一笑,有些调皮,眼神里似乎也有一丝疑问,仿佛在问,怎么啦?我也是笑一下吧,算是回应。在这一瞬间,我觉得田田犯了一个错误,她不该带一个比她漂亮比她年轻的女人来,这在女人的交往中,是犯忌的。但是,且慢,也许田田没这么傻,她一定在别的地方高于娜娜吧?田田出版过戏剧集,近年又出版了几部长篇小说,娜娜呢,可能只在杂志上发表过几个小东西,属于“杂志作家”。不过,无论如何,娜娜一定是我们这期“休养班”里的班花。

呆在房间里多没意思啊,我们出去照相吧。田田说。她穿了一身考究而华贵的衣服,可能就是专门为接下来的照相做准备的。

是啊,我们去海边。娜娜也流露出小姑娘的天性来,说完还是跟我一笑,似乎在征求我的意见。我喜欢她娇媚的样子,用乔伟夸他红珊瑚的口气说,好啊,去海边。